　　一‧夜間慶典
　　二‧聖徒獻身
　　三‧畢爾的葬禮
　　四‧獵狗多揚
　　五‧安樂之家
　　六‧拜訪要塞司令
　　七‧幸運的庫德少女
　　八‧酋長之子阿馬德
　　九‧智擒大法官
　　十‧「天堂醇液」
　　十一‧獄牆內外
　　十二‧血親復仇
　　十三‧古姆里總督
　　十四‧捕熊
　　十五‧逃跑與追捕
　　十六‧基督教徒
　　十七‧戰爭還是和平？
　　十八‧在「香菜」的小石屋
　　十九‧「洞窟幽靈」
　　二十‧馬拉赫

《洞窟幽靈》

卡爾．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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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間慶典

　　我們拜訪巴迪南的首領歸來，到達最後一座山頭。從山頂往下看，只見山谷裡聚集了無數的朝聖者，人群擁擠，人流如潮。在阿利總督的樓房旁，堆著大量乾柴，柴堆正由一些傑西迪人越堆越大。畢爾站在旁邊，不時地丟進一塊松脂。

　　「這是焚燒獻祭品的柴堆。」阿利總督說。

　　「供奉什麼呢？」我問。

　　「我也不知道。」

　　「也許是一頭牲畜？」

　　「只有在荒郊原野才焚燒牲畜。」

　　「也許是焚燒供果？」

　　「傑西迪人既不焚燒牲畜，也不焚燒供果。畢爾沒有告訴我，他將焚燒什麼，但他是一個虔誠聖徒，他所做的事都是符合禮儀的。」

　　對面山頭上不斷響起新到的朝聖者的禮炮聲，山谷中立即禮炮齊鳴，以示歡迎。當我們下到山谷，只見人山人海，整個山谷幾乎無法再容納更多的人。我們把馬交出，朝紀念墓碑走去。在通向墓碑的路旁，有一口用石塊圍著的噴泉。沙克汗坐在一塊石板上，正在同許多朝聖者交談，朝聖者們畢恭畢敬地站在他面前。

　　阿利告訴我：「這口噴泉是神聖的，只有沙克汗、我和神職人員才允許坐在這些石板上。因此請不要生氣，你必須站著！」

　　「別擔心，」我說，「我一定尊重你們的風俗習慣。」

　　當我們走近噴泉時，沙克汗向站在他周圍的人示意讓路，以便我們向他走去。他站起身來，迎著我們走了幾步，向我們伸出雙手。

　　「歡迎你們歸來！請坐在我的左右兩邊！」他示意阿利總督坐在左邊，把右側留給我。我坐在被奉為聖物的石板上。我發現在場的每個人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惱怒。他們有著一種令人高興的慷慨豪爽和謙讓大度。

　　「你和巴迪南人的首領交談過嗎？」沙克汗問。

　　「談過，」總督回答，「一切都非常順利。你已經通知朝聖者了嗎？」

　　「還沒有。」

　　「那麼該是集合的時候了。向他們發布命令！」

　　「不！命令不該由我發布。我是傑西迪人的宗教領袖。這一切都是你的事情。保護你的榮譽、你的信仰和協助你戰勝敵人，才是我的職責。」

　　這是一種難能可貴的謙遜和忠誠。阿利總督起身走了。當我同沙克汗交談時，發現朝聖者在湧動，而且越來越激烈。只有婦女和兒童仍留在原地。男人們都沿著小溪站立。各部落、分支和地方的首領在阿利總督四周圍成一圈。阿利總督向他們宣布土耳其地方官米特薩里夫的突襲企圖。此時一片寂靜，秩序井然，就像一支歐洲部隊接受檢閱時那樣，與通常看到和聽到的東方國家士兵那種嘈雜混亂的情形絕然不同。然後首領們悄然散去，向他們各自的部屬傳達阿利總督的通知和命令。

　　阿利總督又回到我們這裡。

　　「你發布了什麼命令？」沙克汗問。

　　被問者伸出手臂，指著一支正沿著我們剛才下山來的小道向上攀登的部隊說：「瞧，他們是阿伊蘭、哈德希．德肖和舒拉．汗的士兵，對本地區非常熟悉，是他們把土耳其人來這裡的情報及時通知了我們。我已經在巴德里方向佈置了崗哨，這樣土耳其人完全沒有可能對我們進行突然襲擊。現在至天黑還有三個小時，有足夠時間把可搬動的物品移到伊迪斯山谷。男人們馬上出發，由塞萊克帶路。」

　　「他們在彌撒開始之前能趕回來嗎？」

　　「能，肯定能回來。」

　　不久，一支很長的男人隊伍出發了，牲口馱著各色各樣的家當行裝，由他們牽著緩緩地從我們身旁走過，然後經過墓碑，沿上山的岩石小道向上攀登，直至隊伍消失在高山密林之中。

　　我同阿利總督一道進餐後，布魯克向我走來。

　　「本尼西，我有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我們面臨巨大的危險。」

　　「啊！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半個小時以來，這些冒險的男人用一種令人恐懼的眼睛老盯著我，看來他們似乎想殺死我！」

　　由於布魯克身著土耳其非正規軍制服，受土耳其人威脅的傑西迪人採取這種態度是可以理解的。我相信，布魯克不會發生意外，於是我說：

　　「這樣不好！如果他們把你殺死，誰來伺候你的驢子呢？」

　　「本尼西，這些朝聖者也許把驢子一道殺死！你難道沒有看見，他們已經把大多數公牛和綿羊都殺死了嗎？」

　　「你的驢子是安全的，你也是安全的。你們相互依存，人們不會把你們拆開的。」

　　「這就好。剛才你不在這兒，我好害怕。你又要離開這兒嗎？」

　　「我留下來。但我命令你，要經常待在房子裡，不要混在傑西迪人中間，不然我可能保護不了你。」

　　布魯克並不完全滿意地走了。他是土耳其地方長官米特薩里夫派來保衛我的一個英雄，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是對我的一個警告。這時，哈勒夫正在尋找我。

　　「本尼西，你知道即將發生戰爭嗎？」

　　「戰爭？誰與誰之間的戰爭？」

　　「奧斯曼人和朝聖者之間。」

　　「那麼，你肯定聽到今天早晨我們在巴德里談了些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聽到，你們講土耳其語，而且這些人的土耳其語發音不清楚，使我很難聽懂。但我剛才看到舉行了一個大的集會，散會後所有的男人開始檢查武器。然後他們運走了牲畜和財物。當我走上平台來到穆罕默德酋長那裡時，他正忙著把裝上的子彈從手槍中退出，再換上新的子彈。這不足以表明，一場危險即將來臨嗎？」

　　「你說得對，哈勒夫。明早天色破曉時，土耳其人將從巴德里和卡洛尼來這裡襲擊傑西迪人。」

　　「土耳其人很多嗎？」

　　「一千五百人。」

　　「由於他們的計劃敗露，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陣亡。本尼西，你幫助誰，幫助土耳其人還是傑西迪人？」

　　「我根本不想參加戰鬥。」

　　「不想參加？」勇敢的小個子失望地問，「我也可以不參加嗎？」

　　「你想幫助誰？」

　　「傑西迪人。」

　　「幫助他們嗎，哈勒夫？你相信他們會把你帶入天堂？」

　　「啊，本尼西，我不了解他們，但現在我愛他們。」

　　「他們是不信真主的。」

　　「你不是經常愛打抱不平，要幫助有理的一方嗎？你從來不問他們是信仰真主還是信奉另一位上帝。」

　　我勇敢的哈勒夫想使我成為穆斯林。現在我高興地看到，他固執的正教信仰已開始動搖。

　　「你留在我身邊。」我決然地向他提出。

　　「當其他人勇敢戰鬥和抵抗的時候？」

　　「對我們來說，也許還有需要更勇敢和更大膽無畏的戰鬥機會。」

　　「那我留在你身邊。布魯克也留下嗎？」

　　「他也留下。」

　　我登上平台走向穆罕默德．埃明。

　　「謝天謝地，你來啦！」酋長說，「我想你就像小草盼望夜晚的甘露那樣。」

　　「你一直待在這上面？」

　　「一直在這裡。沒有人認識我，不然我也許被出賣。你聽到什麼新聞嗎？」

　　我向酋長作了詳細匯報。匯報結束時，他手指胸前的武器說：

　　「我們迎接土耳其人！」

　　「你不需要這些武器。」

　　「不需要？我不該進行自衛和保護我的朋友嗎？」

　　「只要有傑西迪人就足夠強大了。你想重新落入土耳其人手中，要是這樣你永遠無法逃脫他們的掌心。他們可能給你一顆子彈，或者給你一刺刀，那樣，你的兒子就會長久地關在阿馬迪葉監獄裡受苦。」

　　「本尼西，你說話像個聰明人，但不像一個勇敢的人！」

　　「啊，酋長，你知道我是不懼怕任何敵人的。我這樣說並不是害怕。阿利總督要求我們盡可能避免戰爭。再者，他確信根本不會發生戰鬥。我的意見也是同樣。」

　　「你想想，不抵抗，土耳其人就會投降嗎？」

　　「如果他們不投降，就把他們統統消滅。」

　　「奧斯曼人的軍官都是些草包，但士兵很勇敢。他們會攻占山頭，解救自己。」

　　「一千五百人可以同六千人對抗嗎？」

　　「但願包圍土耳其人獲得成功！」

　　「會成功的。」

　　「那麼我們必須妥善地帶著婦女們進入伊迪斯山谷？」

　　「對，就是你。」

　　「還有你嗎？」

　　「我留在這兒。」

　　「啊，真主！為了什麼？你會被打死的！」

　　「我不相信。我受到土耳其君主的保護，持有米特薩里夫的通行證明，還有布魯克在我身邊，有他在就足以保護我。」

　　「你留在這裡打算做些什麼？」

　　「如有可能，盡量避免災禍。」

　　「這件事阿利總督知道嗎？」

　　「不知道。」

　　「沙克汗呢？」

　　「也不知道。他們兩人在適當的時候會知道此事的。」

　　我費了很大的勁才說服酋長同意我的意圖。

　　「每個人的命運已由真主註定。」最後他說，「我並不想勸你放棄你的計劃，但我也想留在你的身邊！」

　　「你？這不行。」

　　「為什麼不行？」

　　「絕不可讓土耳其人發現你。」

　　「你也不可以。」

　　「我已經給你解釋過了，我沒有危險。如果你被認出，等待你的將是另一種命運。」

　　「人的結局已記錄在天書中。如果我應該死，就該去死，死在這裡或死在阿馬迪葉全都是一樣。」

　　「你想自投羅網？但你忘記了一點，你這樣做，將會把我也捲進去。」

　　看來這是我制服他頑固性的唯一辦法。

　　「你？為什麼？」穆罕默德．埃明問。

　　「我一個人在這兒是沒事的，有護照保護我。但如果他們在我這裡發現了你──米特薩里夫的敵人，逃跑的囚犯，那麼我便喪失了庇護權。然後我們兩人全都完蛋！」

　　酋長若有所思地凝視前方。我已看出，是什麼原因使他拒絕撤入伊迪斯山谷。因此，我留給他時間來做決定。他終於用顫抖的聲音說：

　　「本尼西，你把我當成膽小鬼？」

　　「不。我知道你無比勇敢和無所畏懼。」

　　「阿利總督怎麼想呢？」

　　「他同我想的一樣，沙克汗也是這樣。」

　　「其他的傑西迪人呢？」

　　「他們了解你的聲望，知道你不會躲避任何敵人。這點你可以完全相信。」

　　「如果有人懷疑我的膽識，你會為我辯護嗎？你會公開說，我帶著婦女去伊迪斯山谷，僅僅是因為聽從你的意見嗎？」

　　「我會到處公開這樣說的。」

　　「那好，你怎麼建議，我就怎麼辦！」

　　穆罕默德．埃明唉聲嘆氣地把槍移到前面，他的臉重新轉向山谷。這時，山谷已籠罩在暮色蒼茫之中。

　　去伊迪斯山谷的人已經返回。他們三五成群在我們前面的山谷中散開。

　　從紀念墓碑處響起排射槍聲。這時，阿利總督向我們走來，說：

　　「盛大慶典即將開始。還沒有外國人到場，沙克汗以全體神職人員的名義，派我來邀請你們。」

　　當然這是給予我們很高的榮譽，但遭到酋長的拒絕：

　　「謝謝你，朝拜真主之外的另一個上帝時，是禁止穆斯林出席的。」

　　穆罕默德是穆斯林，他只能用托詞來表達這種拒絕。他留了下來，我跟著阿利總督向教堂走去。

　　當我們走出樓房時，一幅奇特的景象呈現在眼前。在整個山谷中，樹上樹下，河邊，山頂，房子周圍到處燈光閃爍。墓碑旁更是熱鬧非凡。沙克汗在墓碑的長明燈座上點燃了一支蠟燭，然後走進內院。教主和教士從這支蠟燭點燃了各自的燈，其他神職人員再依次點燃他們的火炬，然後走出庭院。成千的人流湧了過來，在聖火旁滌淨自己的心靈。人人都想接近教士的聖光，他們把手伸過火焰，然後用這隻手撫摩額頭和胸脯，男人們第二次將手伸過火焰，把恩賜帶給他們的夫人。母親為她們無法從人群中擠進來的孩子帶去祝福。此時，到處是雷鳴般的歡呼，一片沸騰，喜氣洋洋。

　　教堂也燈火通明。庭院上面拉著一串串長長的燈光彩帶。庭院中每根樹枝都恰似一條巨大的燈臂。無數的燈光懸掛在教堂的兩座尖塔上，構成兩根巨大的燈柱，聳入夜空。

　　在內院，神職人員分兩排落座。一邊坐著身穿白色法衣的教主，另一邊坐著教士，每隔一人手中拿一支長笛或一面小手鼓。我和阿利總督坐在包廂中。沒有看見沙克汗。這時從什麼地方發出一個啟示預備的聲音，教士們拿起樂器。長笛開始演奏緩慢的如泣如訴的樂曲；小手鼓和著節拍輕輕敲擊，然後逐漸增強，直至極其強烈。此時長笛啟奏二聲部樂曲，效果非常好。

　　演奏結束後，沙克汗從樓內走出，兩個教士陪伴著他。一個背著很像樂譜架那樣的木支架，放在院子中央。另一個提來一桶水和一個敞開的圓桶，桶中裝著燃燒的液體，冒著火焰。兩隻桶放在講壇旁，沙克汗向講壇走去。

　　他作了個手勢，樂隊重新開始演奏。前奏曲後教士們齊唱讚歌。遺憾的是我沒有記住歌詞，它是用阿拉伯語寫的，內容引人入勝，要求人們純潔、真誠和警覺。

　　此後，沙克汗向神職人員作了簡短的講話。他簡明地講述了懺悔罪惡和保持純潔的必要性，要為人類行善，對信仰保持忠誠，要戰勝各種敵人。

　　然後，他向我們走來，同我們坐在一起。這時一位祭司拿來一隻雄雞，用繩子繫在講壇旁邊。雄雞的左邊放著水，右邊擺著火。

　　音樂重新開始，公雞蜷縮在地上，陷入沉思。牠對長笛的聲音似乎漠不關心，當聲音越來越激烈時，牠將頭從羽毛中伸出來，好像在偷聽。牠用明亮而機敏的眼睛環視四周，恰好看到了水，牠急速地將嘴伸入桶中，飲起水來。響亮的歡呼聲和手鼓的打擊聲似乎使公雞激動起來。牠蜷縮著頸，專心竊聽。就在此時牠突然發現牠正處在極其危險的火焰附近，牠想往後退縮，但不可能，因為牠已被繩子牢牢地繫著。牠十分惱怒，挺直身子站起來，發出洪亮的啼鳴。牠勇敢地轉向樂師，拍打翅膀，再一次啼鳴，大聲的啼叫聲在山谷中迴響，這更加激怒了公雞，在盛怒之下，牠掙脫繩子，飛向墓碑中。

　　伴隨著公雞的這種英雄舉動，樂隊也激越地吹奏起來，教主們興高采烈地開始歌唱，隨後演奏了終曲。樂曲結束時，樂師們親吻他們的樂器。

　　接著開始出售子彈。在此之前，教主們把子彈作為禮物送給阿利總督和我，他得到七顆，我也是七顆。子彈上用尖刀刻著阿拉伯文字，在我的七顆子彈中，有四顆刻著「太陽」二字。

　　出售子彈在院外進行，院內仍然迴響著樂器聲和歌唱聲。我離開教堂，這時我忽然想起，如果站在山頂俯視山谷，該是一幅多麼奇妙的情景。於是我去尋找哈勒夫。他正和布魯克在一起，坐在屋頂平台上，兩人正談得分外投機。我聽見哈勒夫問：

　　「什麼？可能是俄國人？」

　　「對，一個莫斯科人，他想割下真主的頭。如果他不是這樣，我可能還保留著我的鼻子！我發瘋似地持劍向四面揮舞。這個傢伙揮臂準備打我的頭，我想避開，往後一退。這一拳沒有打中我的頭，卻打中我的鼻子……」

　　「哈勒夫！」我喊道。

　　我開玩笑又一次打斷了這個著名的鼻子故事。兩人急忙起身，向我走來。

　　「你陪我，哈勒夫。快來！」

　　「去哪兒？本尼西！」

　　「爬到山頂上去，在那兒看看，山谷中的燈火是個什麼樣子。」

　　「本尼西，讓我也陪你們去！」布魯克央求道。

　　「我不反對。那就走吧！」

　　我們攀登去巴德里方向的那座山頭。沿途到處遇到手持火把和蠟燭的男人、女人和兒童，所有的人都向我們友好問候，主動同我們攀談。當我們到達山頂時，眼前出現一幅簡直無法描述的景象，整個山谷是燈火的海洋。火焰閃爍不定，千百個亮點相互交錯、跳躍和急速移動，遠處亮點越變越小，近處越來越大。教堂周圍火光和燈光波浪般地翻滾，兩個尖塔像熊熊燃燒的火柱高高聳入黑暗的夜空。波濤般的喧鬧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這種情景令人陶醉，催人奮進。我在山頂足足站了一個多小時，盡情欣賞這從未見過的美景。

　　「這是一顆什麼星？」在我身旁突然有人用土耳其語提問。

　　「在哪裡？」另一個人問。

　　「看，銀河右邊！」

　　「我看到了。」

　　「在銀河下面突然亮起一顆明亮的星。又閃了一下，你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這是無頭老人星。」

　　在這裡，庫德人把構成大熊星座背脊的四顆星稱之為「老人星」。他們認為，老人的頭藏在鄰近星團的後面。把構成大熊星座尾巴的三顆星稱之為「老人星的兩個兄弟和瞎子媽媽」。

　　「無頭老人星？它確實有四顆星！」第一個提問的人說，「這是金星。」

　　「這個星座位置高一些。現在又亮起來了。啊，我們錯了。它在南面，它是天秤星座。」

　　「天秤星座也有許多顆星嗎，本尼西？唉！這是什麼？」

　　這個問題是向我提出來的。我對這顆「星」也覺得可疑。

　　山谷中火把和蠟燭一片光亮，映向高空，使我們無法清楚地識別各種星座。對面山上偶爾發出閃光，隨後又立即消失，這種光點特別引人注目，它完全像磷火，突然閃光，瞬間又消失。我仔細地觀察了片刻，然後轉身對哈勒夫說：

　　「哈勒夫，趕快去阿利總督那兒，告訴他盡快來我這裡，有要事同他商量！」

　　哈勒夫走後，我繼續向前走了一段，一方面是更好地觀察這顆星星，另一方面是為了思考其他一些問題。

　　阿利總督聽說我上了山，便動身向山上走來，哈勒夫在半路上碰到了他。

　　「出了什麼事，本尼西？」總督問。

　　我伸出手臂指向前方，說：

　　「牢牢地盯住那裡！你會看到一顆星在閃耀。快看！現在又閃了一下。」

　　「看到了。」

　　「它又消失了。你認識這顆星嗎？」

　　「不。」阿利總督說，「這顆星位置很低，不屬於任何一個星座。」

　　我走向灌木叢林，割下幾根樹枝。把其中一根插入土中，然後朝阿利總督走去。

　　「準確地跪在這根樹枝後面！我對準星星閃爍的方位再插上第二根樹枝──現在你看到它了嗎？」

　　「看到了，十分清楚。」

　　「樹枝向哪個方向移？」

　　「向右移一英尺左右。」

　　「這兒？」

　　「對，很準確。」

　　「好了！繼續觀察！」

　　「現在我又看到亮點！」過了一會兒阿利總督說。

　　「哪兒？我好再插上第三根樹枝。」

　　「星星不在原先的老位置上。它偏向了左邊。」

　　「多遠？快說！」

　　「離前面的一根樹枝約兩英尺。」

　　「這兒？」

　　「對。」

　　我插上第三根樹枝，阿利總督繼續觀察。

　　「現在我又看到了。」過了不久他說。

　　「哪兒？」

　　「不在左邊，而是在右邊。」

　　「好！這就是我想指給你看的。現在你可以站起身來。」

　　在場的其他人以驚異的目光觀看著我的特殊舉動。阿利總督也似乎沒有理解其中的原由。

　　「你為什麼派人來叫我，就因為這顆星嗎？」

　　「因為它不是星。」

　　「那是什麼呢？是燈光嗎？」

　　「要是只有一個燈光，倒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問題是有一大串燈光。」

　　「你是根據什麼推測出來的？」

　　「這不可能是一顆星，因為光點的位置低於它背後的山峰。從我們前面做的試驗你已經看到，那裡有許多光點。也就是說，對面山上有很多人手持火把或燈籠，有的步行，有的騎馬，燈籠和火把的光線時隱時現。」

　　阿利總督驚奇地叫道：

　　「本尼西，你是對的！」

　　「這可能是誰呢？」

　　「不是朝聖者，因為他們可能還在從巴德里來沙克阿迪的路上。」

　　「該想到土耳其人！」

　　「先生，這可能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對本地的周圍環境不熟悉。請給我介紹一下周圍的情況，阿利總督！」

　　「從這兒一直往前走是去巴德里，向左是去艾因西弗里。」

　　「可以騎馬沿河來沙克阿迪嗎？」

　　「可以。」

　　「這樣便忽視了重要的一點。你在巴德里和卡洛里方向佈置了崗哨，但在去艾因西弗里的方向卻沒有。」

　　「土耳其人不會從那裡來，艾因西弗里的人們會把情報告訴我們的。」

　　「但如果土耳其人不是直接從艾因西弗里來，而是在德施賴傑越過考塞爾山，再從艾因西弗里和這裡之間的道路到達山谷呢？我覺得他們是取這個方向，燈火也正是在那裡活動。看，燈光又重新向左移動！」

　　「本尼西，你的推測也許正確，我馬上派更多的崗哨。」

　　「我想更靠近一些來觀察這些星星。你有對周圍環境十分熟悉的人嗎？」

　　「沒有別人比塞萊克更熟悉。」

　　「他是一個好騎手，可以給我帶路！」

　　我們很快下山，不久找到了塞萊克。他備好馬，拿著武器。我還帶著我最信賴的哈勒夫。

　　在我們第一次看到奇怪的星星之後，大約只有二十分鐘便匆匆上路去艾因西弗里。在第一個山頭上我們停了下來，我又重新看到了閃光。我交待塞萊克提高警惕。

　　「本尼西，」他說，「那不是星，也不是火炬，而是許多燈籠。」

　　「我們務必盡可能地靠近它。你對周圍情況很熟悉嗎？」

　　「我給你帶路，我了解每一塊石頭和每一棵樹木。你緊跟在我後面，把馬的韁繩握得短一點！」

　　塞萊克帶著我們從河邊向右拐，越過無數樹樁和大石塊，騎馬跑步前進。大約一刻鐘之後，我們看到了很多燈光。再過一刻鐘，這些燈光便在前面的一個山脊後消失了。當我們到達這個山脊時，清楚地看到一支相當長的隊伍。這支隊伍究竟是些什麼人一時還難以分辨。但我發現，這支隊伍突然看不見了，再也沒有出現。

　　「那裡有一座小山嗎？」

　　「沒有。那裡是平原。」塞萊克回答。

　　「或者那裡是個窪地、峽谷？」

　　「不。」

　　「或者是一片森林？」

　　「對，本尼西，」塞萊克忽然想起，「燈光消失的那兒有一片小的橄欖樹林。」

　　「哈！你和我們的馬留在這裡，等著我們。哈勒夫陪我去。」

　　「先生，也帶著我吧！」塞萊克央求道。

　　「牲口可能暴露我們。」

　　「我們把馬拴上！」

　　「我的黑馬太值錢了，我不能讓牠留在這裡無人照看。此外，你不懂如何隱蔽，別人可能聽到你的響聲或看到你的身影。」

　　「本尼西，我明白了。」

　　「小聲點！」哈勒夫說，「等著我們回來。」

　　我們把槍留下，向前走去。約十分鐘後在我們前面出現一個暗點，我們越走近它，它的輪廓變得越分明，原來那是一片樹林。五分鐘後我們停止前進，都豎起耳朵，不放過任何輕微的聲音。

　　我身穿一件黑色短上衣和一條黑色長褲，頭戴土耳其帽，纏著淺色的穆斯林頭巾，與深色的泥土不易區分。哈勒夫也是同樣。

　　我們屏住氣息，輕裝前進。聽到折斷樹枝的「噼啪」聲，於是臥倒在地，慢慢地匍匐前進。「噼啪」聲和樹枝的斷裂聲越來越大。

　　「有人在採集樹枝，也許準備生火。」

　　「這對我們有利，本尼西！」哈勒夫輕聲說。

　　不久，我們到達叢林的邊緣，可以聽到馬打響鼻和人說話的聲音。於是我們緊靠茂密叢林躺下。我指著密林輕聲地說：

　　「哈勒夫，你藏在這裡，等著我。」

　　「本尼西，我不離開你，我跟你去！」

　　「你想把我暴露呀？在叢林中無聲地匍匐爬行要比空曠地帶困難得多。我帶著你，是便於掩護我撤退。即使你聽到射擊聲，你仍然要待在這裡。我叫你時，要盡快趕來。」

　　「如果你既沒有來又不叫我呢？」

　　「那你在半小時之後慢慢地往前爬，看我發生什麼事沒有。」

　　「本尼西，假如奧斯曼人殺了你，我要把他們統統打死！」

　　我又一次聽到這種保證，隨後我出發了。離開哈勒夫沒有多遠，便聽到一聲洪亮的命令式的吼叫聲：

　　「點火，把火燒起來！」

　　這個聲音距我大約三十米，因此我可以放心地繼續匍匐前進。我聽到火焰「噼啪」作響聲，同時看到一道明亮的光線從叢林一直射向我這裡，這大大增加了實現計劃的難度。

　　「把石頭擺在火堆周圍！」又一道命令。

　　命令立即被執行，因而明亮的火光變小，這便於我向前爬行。我從一棵樹悄悄地爬向另一棵樹，躲在樹幹後面等待，直至確信沒有被人發現。然而這種小心謹慎似乎是多餘的。我現在所處的地方不是美洲的原始森林，我面前的人根本沒有想到有人正在窺視他們。

　　於是我繼續前進，終於來到一棵大樹旁，它的根部長出無數新枝，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隱蔽處。特別理想的是，離樹不遠坐著兩個人，經仔細觀察，他們是兩個土耳其軍官。

　　小叢林的外面擺著四門火炮。叢林的邊緣拴著大約四十匹騾子，牠們是用來馱運這幾門火炮的。一般來說，馱運一門火炮需要七匹騾子。一匹馱炮筒，一匹馱活動炮架，一匹馱輪子，其餘四匹馱彈藥箱。

　　炮手們顯得十分輕鬆舒暢，他們雙臂舒展地仰面躺在地上，相互閒聊。兩個軍官想喝咖啡，抽奇布克菸葉，因此需要生火，用石頭支起一個小罐。這兩個人一個是上尉，另一個是少尉。上尉有著一副過於天真滑稽的外貌，我覺得他很像一個十分愜意的肥胖的德國麵包師，穿著一套從化裝舞會服裝店租來的土耳其服裝，在票友劇場扮演一個憤怒的土耳其人。少尉的情形也很相似，他的外表真像一個不很年輕的愛喝著咖啡閒聊的、陷入少女不可捉摸思維之中的婦女，穿著膝蓋下紮起的燈籠褲和奧斯曼人的短上衣，準備去參加狂歡節。

　　我埋伏的地方離軍官很近，可以聽到他們的談話聲。他的語言自然也是無拘無束的：

　　「我們的大炮是好的。」上尉嘮叨著。

　　「很好。」少尉奉承地說。

　　「我們開炮，把他們全部擊斃。」

　　「全部！」

　　「我們將獲得大量戰利品。」

　　「很多很多戰利品！」

　　「我們會更加勇敢。」

　　「非常勇敢！」

　　「我們會得到提拔。」

　　「高升，大大地高升！」

　　「今後我們抽波斯菸。」

　　「抽波斯設拉子菸！」

　　「喝阿拉伯咖啡。」

　　「喝莫卡咖啡。」

　　「把傑西迪人全部殺死。」

　　「統統殺死！」

　　「壞人，惡棍。」

　　「流氓，無賴！」

　　「有病的，厚顏無恥的。」

　　「狗崽子們！」

　　「我們把他們殺死。」

　　「就在明天早晨！」

　　我已經看夠和聽夠了。因此，我開始緩慢而小心地往回撤，然後不斷加速，甚至從地上站起身來。當我來到哈勒夫面前時，他感到特別驚奇。

　　「那裡是什麼人，本尼西！」

　　「炮兵部隊。快來，我們沒有時間啦！」

　　「我們直起腰走？」

　　「對。」

　　不久，我們便到達拴馬處，騎馬火速往回趕。去沙克阿迪的這段路現在往回走比來的時候快多了。我們發現這裡仍然非常熱鬧。

　　我去教堂，聽說阿利總督在那裡。他迫不及待地向我迎來，帶我去見沙克汗。

　　「你看到了什麼？」阿利總督問。

　　「大炮！」

　　「啊！」他非常吃驚，「有多少？」

　　「四門小型火炮。足夠摧毀沙克阿迪！當步兵從巴德里和卡洛里發動突然襲擊時，炮兵部隊可以在下面河邊配合轟擊，從那裡可以炮擊整個山谷。問題是火炮是如何偷偷地、未被發覺地運過山頂的，這確實是一種奇蹟。他們可以在一小時之內從存放地點用騾子將大炮運抵沙克阿迪。」

　　「啊，本尼西，我們該怎麼辦？」

　　「立即給我六十名騎兵和一些燈籠，在兩小時之內你就可以在沙克阿迪這裡見到這些大炮，連同他們的炮兵部隊。」

　　「誘騙抓捕？」

　　「俘虜！」

　　「先生，我給你一百名騎兵！」

　　「這樣吧，給我八十名騎兵，告訴他們，我在下面河邊等待他們。」

　　我起身走了，仍然在拴馬的地方見到哈勒夫和塞萊克。

　　「阿利總督打算怎麼做？」哈勒夫問。

　　「根本沒有主張。我們自己想怎樣做就怎樣做。」

　　「怎麼幹呢，本尼西？你笑了！我從你臉上看出。我們去繳獲大炮？」

　　「當然。我想繳獲大炮，但不要付出血的代價，因此我帶去八十名騎兵。」

　　我們沒有等多長時間，八十名騎兵便趕到。我派塞萊克帶著十人作前衛，其餘的人跟在他們後面，保持一定的距離，沿途沒有發現敵人。首先我派出幾個崗哨，保衛我們的安全，然後留下十人看管我們的馬，要求他們沒有得到我的命令，不可離開崗位。其餘的人往小叢林緩慢潛行，離叢林不遠處停了下來，我獨自一人繼續前進，到達原來的那棵樹下。土耳其人已分成幾個小組躺在一起，相互閒聊。我真希望他們進入夢鄉，但軍人的警惕性和對即將來臨的戰鬥期盼使他們的心情無法安定。我數了一下人數，軍官和士兵總共五十四人。然後我返回到我們的隊伍處。

　　「走，牽著你們的馬！」我對哈勒夫和塞萊克說，「你們兩人騎馬繞半個圈，去小叢林的那一邊。如果有人叫你們停住，你們就說走錯了路，想去沙克阿迪參加集會。就這樣把奧斯曼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你們那邊。走吧！」

　　我把剩下的人排成兩行，臥倒在地，匍匐前進，從三面包圍小叢林。

　　我以最快的速度爬在最前面，只花幾分鐘便到達那棵樹下。看到火堆仍在燃燒，兩個軍官在繼續喝咖啡和抽菸。

　　「沙克阿迪是個危險的匪窩！」上尉說。

　　「極其危險！」少尉回答。

　　「人們在那裡朝拜魔鬼。」

　　「魔鬼！真主要斬碎和壓碎他們！」

　　「這是我們要做的事。」

　　「是，我們要把他們撕碎！」

　　這時，我聽到馬蹄「嗒嗒」聲。少尉抬起頭來。

　　「好像有人來了。」他說。

　　上尉也在認真傾聽。

　　「會是誰呢？」胖子問。

　　「兩個騎馬人。我聽出來了。」

　　軍官站起身來，士兵們也跟著站起來。在火堆的光亮中可以看到哈勒夫和塞萊克。上尉朝他們走去，抽出馬刀。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他吼叫道。

　　騎馬者立即被土耳其人包圍。小個子哈勒夫注視著軍官。

　　「你們是什麼人？」上尉重複說。

　　「男人！」

　　「什麼樣的男人？」

　　「騎馬的男人！」

　　「魔鬼吞掉你們！好好回答，不然揍死你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我們是傑西迪人。」塞萊克膽怯地說。

　　「傑西迪人？哼！從哪兒來？」

　　「從麥加來。」

　　「從麥加來？天啦！那裡也有魔鬼朝拜者？」

　　「好幾千人。」

　　「這麼多？真主仁慈，讓雜草在小麥下生長──你們要去哪裡？」

　　「去沙克阿迪。」

　　「啊！你們在那裡想幹什麼？」

　　「那裡正舉行一個盛大的慶祝會。」

　　「我知道。你們同魔鬼唱歌、跳舞，崇拜一隻公雞。下馬！你們成了我們的俘虜！」

　　「俘虜？我們幹了什麼？」

　　「你們是魔鬼撒旦的兒子。你們必須相互扭打，直至你們的父親離開你們。快從馬上下來！」

　　上尉親自動手，把兩個人從馬背上拖下來。

　　「交出你們的武器！」

　　我知道，哈勒夫絕不會這樣做，即使在目前的情況下也絕不會交出武器。他試著朝火堆望去，我高高地抬起頭，讓哈勒夫看見我。這時，小個子知道他是安全的。從我的身後發出輕輕的窸窣聲，我知道，我的人已完全把敵人的營地包圍了。

　　「我們的武器？」哈勒夫問，「聽著，于斯巴希，允許我們告訴你一些事情。」

　　「什麼事？」

　　「我們只能通知你和米拉西姆。」

　　「我不可能從你們口裡知道什麼！」

　　「是重要事情，非常重要。」

　　「哪方面的？」

　　「聽著！」

　　哈勒夫悄悄地在他耳旁說了幾句話，這些話很有效果，使得上尉後退了一步，以一種十分尊敬的面部表情審視著談話人。後來我才得知，狡猾的哈勒夫輕聲說了一句：「與你們的錢袋有關！」

　　「這是真的？」軍官問。

　　「是真的。」

　　「你會對此保守祕密嗎？」

　　「守口如瓶！」

　　「向我發誓！」

　　「我應當怎樣起誓呢？」

　　「向真主賭咒發誓──不，你們是傑西迪人，在你們朝拜的魔鬼撒旦面前向我發誓保證！」

　　「那好吧！撒旦知道，從此以後我什麼也不說。」

　　「如果你說假話，他會把你撕成碎片。來，米拉西姆！來，你們兩人！」

　　四個人走到火堆旁。這時，我才可以真正聽清他們的每一句話。

　　「那好，說吧！」上尉要求。

　　「釋放我們！我們將付錢給你。」

　　「你們有錢嗎？」

　　「我們有錢。」

　　「你們不知道這些錢已經屬於我？你們身上的錢全部是我們的。」

　　「你找不到它。魔鬼撒旦的朝拜者有一種有效的方法，使你們看不到錢。」

　　「真主無所不知。」

　　「但你不是真主！」

　　「我不能釋放你們，你們會出賣我們。」

　　「出賣？為什麼？」

　　「難道你們沒有看到，我們在這裡正準備出征嗎？」

　　「我們不會出賣你們。」

　　「但你們要去沙克阿迪！」

　　「我們不該去那裡？」

　　「是。」

　　「隨你把我們送往哪裡！」

　　「你們願意去巴威薩，在那裡等兩天嗎？」

　　「當然。」

　　「為了你們的自由，你們打算付給我多少錢？」

　　「你想要多少？」

　　「每人一萬五千皮阿斯特。」

　　「啊，于斯巴希，請原諒，這太少啦！」

　　上尉十分驚奇地看著小個子哈勒夫。

　　「你的意見怎麼樣，小夥子！」

　　「我認為，我們每人的價值要遠遠高出一萬五千皮阿斯特。請允許我們付給你五萬！」

　　「你瘋啦？」

　　「或者十萬！」

　　麵包師──于斯巴希不知所措地鼓起臉頰，望著少尉瘦削的臉，問他：

　　「米拉西姆，你說呢？」

　　少尉張著嘴，直言不諱地說：

　　「不行，絕對不行！」

　　「我也認為不行！這種人可能非常富裕。」

　　然後大胖子又轉向哈勒夫：

　　「你們的錢在哪裡？」

　　「你非得知道嗎？」

　　「是的。」

　　「支付所需的錢就在我們身邊，但你看不見它。」

　　「真主保佑我們！你指的是魔鬼！」

　　「他應當來嗎？」

　　「不，不！我不是傑西迪人，我不會同他說話，我會嚇得昏死過去！」

　　「你不會嚇昏的，因為這個撒旦是人的外形，那就是他。」

　　我從樹後面站起來，急速地兩步就站在兩個軍官面前。他們驚慌地向兩邊分開。由於我的形象並沒有使他們感到特別可怕，所以他們又站住了，目瞪口呆地凝視著我。

　　「于斯巴希，」我向他們打招呼，「你們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講的話我全都聽到了。你們說，沙克阿迪是一個危險的匪窩。」

　　一聲沉重的嘆息就是他的回答。

　　「你們說，真主要把那裡的人斬碎和壓碎。」

　　「啊，啊！」

　　「你們還說，要把惡棍、無賴、狗崽子統統殺掉，繳獲大量戰利品。」

　　米拉西姆混身癱軟，于斯巴希不斷呻吟。

　　「你們想提升，抽波斯設拉子菸。」

　　「你全都知道！」胖子上尉終於開口說話。

　　「對，我全都知道。我要提拔你們。你知道往哪裡提嗎？」

　　他做了否定的回答。

　　「去沙克阿迪，送你們去想殺死惡棍和無賴的那裡。現在我想對你們說：你們是我的俘虜！」

　　炮兵們密集地站在一起，他們無法理解這一過程。我講的最後幾句話已向他們作了暗示。傑西迪人武裝士兵突然出現，把土耳其人團團包圍。所有的人都驚呆了，沒有進行任何反抗。唯有軍官意識到事實真相，把手伸向腰帶。

　　「住手，放下武器，不許反抗！」我警告他們，並掏出左輪手槍，「誰拿起武器，立即槍斃！」

　　「你是誰？」上尉問。

　　「我是你們的朋友，因此不想你們被傑西迪人殺死。」我繼續說，「放下你們的武器！」

　　「我們還需要它！」

　　「作什麼用？」

　　「我們需要用它保衛火炮！」

　　這個空前的大笨蛋令人反胃。我真想開懷大笑，但我仍然安慰他們：

　　「不要發愁，我們會把火炮保護好的！」

　　兩人拒絕交出武器。經過反覆多次勸說，他們終於放下了武器。

　　「現在要我們做什麼？」于斯巴希十分擔心地問。

　　「這完全取決於你們的態度。也許你們會死去；如果你們順從聽話，也許獲得寬大處理。」

　　「我們該做些什麼？」

　　「首先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

　　「你們後面還來了很多部隊嗎？」

　　「沒有。」

　　「你們確實是這兒唯一的部隊？」

　　「是。」

　　「這麼說米拉萊完全是個無能之輩。在沙克阿迪有數千武裝人員，而他僅派來六十個人帶四門大炮與他們對抗。他至少應當給你們一百人做掩護部隊。也許他認為，傑西迪人像蒼蠅一樣容易被抓捕和殺死。他給了你們什麼命令？」

　　「讓我們悄悄地將大炮運至河邊。」

　　「然後呢？」

　　「然後沿河往上走，直至距離沙克阿迪半小時路程地方的紮營。」

　　「繼續講！」

　　「我們在那裡待命，直至上校給我們派來一名信使。然後我們向山谷方向推進，炮擊傑西迪人。」

　　「已經允許你們向前推進，甚至可以推進得更遠一些，但炮擊不是由你們，而是由另外的人來承擔。」

　　既然情況已經無法改變，土耳其人也只好聽任命運的擺佈。他們被集中起來，走在武裝的傑西迪人騎兵中間。騾子已將大炮的各組件馱好，在武裝士兵的護衛下跟隨著隊伍前進。

　　為了等待和抓捕米拉萊派來的信使，我只好將大炮留在離沙克阿迪山谷約半小時路程的地方。我留下二十名武裝士兵守衛大炮。

　　二．聖徒獻身

　　即將打仗的消息已經在朝聖者中間迅速傳開。在山谷的入口處我們遇到一大群人，他們焦急地聚集在這裡，想盡早打聽到確切的信息。此時各種射擊均已停止，山谷中一片寂靜。只有我們和土耳其人之間的戰鬥打響時，才有可能重新聽到槍炮聲。

　　第一個朝我走來的人是阿利總督。

　　「你們終於回來了。」他神態輕鬆地說，接著他又心情不安地補充道，「大炮沒有帶回來！人員也缺了不少吧？」

　　「沒有缺少一個人，也沒有任何人受傷。」

　　「他們在哪裡？」

　　「我把大炮留在山谷外面，哈勒夫和塞萊克在一起，保衛大炮呢。」

　　「為什麼把大炮放在那裡？」

　　「指揮炮兵小分隊的于斯巴希告訴我，米拉萊要派一名信使來炮兵陣地，接到他的命令之後他們才向前推進，炮擊沙克阿迪。你有懂得操作大炮的士兵嗎？」

　　「有啊！」

　　「那麼趕快把他們派去！要他們同土耳其炮兵交換服裝。抓到信使後立即朝天開一槍，給我們一個可靠的信號，表明敵人已經臨近，準備給予迎頭痛擊。你打算怎樣處置俘虜？」

　　「把他們押走，看管起來。」

　　「就關在伊迪斯山谷？」

　　「不。要找一個不屬於我管轄、任何人也發現不了的地方。有一個小峽谷，只需少數人就可以牢牢管住這些俘虜。跟我來！」

　　在阿利總督的家裡，一頓豐盛的晚餐正等待著我，由他夫人招待，他本人沒有出席晚宴，他必須親自監督即將押走的俘虜更換衣服。

　　新穿上土耳其制服的士兵，都是訓練有素的炮兵。不久他們列隊出發，走向炮位。

　　當阿利總督返回時，天空開始露白，群星逐漸失去光輝。

　　「本尼西，做好出發的準備了嗎？」

　　「去哪兒？」

　　「去伊迪斯山谷。」

　　「請允許我留在這裡！」

　　「你想參加戰鬥？」

　　「不。」

　　「你想陪伴我們，看我們是否勇敢？」

　　「我不想同你們一道去，只想留在沙克阿迪這裡。」

　　「本尼西，你怎麼想的，他們會殺死你。」

　　「不會。我有君主和米特薩里夫的保護。」

　　「你是我們的朋友。為了繳獲敵人的大炮，你差點付出生命！」

　　「誰把這些情況告訴土耳其人呢？我同哈勒夫和布魯克留在這裡，也許為你們做的事情比參加戰鬥更重要。」

　　「本尼西，你可能是正確的。但是，當我們開槍開炮射擊時，你也可能負傷，也許被打死。」

　　「我不相信，我會自我保護，你們的子彈打不中我。」

　　這時門打開了，進來一個人。他是阿利總督佈置的前哨部隊指揮官。

　　「總督，」他報告說，「我們已經後撤，因為土耳其人已經到達巴德里，一小時之內他們將到達這裡。」

　　「回去，告訴你的部下，要隨時注意敵人的動向，不可暴露自己。」

　　我們走到樓房前面。婦女和兒童從我們身旁走過，消失在教堂的後面。這時第二個前哨部隊指揮官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說：

　　「土耳其人已離開卡洛里，正穿越叢林。一小時之內他們可能到達這裡。」

　　「你們的崗哨設置在那邊的第一個山谷，如果他們來了，你們就往後撤。我們的人在山上等著你們。」

　　指揮官走了，總督也暫時離開這裡。我站在房子前面觀察從身旁走過的人群。婦女和兒童走在前面，後面跟著一長列男人，有的騎馬，有的步行。他們沒有朝教堂後面走去，而是走捷徑向通往巴德里和卡洛里方向的山頂攀登，把沙克阿迪山谷讓給土耳其人。燈光和火炬相繼熄滅，只有教堂頂上的兩座尖塔仍火焰熊熊，高聳在已經泛白的天空。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總督的下屬都已經走了，布魯克睡在屋頂平台上，哈勒夫還沒有回來。這時我聽到疾馳的馬蹄聲，哈勒夫飛奔過來。當他下馬時，突然傳來兩次巨大的斷裂聲。

　　「怎麼回事，哈勒夫？」

　　「阿利總督命令砍樹，以便於向山谷射擊，保護大炮免遭土耳其人攻擊。」

　　「這是很明智的。二十名騎兵現在何處？」

　　「他們遵照阿利總督的命令，留在大炮那裡，總督還另外增派了部隊保衛大炮。──俘虜在哪裡？」

　　「被押走了。」

　　「這裡的人已經去參加戰鬥？」

　　「是的。」

　　「那我們呢？」

　　「留在這裡。我很好奇，想看看敵人發現自己被包圍後的面部表情。」

　　這種打算似乎使哈勒夫感到滿意，因此他對我們留在這裡毫無怨言。他也知道，留在這裡比參加戰鬥更危險。

　　「布魯克在哪裡？」哈勒夫問。

　　「他在平台上睡覺。」

　　「真是個貪睡的懶蟲！正因為這樣，他的上尉才給了他一頭徹夜嚎叫的驢子。他已經知道一點即將發生的事情嗎？」

　　「不知道。不能讓布魯克知道我們參與了這件事情，明白嗎？」

　　這時，阿利總督回來牽馬。他仍然不斷地動員我，但這種動員對我不起作用，於是他迫不得已同我分手。這位傑西迪人懷著真誠的願望祝福我平安。最後他央求我，把一塊掛在房間的大白布攤在房頂的平台上，使他從山頂能清楚地看到它，這個信號表明，我一切平安。如果把白布拿走，他就知道我正處於危險之中，他會立即設法進行營救。

　　他騎馬走了，所有人中，他最後一個離開這裡。

　　天空逐漸明亮起來，樹木的枝葉已經清晰可見。阿利總督的馬蹄聲在山谷對面的懸崖上逐漸消失。由於我的翻譯尤素福也離開了我，現在我與兩個僕人孤獨地留在這個神祕莫測的山谷中。孤獨，完全孤孤單單！的確是這樣。突然，在供奉太陽的教堂裡我聽到腳步聲。

　　一個很高的白色身影從教堂走出來，環視四周，他看到了我，向我走來。黑色的長鬚垂到胸前，雪白的長髮飄垂到肩背。現在我已經認識他，他是畢爾。

　　「你還在這裡？」當我站在他面前時，他用幾乎嚴厲的聲音問。「你為什麼不跟其他人走呢？」

　　「因為我留在這裡比在其他任何地方對你們的用處都更多一些。」

　　「這是可能的，本尼西。但你還是應該走。」

　　「我向你提出同樣的問題：你什麼時候跟其他人走呢？」

　　「我留下！」

　　「為什麼？」

　　「你看見那兒有個柴堆嗎？」畢爾板著面孔回答，「是它留住了我。」

　　「為什麼？」我問。

　　「因為現在是獻身的時候了，我為犧牲者建造了這個柴堆。」

　　「土耳其人會妨礙你建造這個柴堆的。」

　　「他們甚至會殺死我，今天我要慶祝我的生命最重要的一天。」

　　這種悲壯而低沉的聲音使我感到恐懼，但我克制著這種感情，問：

　　「今天你不想再同我談論阿利總督借走的那本書嗎？」

　　「這本書使你愉快和獲得教益嗎？」

　　「肯定！」

　　「本尼西，我是個窮祭司，只有三樣東西屬於我自己：我的生命、我的服裝和你剛才談到的那本書。我把我的生命奉送給真誠純潔的人、寬厚容忍的人、給予我同情和憐憫的人。我的衣服將回歸元素，我的身軀同樣復歸於元素之中。我把書送給你，為的是使你的心靈可與我的內心相互溝通和交流，儘管時間、國度、大海和世情把我倆分隔開。」

　　這僅僅是一種具有花香般的東方國家的表達方式，還是從一位接近死亡的老人口中說出的預感呢？這使我害怕得渾身發抖，無法擺脫內心的戰慄。

　　「畢爾，你的禮物是崇高和偉大的，我幾乎不能接受它。」

　　「本尼西，我愛你。這本書已經是你的了。當你的目光落在我親手寫的這些字句上時，請你認真思索這隻手寫入書中的最後一句話，它記錄了庫德人以及被蔑視者和受迫害者流血的臉。」

　　我深情地擁抱著畢爾。

　　「謝謝你，畢爾！我也愛你，每當我打開你的書，你的形象就會呈現在我的眼前，我聽從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但你應當馬上離開沙克阿迪，現在還為時不晚！」

　　「看教堂那兒，其中埋葬著受迫害和被殺死的人。他沒有逃跑。在你的那本書中不是記錄了那些不懼怕任何人、僅僅死去軀體的人嗎？我留在這兒，因為我知道，奧斯曼人不能傷害我。如果他們把我殺死，有什麼用呢？不是無濟於事嗎？天不會塌下來，太陽不是每日每時仍然光輝燦爛嗎？你曾經聽說過一個傑西迪人說他自己死了嗎？他僅僅說，他轉化了，因為既沒有死亡，也沒有終結，而是生存著，生命高於一切。」

　　說了這些話之後，老人很快離開這裡，在墓碑的外牆後面消失了。

　　我走進樓內，來到屋頂平台。聽到哈勒夫和布魯克相互交談的聲音。

　　「感到孤獨嗎？」布魯克問，「其他幾千人到哪裡去了？」

　　「他們躲開了。」

　　「害怕誰呢？哈勒夫，我不明白你說的意思。」

　　「那我明確地告訴你，他們害怕帕夏和米拉萊而逃跑了。」

　　「為什麼呢？」

　　「因為米拉萊要來襲擊沙克阿迪。」

　　「萬能的真主，米特薩里夫的手腕真厲害！告訴我，我是否可以留在我們的本尼西這裡，或者我必須在米拉萊的率領下參加戰鬥？」

　　「你應當留在我們這裡。」

　　「謝天謝地，留在我們的本尼西這裡肯定要好些，我應當保護他。」

　　「你？你什麼時候保護過他？」

　　「經常，他在我的保護下到處漫遊！」

　　哈勒夫哈哈大笑。

　　「是的，你就是幹這種事的人！你知道誰是本尼西的保護人嗎？」

　　「我！」

　　「不，是我！」

　　「不是米特薩里夫親自委派我保護他嗎？」

　　「不是他親自指示我保護他嗎？誰說的話更有效，是本尼西還是你的飯桶米特薩里夫？」

　　「哈勒夫，說話要注意點！我會把這些話告訴帕夏！」

　　「你以為我怕他嗎？我是哈奇．哈勒夫．奧馬爾！」

　　「我是君主陛下的士兵。由於我的英雄行為被稱為布魯克！只有一個人關心你，但關照我的卻是君主和被稱之為奧斯曼帝國的整個國家。」

　　「我真想知道，從這些關懷照顧中你得到哪些利益。」

　　「哪些利益？我想詳細地告訴你。我每月的軍餉為三十五皮阿斯特，每天兩磅麵包，十七羅特【註】肉，三羅特黃油，五羅特大米，一羅特食鹽，一羅特半食品佐料，還有肥皂、食油和鞋油。」

　　【註】一羅特約為三十分之一磅。

　　「你就為此而建立了英雄業績？」

　　「對，很多很大的！」

　　「我想看看。」

　　「怎麼？你不相信？舉例來說，我是怎樣出來見世面的。那是在黎巴嫩的德魯茲人與羅馬尼特人之間發生戰爭的時候。我們被派去平息這場戰爭。在一次戰役中，我們爭奪十分激烈。一個敵人舉手要打我的頭，我想避開，往後一退，結果沒有打著我的頭，而是打著我的鼻子──啊，啊──噢，噢──怎麼回事？」

　　「對，怎麼回事？一聲炮擊！」

　　哈勒夫沒聽錯。這是一聲大炮轟鳴，它打斷了布魯克的故事。這是我們的炮兵發射的一發炮彈，它表明，他們已經俘虜了米拉萊的信使。兩個僕人立即向我走來。

　　「本尼西，開始射擊啦！」哈勒夫邊喊邊檢查他的武器。

　　「是開炮！」布魯克補充說。

　　「幹得漂亮！把馬牽進來，帶進內院，然後鎖上門！」

　　我拿來白布，把它攤開在平台上。然後叫他們兩人拿來一些墊塊，我躺在上面，這樣從下面不能發現我。兩個僕人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此時，天色已經明亮，可以相當清楚地觀察四周。雲霧在山谷中翻滾，教堂的燈光和火焰仍在繼續燃燒。

　　這樣焦急地等待了五至十分鐘，我聽到對面斜坡上一匹馬在嘶叫，另一匹也跟著嘶叫，然後第三匹從另一側回應。很清楚，土耳其軍隊從兩側同時進入山谷。米拉萊的命令正在被準時地執行。

　　「土耳其士兵來了！」哈勒夫說。

　　「對，他們來了！」布魯克證實，「本尼西，如果他們把我們當成傑西迪人，向我們開槍怎麼辦？」

　　「那你把你的驢子放出去，他們會立即認出你。」

　　騎兵部隊尚未到達，是軍官的馬在嘶叫，不然應聽到嗒嗒的馬蹄聲。不久，逐漸聽到嘈雜聲，而且越來越清楚。兩分鐘後，我聽到行軍腳步聲。我抬頭往下看。

　　大約有二百多名阿爾瑙特人，華麗的外表帶著野蠻的面部表情，由一個少校和兩個上尉率領，他們列隊向山谷走去。一隊非正規軍跟在他們後面，向左右兩邊散開，搜尋山谷中的居民。他們的後面跟著一個軍官小組：兩個首領，兩個少校，兩個上尉，一個少尉，幾個副官，最前面是一個瘦高個兒，一副粗魯的面孔，穿一件團長官階的餾金邊軍服。

　　「那是米拉萊！」布魯克懷著敬意說。

　　「他旁邊穿便服的人是誰？」我問。

　　上校旁邊的人騎著馬，他的相貌使我感到十分驚奇，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某種野獸。我看到過一些野獸的臉，如猴子的、原始牛頭犬的和野貓的臉，我還想起一些其他的，如公牛、騾子、貓頭鷹、黃鼠狼、長鼻象、狐狸或熊。現在我看到的這個人的臉，真有些像獵鷹，完全是一副食肉鳥的臉。

　　「這是基阿沙克汗閣下，摩蘇爾法院院長，米特薩里夫的親信。」布魯克回答。

　　這位大法官隨部隊一道來這裡幹什麼？我不能長時間揣摸這個問題，因為一發接一發的炮彈聲後，嚎哭聲、喊叫聲和呼喚聲混成一片。隨後，我們聽到腳步聲，似乎是很多人急速地湧了過來。騎兵隊正好處在我的觀察位置的下面。

　　「這是什麼？」米拉萊吼道。

　　「兩聲炮擊！」大法官回答。

　　「很正確！」上校譏諷地說，「一個軍官可能很難想到這點。確實是這樣，但究竟是怎麼回事？」

　　剛才行軍路過這裡的阿爾瑙特士兵亂糟糟地大喊大叫往回跑，其中很多人已經負傷。

　　「站住！」上校大聲喊叫，「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用霰彈轟擊我們。少校已經死了，還死了一個上尉，另一個負傷躺在那裡。」

　　「真主消滅他們！向自己人開火！我要把他們統統槍斃。納賽爾．阿加西，騎馬去，教訓這些狗崽子！」

　　被命令的人就是我在巴德里小溪旁當場逮住、後來又釋放了的那個納賽爾．阿加西。他用靴刺踢馬，在極短的時間內又回來了。

　　「米拉萊，這不是我們自己人，而是傑西迪人開炮。他們向我大聲呵斥，放我回來了。」

　　「我們的大炮在哪裡？」

　　「在他們手中，他們用這些大炮轟擊我們。昨天黑夜敵人從于斯巴希手中搶走了大炮。」

　　上校氣急敗壞地發出咒罵聲。

　　「我饒不了這個無賴！他在哪裡？」

　　「同他的所有部屬一道被俘虜了。」

　　「什麼？被俘了？這麼說連他自己也沒有保住！」

　　米拉萊怒火滿腔地把馬刺緊壓在馬腹上，致使馬筆直地豎立起來。他接著問：

　　「傑西迪人在哪裡？這些魔鬼，異教徒！我要逮捕、鞭打、殺死他們，但一個人也看不到！他們失蹤了？我要找到他們，在此之前我要把大炮奪回來！」

　　阿加西跳到旁邊，步兵立即出發。上校手持權杖騎馬走向一側，讓步兵從他身旁列隊前進。幾乎剛過幾分鐘便聽到一聲大炮轟擊聲，接著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沒有受傷的和輕傷員迅速往回跑，已經死去的和重傷員被丟下不管。上校騎馬混在他們中間，用馬刀背責打他們。

　　「站住，你們這些膽小鬼！站住，不然我用你們自己的手送你們去西天！阿加西，叫輕型機車兵到這裡來！」上校吼道。

　　副官騎馬奔馳而來。逃跑的人也慢慢集中在這裡。許多非正規軍士兵回來報告說，他們發現所有的房子都是空的。

　　「把匪巢毀掉，統統放火燒掉，給我尋找他們的蹤跡，我想知道，這些不信真主的人到哪裡去了！」

　　如果我想在這裡起點什麼作用，現在對我來說是個極好的時機。

　　「哈勒夫，如果我發生了什麼事，你就把這塊白布拿走！這是給阿利總督的一個信號！」

　　做了這些佈置之後，我站起身來，但立即被發現。

　　「噢！」米拉萊叫道，「那兒有一個！下來，狗崽子！我要打聽情況。」

　　「哈勒夫，我出去後你把門關上，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讓進來！如果我喊你的名字，你馬上開門！」

　　我同他一道下樓，我出門走到房前，哈勒夫已把門關上。軍官們立即將我包圍在中間。

　　「可憐蟲，你是一個可憐蟲，回答我的問題，不然我要把你宰掉！」上校命令我。

　　「可憐蟲？」我從容不迫地重複了一句，「拿去，看看吧！」

　　米拉萊憤怒地盯著我，但仍然伸手拿去了土耳其君主的敕令。當他看到璽印之後，立即將文件輕輕地按壓在他的額頭上，然後粗略地瀏覽內容。

　　「你是法蘭克人？」

　　「阿拉曼人。」

　　「反正都一樣。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來這裡了解傑西迪人的風土人情。」我回答，同時重新收回我的旅行許可證。

　　「就是這個目的！你在摩蘇爾見過米特薩里夫嗎？」

　　「是。」

　　「你來這裡獲得帕夏的批准嗎？」

　　「是，這是批文。」

　　我遞給他第二個文件。他看完後又交回給我。

　　「是對的，但是……」

　　他中斷了講話，因為這時對面的斜坡上響起猛烈的步槍射擊聲，與此同時還聽到疾馳的馬蹄聲。

　　「那上面是怎麼回事？」

　　見他向我提問題，我回答道：

　　「他們是傑西迪人。你被包圍了，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

　　米拉萊在馬鞍中直起身子。

　　「狗崽子！」他朝我大聲吼叫。

　　「別說髒話，米拉萊！你再說一次，我馬上就走。」

　　「你留下！」

　　「誰想挽留我？我想把你想知道的消息告訴你，但你要知道，我不習慣位於一個米拉萊的地位之下。我已經向你出示過我受到哪些保護的文件，如果這些文件對我沒有幫助，那我會自己保護自己！」

　　「噢！」

　　一個軍官舉起手準備打我。

　　「哈勒夫！」

　　隨著這聲吼叫我從馬中間衝了過去。門打開了，我來不及把門重新關上，便聽見一顆手槍子彈擊中木頭的「噼啪」聲。米拉萊從後面向我開槍射擊。

　　「這一槍是朝你開的，本尼西！」哈勒夫關切地說。

　　「快上來！」

　　我們沿樓梯向上走時，只聽見外面一片混亂的呼叫聲，夾雜著馬蹄聲。當我們到達樓頂平台，看到騎兵部隊即將在山谷的轉彎處消失。騎兵朝著炮兵陣地飛奔過去，這倒是一種愚蠢而瘋狂的用兵方法，只要炮兵轟擊山谷兩側，可將這些輕型機車兵完全消滅。米拉萊對他的處境絲毫未察覺。幸虧阿利總督出於保護人的生命，沒有命令開槍射擊，因為在墓碑旁和小道上有很多土耳其人，他們站得十分密集，傑西迪人的每一顆子彈都可能擊中一個或幾個敵人。

　　這時，又響起「隆隆」的炮聲，如果對準目標，土耳其的輕型機車兵將遭受到慘重的損失。這種預測很快便得到證實，在整個山谷的下部到處是被打散的騎兵。

　　由於憤怒和恐懼，米拉萊驚呆了。在這種情況下他才意識到，必須採取其他的辦法。

　　我正要伸頭觀看樓下，他突然發現了我，向我示意，我便站起身來。

　　「快下來！」他央求道。

　　「幹什麼？」我問。

　　「我想問你情況。」

　　「又向我開槍嗎？」

　　「這不是針對你的。」

　　「那好，你說吧！我在這兒回答你。你肯定能聽清我的話，就像我站在你身旁那樣。但……」我向哈勒夫示意，他立即理解我的意思──「但你看到這個人了嗎？他是我的僕人，他手中拿著卡賓槍，槍口瞄準著你，不管誰舉槍對著我，他馬上朝你米拉萊開槍射擊，然後我也學你那樣說：這不是針對你的。」

　　哈勒夫貼近平台的邊緣跪下，拿起卡賓槍瞄準上校的頭。米拉萊面色蒼白，是害怕還是憤怒，我不得而知。

　　「把槍拿開！」他命令。

　　「別拿開，瞄準他的腦袋！」

　　「阿拉曼人，我這裡有兩千士兵，我可以把你搗碎！」

　　「我身邊只有一個人，但只要我一個示意，就可以把你送歸西天！」

　　「我的人將為我報仇。」

　　「在他們進入這棟房子之前，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死去。山谷已被四千多名士兵包圍，他們可以在半個小時之內輕而易舉地消滅你們。」

　　「你說有多少人？」

　　「四千。往山頂上看看！那兒不是頭挨著頭嗎？那裡有一個人下山來了，手裡搖晃著一塊白纏頭巾。他肯定是巴德里總督的使者，來同你談判的。你應當保證他的安全，按風俗習慣接待他，這是你的最佳選擇。」

　　「我不需要你教訓。只有叛逆者才可能來！傑西迪人大概在什麼地方？」

　　「讓我向你說明！阿利總督聽說，你準備襲擊朝聖者。他派出使者，並監視摩蘇爾、迪亞爾貝爾和克爾庫克部隊的動向。把婦女和兒童轉移到安全地點。阿利總督在你的進軍路上沒有設置任何障礙，他已離開山谷，把山谷包圍起來。他的士兵數量大大超過你的，對地形熟悉方面也大大勝過你。他已繳獲了你的大炮和彈藥，俘虜了你的炮兵。如果你不同使者友好談判，你會失敗的。」

　　「感謝你，法蘭克人。我首先同他談判，然後與你交談。你有君主的敕令和米特薩里夫的旅行許可證，但你同他們的敵人同流合汙。你是個叛徒，將受到懲罰。」

　　此時，副官阿加西把馬牽到他面前，對他說了幾句話。然後米拉萊用手指向我，問：

　　「是他嗎？」

　　「是他。阿拉曼人不屬於這些敵人之列，他只不過正巧是他們的客人，是他救了我的命。」

　　「那我們可以繼續談。現在你們同我一道進那棟房子去。」

　　他們騎馬向教堂走去，在門前下馬，走進教堂。

　　在此期間談判代表急速下山，越過小溪跑來。他也進入教堂。射擊已經停止，山谷一片寧靜，只聽到士兵行軍的腳步聲。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談判代表出現在教堂門口，但他是被人捆綁了拖出來的。米拉萊同時出現在教堂門口，他環視四周，看到柴堆，用手示意叫來十個阿爾瑙特人，把談判代表拖向柴堆。另一個人拿起武器──他可能遭到槍斃。

　　「住手！」我對上校喊道，「你想幹什麼？他是特使，不可傷害！」

　　「傑西迪人是一個叛徒，同你一樣。首先是他，然後是你。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是誰襲擊了我們的炮兵！」

　　他手一揮──槍響了──談判代表死去！隨後發生的事是我始料未及的，只見畢爾走向柴堆，在死者身旁跪下。

　　「啊，第二個！」上校吼道，向他走去，「站起來，回答我！」

　　往下我什麼也聽不見了。我僅僅看到教士莊嚴的表情和米拉萊憤怒的樣子。然後我發現，畢爾把手伸入柴堆，幾秒鐘後火焰閃電般地向上升起。

　　畢爾被人抓住從柴堆拖開。但為時已晚，火焰在熊熊燃燒，已無法熄滅，不到一分鐘已燃起沖天大火。

　　畢爾被包圍，被人牢牢地夾持著。米拉萊打算離開這裡，但他轉過身來，走向教士。他們相互交談，上校十分激動，畢爾卻鎮定自若地閉著眼睛。突然他睜開雙眼，掙脫夾持他的兩個士兵。揪住上校，用巨人般的力氣把這個土耳其人高高舉起──猛躍兩步，撲向柴堆，兩人一道消失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可以想像在烈火中兩個被燒著的人相互扭鬥的情景：一個人企圖逃命，另一個人死死地扭住他不放。

　　我不寒而慄，就像在極其寒冷的冬天躍入水中那樣。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正如教士畢爾對我說的那樣。生命最重要的日子是人們失去生命的日子，的確是這樣。對米拉萊的報復是畢爾親手寫在那本書中的「最後一句話」，在這句話中記錄了傑西迪人、被蔑視者和受迫害者的血腥歷史！這堆火就是「元素」，他的身軀已復歸於元素之中，他又把他的衣服回歸元素！

　　太可怕了！我閉上眼睛，再也不想看任何東西，也不願知道任何事情。我下樓走進房間，躺在床墊上，臉朝著牆。外面相當安靜，隔了一段時間又重新開始射擊。這與我毫無關係。當我受到危險威脅時，哈勒夫會通知我的。我的眼前浮現出長長的白髮、波浪般的黑色鬍鬚和金光閃爍的軍服在柴堆的煙霧中消失。我的上帝，人的生命是多麼寶貴，多麼永無止境，然而──然而──然而──！

　　就這樣度過了漫長一段時間。射擊停止了，我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哈勒夫走進我的房間說：

　　「本尼西，你到屋頂上去！一位軍官要求見你。」

　　我站起身來，走向樓頂平台。這時我發現，傑西迪人已不再占據山頂，而是逐步下山向山谷移動。每一塊岩石，每一棵樹，或每一叢灌木的後面都隱藏著人，以便從這些安全位置射出子彈。他們甚至通過偽裝已到達山谷底部，隱蔽在溪邊叢林中。包圍圈已經縮小，現在只缺一樣：如果把大炮再向山谷前移一小段，那麼只需幾次排射就可將土耳其人全部消滅。

　　樓房前站著阿加西。

　　「本尼西，你想再次同我們交談嗎？」他問。

　　「你們想對我說些什麼？」

　　「我們想派一位談判代表去阿利總督那裡，由於米拉萊」──他指著仍在冒煙的柴堆──「殺死了傑西迪人的使者，我們沒有人敢去。你能承擔這個任務嗎？」

　　「可我該說些什麼呢？」

　　「凱馬坎會幫助你的。目前由他指揮這個特遣隊，他在那棟房子裡。」

　　「指揮？你們的凱馬坎無權指揮我。我想幹什麼，我會自願去幹。凱馬坎想說什麼，他可以來這兒對我說。這棟房子的門對他是敞開的，但只給他，最多還給第二個人。不然，誰想接近，我就打死他。」

　　「房子裡除你之外還有誰？」

　　「我的僕人和一個米特薩里夫的警察，他是一個非正規軍士兵。」

　　「他叫什麼名字？」

　　「布魯克．埃米尼．伊弗拉。」

　　「布魯克？帶著他的驢子？」

　　「是。」我笑著說。

　　「那麼你就是赦免阿爾瑙特軍官笞刑和獲得帕夏友誼的那個外國人？」

　　「正是我。」

　　「請稍等片刻，本尼西！凱馬坎馬上就來。」

　　只有很短時間凱馬坎便從對面教堂出來。大法官陪伴著他。

　　「哈勒夫，給他們開門，帶他們進房間，再把門關上，然後回樓頂平台來。如果有未受邀請的人靠近房子，你就朝他們開槍。」

　　我走下樓來，兩人已經進入房間。他們都是官階較高的人，但這與我無關，因此我揮手示意，請他們坐下，並沒有表示過分的熱情，便直接問：

　　「我的僕人准許你們進來，你們想對我說些什麼？」

　　「我們想請你去阿利總督那裡一趟。」大法官開始說。

　　「你們可以給我和我的僕人一個可靠的嚮導嗎？」

　　「可以。」

　　「我向他說些什麼呢？」

　　「讓他放下武器，服從米特薩里夫的命令。」

　　「然後呢？」我急切地想知道，他還有什麼想法。

　　「然後應當懺悔，米特薩里夫已宣布，對傑西迪人應盡可能寬大處理。」

　　「你是摩蘇爾的大法官，你的陪同人是駐紮這裡部隊的指揮官。」我回答，「他才是向我通報他的想法的人，但不是你。」

　　「在他這支部隊裡，我是作為米特薩里夫的代理人。」

　　這個說話愛衝動的人此時裝腔作勢，挺胸凸肚。

　　「你有書面委任書嗎？」我問。

　　「沒有。」

　　「那麼你在這兒所起的作用是很小的，就像其他人一樣。」

　　「凱馬坎可以為我作證！」

　　「只有書面授權書才能證明你的身分，其他都不行。去把授權書拿來。米特薩里夫只允許有知識的人代表他。」

　　「你想侮辱我？」

　　「不。我只想強調指出，你不是軍官，你對軍隊事務一無所知，因此在這裡你只好靠邊站。」

　　「本尼西！」他大聲叫喊，向我投以憤怒的目光。

　　「我需要向你證明，我所說的話是真實的嗎？你們已經被包圍，你們中間的任何人別想逃出去。只需半個小時你們將束手無策地進入地獄。在這種情況下我能對他說，要他放下武器投降嗎？他會以為我發瘋了。由於米拉萊的輕舉妄動，他已經把一千五百名勇猛的士兵帶入絕境。現在把他們救出絕境的光榮任務落到凱馬坎肩上。如果他拯救成功，他將受到像優秀軍官和英雄一樣的待遇，但誇誇其談是不會成功的，何況在此種高傲的話語背後潛伏著恐懼和陰險。我準備同他只談這點。軍隊的事務應由軍人決定。」

　　我對這種人懷有一種強烈的厭惡感，但我不想露骨地表現出來，我預感到，基阿沙克汗法官對目前的狀況應承擔大部分罪責。

　　我轉向凱馬坎：

　　「當阿利總督問我，你們為什麼入侵沙克阿迪，我該怎樣回答呢？」

　　「因為我們要捉拿兩名殺人犯，因為傑西迪人沒有定期繳納非伊斯蘭教徒稅款。」

　　「阿利總督對這些理由會感到十分驚訝的。你們應當在你們自己那裡尋找殺人犯，這點他可以向你們提供證據。你們應通過其他途徑獲取稅款。對你現在的決定我該對他說些什麼呢？」

　　「告訴傑西迪人的首領，他可以派人來我這裡，我將同他談判我撤軍的條件。」

　　「如果他問我這些條件的基礎是什麼呢？」

　　「我代表米特薩里夫要求交還大炮，要求給我們的每個死者或傷員賠償費，要求繳納拒付的稅款和要求支付由我確定的一筆總數作為搶劫財物的賠償金。」

　　「仁慈的上帝！他賜給你一張很會敲詐勒索的嘴。你不需要再對我說什麼，已經足夠了，剩下的你可以直接對阿利總督本人去說。我馬上去見他，答覆可由你們自己前去聽取，或者通過信使通知你們。」

　　「還要告訴他，必須釋放我們的炮兵，賠償因驚嚇而受到的損失。」

　　「我也會把這件事轉告他。但我擔心，總督向你們提出的賠償要求也將是驚人的。我們已經談完，我要走了。不過事先還得警告你們，如果在沙克阿迪再挑起事端，阿利總督絕不會輕饒你們的！」

　　我站起身來。他們也同時起身走了。

　　我帶著哈勒夫和布魯克沿著小溪朝著巴德里方向走去。當我們途經教堂時，凱馬坎手持權杖站在教堂前面，他向我招手示意，我騎馬走到他面前。

　　「還要告訴總督，他必須支付高額費用作為米拉萊死亡的賠償金。」

　　「我感到很高興，摩蘇爾的大法官為了尋找新的勒索要求確實付出了大量心機。我估計阿利總督為他被謀殺的談判代表也將要求巨額賠償金。我當然應將你的話轉告他。」

　　我繼續騎馬前進，在那些面孔陰沉的土耳其士兵身旁經過，竟然有人拔出匕首，但阿加西一直陪伴著我，直至我安全為止。由於時間緊迫，他只得同我告別。

　　「本尼西，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真主知道。」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永遠感謝你。如果我們再次見面，你要告訴我，我是否可以為你服務。」

　　「上帝保佑你！也許將來有一天我能見到你。但願到那時你的天命要比米拉萊的好些！」

　　我們握手告別。

　　我們向山上走去，剛走幾步便在灌木叢後面遇到第一個傑西迪人。他之所以敢於離敵人這麼近，是想在戰鬥重新開始時獲得一個可靠的射擊目標。他是塞萊克的兒子，我的翻譯。

　　「本尼西，你沒有負傷嗎？」尤素福問我。

　　「我沒有負傷。你身上帶著畢爾的書嗎？」

　　「沒有。我把它藏在一個不會損壞的地方了。」

　　「但如果你犧牲了，書就會丟失。」

　　「不會的，本尼西。我告訴過許多人藏書的地點，他們會告訴你的。」

　　「總督在哪裡？」

　　「他在山頂懸岩上面，從那裡可以很好地俯視山谷。來，我給你帶路！」

　　尤素福扛著槍，騎馬走在前面。我們到達山頂，從這裡俯視山下的隱蔽處，看到傑西迪人在各自的隱蔽位置，有的站著，有的坐著、蹲著或躺著，所有的人隨時做好準備，只要指揮員一聲令下，便可立即投入戰鬥。在這裡更加使人確信，土耳其人失敗了。我曾在這個位置同阿利總督一起觀察過那顆所謂的星星，而現在，僅在幾個小時之後這個小的教派敢於同君主的軍隊進行戰鬥，而且已經是勝利者。

　　我們繼續向左走去，到達一塊略向山谷凸出的懸岩。總督同他的由三人組成的參謀部坐在那裡。他很高興地迎著我走來。

　　「感謝仁慈的上帝，是他保佑你健康和未受傷害。」他真摯地說，「你遇到災禍了嗎？」

　　「沒有，不然我會給你發出信號的。」

　　「來這兒！」

　　我下馬，跟著他走上懸崖。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切：教堂、總督的房子、防禦工事後面的炮兵部隊和山谷兩側的懸崖峭壁。

　　「你看到我房子頂上的白點嗎？」總督問。

　　「是。那是一塊白布。」

　　「倘若白布消失，我便馬上發出信號，我的五百名士兵將在大炮掩護下順山谷向下衝鋒，威脅敵人。」

　　「我感謝你，啊，總督。我沒有發生什麼事。雖然米拉萊朝我開了一槍，但沒有打中。」

　　「他應當贖罪！」

　　「他已經贖罪了。」

　　我把所發生的一切詳細做了匯報，並談到畢爾與我分手時所說的話。阿利總督認真聽著，心情十分激動。當我談話結束時，他僅僅說了一句：

　　「畢爾是個英雄！」

　　然後，總督陷入沉思中，過了一會兒才醒悟過來。

　　「你還要說什麼？他們把我的談判代表殺了？」

　　「他們把他槍斃了。」

　　「誰下的命令？」

　　「也是米拉萊。」

　　「啊，要是這個土耳其人還活著！」他咬牙切齒地說，「我似乎預料到談判代表的遭遇。我要為赫菲報仇。現在我就發出信號，嚴懲他們！」

　　「等一等，在這之前我想同你談談。目前行使最高指揮權的凱馬坎派我來見你。」

　　我如實地向他轉達了我同中校和大法官談話的內容。當我提到基阿沙克汗法官時，阿利總督緊鎖眉頭，但他仍然冷靜地聽著，直至結束。

　　「原來大法官也在場。啊，現在我明白了，這一切該感謝誰！他是傑西迪人最凶惡的敵人。基阿沙克汗痛恨傑西迪人，他是他們的吸血鬼，是他們不擇手段的殘酷剝削者。他利用那一次有預謀的謀殺作藉口，通過此次突然襲擊向我們榨取錢財。我派往斯坦布爾的公使還去過亞洲土耳其高等法院的軍事法官那裡，把畢爾寫給我的一封信轉交給他。他們兩人交往密切，長期以來畢爾一直是這位高級官員的客人。軍事法官知道分辨真理和謊言，這將給我們帶來幫助。」

　　「我衷心地祝福你。但你派誰去凱馬坎那裡，一個單純的人是擔當不起此項重任的，不然他會受騙。」

　　「你問我派誰去？我不派任何人，我本人親自同他談。我是我們傑西迪人的首領，他是他部隊的指揮官，我們兩人可以做決定。但我是勝利者，他是戰敗者。這個土耳其人應該到我這裡來！」

　　「這樣是正確的。」

　　「我在這裡等待土耳其軍官。我給他自由通行。如果他在三十分鐘內尚未到達指定地點，我就命令開始炮擊，只要還有一個敵人活著，我絕不停止！」

　　阿利總督朝參謀人員走去，同他們短時交談，然後其中兩人離開，一人把武器放下，手拿一塊白布，從左邊下山。另一個人沿著山頂邊緣走去，然後從右邊攀緣而下，去炮兵陣地。這時，阿利總督命令站在附近的幾個傑西迪人支起一個帳蓬。撐桿、繩子和帆布均早已準備。在支帳篷的過程中，我發現下面的軍事掩體已打開，大炮從打開的缺口拉出，沿著小溪向前移動，直抵山谷底部傑西迪人隊伍的前面。那裡有許多大塊岩石，用當即砍伐的樹枝建造了一個新的大炮掩體。

　　派出信使不到二十分鐘，凱馬坎便慢慢向山上走來。他由三個士兵護送，在他的旁邊跟著大法官。這是很不明智的。我看到，阿利總督用陰沉的目光觀察著基阿沙克汗法官。

　　總督進入剛支起的帳篷，坐在地毯上。由我接待這些來訪者。三個士兵留在外面，另外兩人走進帳篷。

　　「你好！」凱馬坎問好。

　　基阿沙克汗法官根本沒有問候。他作為君主國法院的院長，正等待著魔鬼撒旦的崇拜者首領向他表示歡迎。但阿利總督既沒有理睬他，也沒有回答中校的問候。他僅僅手指地毯，說：

　　「你可以坐下。」

　　被招呼者舉止莊重地坐下，大法官也坐在他的旁邊。

　　軍官開始說：

　　「你請我們來這兒，為什麼你不去我們那裡？」

　　「你錯了！」阿利總督嚴肅地反駁，「我沒有請你，而只是通知你，如果你不來，我要用霰彈轟擊奧斯曼人。這是請嗎？你問我為什麼沒有去你們那裡。如果我從沙克阿迪去摩蘇爾，我將前去拜訪你。而現在你從摩蘇爾來沙克阿迪，你該懂得禮貌，是禮賓法則要求你來我這兒。此外，對你提出的問題，我該闡明我的觀點，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你是土耳其君主和米特薩里夫的官員，是指揮一個團的軍官。而我是自由傑西迪人的首領，是我全部將士的最高統帥，因此我不相信你的級別會高於我的……」

　　「我不是一個……」

　　「住嘴！我習慣於別人靜聽我的講話，讓我把話講完。你要注意這點，凱馬坎！你毫無權利，也沒有事先通知，像賊一樣進入我的地區，像強盜一樣帶著武器。我要把強盜逮捕，殺死他們。由於你是君主和米特薩里夫的僚屬，因此，在我行使我的權力之前，我想心平氣和地同你交談。你還活著，你和你的部屬都還活著，僅就這一點，你們應感謝我的寬容和諒解。現在你說，誰有權等待另一個人到他那裡來，你還是我？」

　　凱馬坎面露驚訝的神色，因為這樣一種迎接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預料到的。他沉思著，該說些什麼。這時，大法官搶先發話，他面部神經質地抽搐著：「阿利總督，你敢怎麼的！你把我們當成賊，稱我們是殺人犯，我們是作為君主和米特薩里夫的代表坐在這裡，你得注意，不然你會感到後悔的！」

　　總督異常鎮靜地轉向軍官：

　　「中校，這個瘋子是誰？」

　　被問者作了一個驚慌的手勢。

　　「阿利總督，別亂說！基阿沙克汗先生是摩蘇爾的大法官。」

　　「你開玩笑吧？一個大法官應當有理智。摩蘇爾的大法官哄騙米特薩里夫出師攻打我們，如果他沒有瘋，他絕不敢到我們這裡來，他應當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等待他的將是什麼。」

　　「我沒有開玩笑，確實是他。」

　　「但要想想，我只叫你來我這兒。」

　　「基阿沙克汗法官是作為米特薩里夫的代表和特使同我一道來的。」

　　「這是可能的，因為你這樣說過。但你可以向我提供證明嗎？」

　　「我這樣說就是證明。」

　　「在這裡口說無憑是不行的。我相信你，其他人則相反，他擔負這種或類似的任務來我這裡，必須能證明他有權和受委託同我談判。不然他就冒著我處置他的危險，就像你們處置我的談判代表那樣。」

　　「大法官絕不可能遭到這種危險。」

　　「我將向你證明，事實正好相反。」

　　阿利總督拍了一下手，立即進來一個傑西迪人，他就是帶凱馬坎來這裡的那個人。

　　「你答應安全護送凱馬坎嗎？」總督問他。

　　「是，啊，總督。」

　　「還有誰嗎？」

　　「沒有其他任何人了。」

　　「站在外面的三個士兵也沒有？」

　　「沒有。對大法官也沒有。」

　　「把三個士兵帶走，將他們關起來。你還要把這個冒充摩蘇爾大法官的人一道帶走！他對所有的人，也對殺害我的談判代表負有罪責。」

　　「我抗議！」凱馬坎大聲吼叫。

　　「我知道保衛自己，也知道報仇。」基阿沙克汗進行恐嚇，從腰間拔出匕首。

　　就在這一剎那，阿利總督猛然躍起，一拳打在他的臉上，拳頭是如此沉重，致使基阿沙克汗向後倒在地上。

　　「狗崽子，你膽敢在我的帳篷裡拔出凶器威脅我。滾！叫他滾出去！」

　　「站住！」凱馬坎要求，「我們是來談判的，不許對我們採取任何行動！」

　　傑西迪人抓住大法官，把他帶走了。

　　「那我也走。」凱馬坎威脅說。

　　「走吧！你將安全地回到你的人那裡。但在你到達他們那裡之前，你們的很多人已被打死。本尼西將走上懸崖，舉起右手，這是開始炮擊的信號。」

　　「別動！」凱馬坎迅速轉向我，「你們不能開炮。」

　　「為什麼？」阿利總督問。

　　「這是謀殺，因為我們不能自衛。」

　　「這不是謀殺，而是懲罰和復仇。在我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你們偷襲我們。你們帶著馬刀、槍和大炮來到這裡，用刀砍我們，用大炮轟擊我們。現在由於你們的大炮掌握在我們的手中，由於你們受到我們恰如其分的接待，你們就說，開炮轟擊的人是凶手！凱馬坎，別自我嘲弄吧！」

　　「把大法官放掉！」

　　「他是被你們謀殺的談判代表的人質！」

　　「你要殺死基阿沙克汗法官？」

　　「也許。這完全取決於我們兩人是否能相互諒解。」

　　「你對我有什麼要求？」

　　「我準備傾聽你的妥協。」

　　「妥協？我們來這裡是為了收繳稅款。」

　　「我已經要求你，不要嘲弄自己！首先告訴我，由於什麼原因你們偷襲我們？」

　　「在你們中間有殺人凶手。」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但我要告訴你，你了解的情況是錯誤的，不是我們兩人殺死了你們一個人，而是你們三個人殺死了我們兩個人。我已經就此事作了安排，準備向你們證實這一點，因為發生事件的當地主管官員不久前同被殺害人的親屬到過這裡。」

　　「也許那是另一個事件。」

　　「是同一事件，但大法官把它歪曲了。他不可以再這樣做。即使像你說的那樣，也不能成為你們武裝入侵我們地區的理由。」

　　「我們還有第二個原因，你們沒有繳納非伊斯蘭教徒稅款。」

　　「我們已經付清。你所說的稅款究竟是什麼？我們是自由的庫德人。我們該繳納的都自願繳了。我們繳納過人頭稅，每一個非穆斯林為了免服兵役都交了這種稅。現在你們還要求繳納非穆斯林稅款，它究竟與那種已經繳納的人頭稅有什麼區別。就算你們合理，就算我們欠付米特薩里夫這種稅款，難道你們就有足夠理由突然襲擊我們嗎？凱馬坎，你和我兩人都清楚地知道，米特薩里夫的本意是想從我們這裡得到錢和戰利品。他搶劫我們沒有成功，因此我不想再談他突襲我們的原因。你既不是法學家也不是收稅人，你是軍官，我只想同你談有關你的軍事任務。你可以講，我聽著！」

　　「我要求你繳納稅款和交出殺人犯，不然我必須按照米特薩里夫的命令，摧毀沙克阿迪和傑西迪人的所有村莊，殺死每一個反抗我的人。這就是命令。」

　　「你能完成這個任務嗎？」

　　「盡一切努力。」

　　「幹吧！」

　　阿利總督站起身來，示意談判結束。凱馬坎做了一個動作，要他留下。

　　「你要開始幹什麼，總督？」

　　「你打算摧毀傑西迪人的村莊，殺死村民，我，傑西迪人的首領知道保護我的人民。你們不宣而戰地侵入我的地區，你們用欺騙人的理由掩蓋這一事實。你們掠奪、搶劫、破壞和謀殺，甚至殺死我的談判代表，這是一種違反人權的行為。由此，我不能把你們視為戰士，而必須作為強盜對待。對付強盜可以簡單地就地槍決。我們談完了。你回到你的人那裡去。現在你仍然處在我的保護之下。但此後，你就置於法律保護之外了。」

　　總督離開帳篷，舉起手臂。炮兵們早已急不可耐地等著這個信號──一發炮彈爆炸聲，緊接著又是一發炮彈爆炸聲。

　　「你幹什麼？」凱馬坎吼道，「你破壞了休戰，而且是我在你這裡的時候！」

　　「我們簽過休戰協定嗎？我不是對你說過，我們談完了！你聽到了嗎？那是霰彈和榴彈，我們確定了每一發炮彈的目標，它們已經命中你們。真主作了校正，他用自己的武器打擊罪惡。你聽到你的人在呼喊嗎？現在你去他們那裡，命令他們摧毀我們的村莊！」

　　確實又響起第三顆和第四顆炮彈的爆炸聲。從淒慘的嚎哭聲中可以推斷出炮彈的效果。

　　「停，阿利總督！發出停止炮擊的信號，我們繼續談判！」

　　「你知道米特薩里夫的命令，我了解我承擔的義務。」

　　「米特薩里夫的命令不是下達給我，而是下達給米拉萊，現在我的義務是不讓我的人毫無抵抗地遭到毀滅。我必須設法營救他們。」

　　「如果你持有這種想法，那我準備重新開始談判。」

　　「好，快進來！」

　　阿利總督捲起白布，朝山下揮手示意，然後走進帳篷。

　　「你對我有什麼要求？」凱馬坎問。

　　總督看著腳前的地面，深深地沉思著，然後回答說：

　　「使我憤怒的不是你，因此我想設法保護你。我們不可以達成任何一項最終協議，因為我的條件大多對你們不利，這樣可能使你遭受到毀滅。因此，我想只同米特薩里夫本人談判，這樣你就可以不負任何責任。」

　　「我感謝你，啊，總督！」

　　凱馬坎看起來不是一個壞人。他很高興事態發生了這樣的轉機，因此可以看出他的感謝出自真誠的內心。

　　「我對你當然還有一個條件。」阿利總督繼續說，「你把你自己和你的部隊作為被俘的戰俘留在沙克阿迪，直至我與米特薩里夫達成協議為止。」

　　「我同意這樣，因為我可以負責做到這點。米拉萊採取的行動太輕率，他對這一切負有罪責。」

　　「你放下武器嗎？」

　　「這是很不光彩的。」

　　「難道你們作為戰俘可以保留武器？」

　　「我聲明，僅僅在我留在沙克阿迪並沒有試圖突圍的這段時間內，我同意被作為戰俘對待，直至我知道米特薩里夫如何重新使用我們為止。」

　　「突圍可能是你的毀滅，米特薩里夫也會殲滅你們。」

　　「阿利總督，我是講信義的，我承認我們的處境很艱難。但你知道，如果成千的士兵一旦產生懷疑，可能會發生怎樣的情況嗎？」

　　「我知道，儘管如此，你們中間也不會有人產生這種想法。」

　　「但是，米特薩里夫還擁有直屬團和輕型機車兵團，其中絕大部分仍留在摩蘇爾。他可以從克爾庫克和迪亞爾貝爾，從蘇萊曼尼葉和其他衛戍部隊調來援兵，再將他保留的炮兵部隊計算在內，那麼，你雖然是目前局勢的主宰，但不一定穩得住。」

　　「難道我今後可能遭到打擊，就應當放棄今天的勝利嗎？米特薩里夫如果再次襲擊我，我將告訴他，你們要為此付出生命代價。如果他獲得另外的援兵，在我這裡也將遭到同樣的下場。你知道，只要我一聲號召，庫德人一些勇敢的支族和部落就會舉行起義。我的確熱愛和平，不要戰爭。今天我雖然把庫德斯坦和鄰近各省的傑西迪人集合在我的周圍，並且可以將起義的火把投向他們中間，但我不這樣做，只要米特薩里夫使我擁有保護我的人民的權利。現在我打算把武器留給你和你的部隊。但是，我曾經答應送給我的同盟者武器，米特薩里夫必須提供這些武器。」

　　「這個同盟者是誰？」

　　「傑西迪人絕不會出賣他的朋友。你留下武器，但要把所有的彈藥交給我，為此我答應供給你們所需的生活物品。」

　　「如果我把彈藥交給你，和你收繳我們的武器完全是一碼事。」

　　「好吧，你把彈藥也留下。不過你們的人如果餓了，要向我乞討生活物質，我可以採取對換長槍、手槍、軍刀和匕首的方式，把生活物質賣給你。這樣，你們就不是戰俘，而僅僅是在我們之間宣告停火。」

　　「就這樣，我同意這麼辦。」

　　「你看，我是寬宏大量的。現在聽我的條件：你們留在沙克阿迪山谷，斷絕與外部的一切連繫；放棄對我們的敵對行動；尊重我們的教堂和我們的住宅。你們絕對不可進入教堂，未經我們的許可不得進入居民住宅。停火一直持續到米特薩里夫給你們的命令到達這裡為止，而命令一定要有我親自在場才能下達給你們。任何一種逃跑企圖，即使是個別人的逃跑以及任何一種違抗行為，都將使停火立即終止。你們各自保持目前的軍隊布陣，我負責在規定的時期內放棄一切敵對行動。你同意嗎？」

　　經過短暫思考和非本質的補充之後，凱馬坎接受了這些條件。他盡力為大法官說情，要求釋放他。但阿利總督沒有同意。備好紙後由我起草停火協議，雙方簽字：第一次簽上他的姓名，第二次按上他的指印。然後軍官帶著他的三個士兵返回山谷。

　　此後，帕利等待著他的總督的命令。

　　「你可以代我給米特薩里夫寫封信嗎？」阿利總督問我。

　　「很樂意。你想告訴他什麼？」

　　「他的部隊目前的狀況。然後你可以告訴米特薩里夫，我想同他談判，在這裡等他或者在德謝雷葉同他會面。他最多可以帶五個隨從人員，而且必須放棄一切敵對行動。會見定於後天中午舉行。如果他不履約，我就殺死大法官，讓他的部隊領受一下他們自己的榴霰彈。只要我發現米特薩里夫有堅持敵對行動的意思，我馬上採取行動。你能這樣寫嗎？」

　　「是。」

　　「我還要向帕利佈置特殊任務。你盡可能快地把信寫好，以便他馬上啟程出發。」

　　幾分鐘後我坐在帳篷裡，按照東方的寫信格式，把信紙放在膝蓋上，用我的鉛筆從右至左書寫。米特薩里夫閱讀這封信時，絕對不會想到，這封信是由他所保護的人書寫的。大約半個小時之後，帕利已飛馳在去巴德里的路上。

　　三．畢爾的葬禮

　　傑西迪人的慶典受到粗暴的干涉，令人深感遺憾，但成功地避免了朝聖者們的巨大災難，又使人感到高興。

　　「慶典會落個什麼結局呢？」我問阿利總督。

　　「奧斯曼人可能還要在下面山谷中停留幾天，而傑西迪人也許不願等待這麼長的時間。我想給我的人民再舉行一次集會，它比這次慶典規模更大一些。」他說，「你知道去伊迪斯山谷的路嗎？」

　　「知道。」

　　「我想請你騎馬去接沙克汗並帶著教士和神職人員到這兒來。我們想看看，是否能找到畢爾的骸骨，將他安葬在伊迪斯山谷。」

　　這當然是振奮傑西迪人的一個意圖。我只帶哈勒夫一人，讓布魯克返回。

　　雖然我說認識去伊迪斯山谷的道路，但我不是從沙克阿迪這裡去的，而只是從巴德里動身去過那裡。我沒有向總督說明，在不認識路的情況下，看我能否找到伊迪斯山谷。我不會搞錯方向，我可以跟蹤昨天傑西迪人的足跡。因此我沿著山谷的邊緣騎馬前進，直抵教堂的上方。一路上我從占據著山谷斜坡的傑西迪人身旁經過，然後向左拐進森林。我們跟隨足跡上山，不久便到達原來我同翻譯一道下山的地方。這裡站著一個哨兵，他的任務是阻擋未經邀請的人進入伊迪斯山谷。我們下馬，將馬留在山上。

　　當我們沿著陡坡下山時，看到成千的婦女和兒童在美麗如畫的營地休息，有的坐著，有的躺在草地上。馬和牛在牧場上吃草，綿羊和山羊在岩壁亂石中爬上爬下。聽不到喧鬧嘈雜的聲音，每個人都十分小心地輕聲談話。沙克汗同他的教士一起坐在河邊。他們十分高興地接待了我，因為直至現在他們只知道敵人的襲擊已經失敗，但尚未得到詳細的報告。

　　「教堂受到損壞了嗎？」

　　這是沙克汗向我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教堂沒有受損，其他所有的建築物也沒有遭到破壞。」

　　「我們聽到射擊聲了，流了很多血嗎？」

　　「只有敵人的鮮血。」

　　「那我們的人呢？」

　　「還不清楚，我們有人在戰鬥中負傷了。死了兩個人，但他們不是在戰鬥中死去的。」

　　「他們是誰？」

　　「巴新力的馬鞍修理人赫菲和……」

　　「巴新力的赫菲？一個勤勞和勇敢的人。不是在戰鬥中？那他是怎樣死的？」

　　「總督派他作為談判代表去土耳其人那裡，他們把他槍殺了。我親眼看到的，但無法營救他。」

　　教士們低下頭，合攏雙掌，沉默無語。只有沙克汗以嚴肅而深沉的聲音說：

　　「赫菲已經轉世。太陽將不在這裡為他照路，他已轉化在更高的太陽的輝耀中。他見上帝去了。」

　　用這種方式來忍受一個人死亡的消息是感人肺腑的。

　　「另一個人是誰？」沙克汗問。

　　「你聽了會驚恐的！」

　　「男人從不害怕死人，因為死人是人類的朋友。究竟是誰？」

　　「畢爾。」

　　突然襲來的巨大悲痛使所有的人混身顫慄，沉默不語。這時又是沙克汗第一個說：

　　「虔誠聖徒轉世，這是上帝安排！告訴我們他是怎樣死的！」

　　我盡我所能，詳細敘述了他犧牲的整個過程。大家心情沉重地聽完敘述，然後沙克汗請求道：

　　「兄弟們，讓我們永遠懷念他！」

　　教士們低下頭。他們在祈禱嗎？我不知道，但我看到，很多人的眼睛潮濕了，他們的感情確實是真誠的和發自內心的。

　　經過較長時間的哀悼之後，我重新對他們說。

　　「現在阿利總督派我來請你們回去。他想試試，看是否可以找到聖徒的遺骸，以便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將他安葬。」

　　「對，這是一項重要任務，我們必須完成。畢爾的骸骨不能安息在躺著米拉萊屍體的地方。」

　　「我擔心，我們找不到骸骨，而只能找到骨灰！」

　　「因此我們要趕快行動！」

　　我們啟程上路，只有法基爾留下照看伊迪斯山谷。當我們到達沙克阿迪山頂總督的帳篷時，首領正同一個人在談話，這是他派往凱馬坎的談判代表，詢問土耳其人是否允許傑西迪教士搜尋柴灰堆。土耳其軍官已經同意，但提出的條件是，有關人員不許攜帶武器。

　　阿利總督不能陪同教士們一道前去，他需要處理其他事務。我請求同他們一道去，總督欣然同意。這時大家突然想起，忘記了一件主要事情：一個盛裝聖徒骨灰的容器。總督說，他已經考慮到這個問題了。

　　「沙克汗，你知道，巴新力的著名陶器匠拉薩特為他父親海珊總督製做了一個骨灰罈，準備以後存放他父親的骨灰。這個骨灰罈是一件精美藝術品，價值連城。我已派人去將它取來，在你們搜尋聖徒遺骸工作結束之前，骨灰罈就會運到那裡。」

　　我們開始行動，路過炮兵部隊陣地到達聖徒犧牲的地方。我們看到一個灰堆，被槍殺的談判代表的屍體躺在灰堆前面，未燒盡的粗樹枝從灰堆中伸出。

　　灰堆已經變冷。人們開始使用周圍居民房屋中的工具，小心地清除灰堆上未燒盡的殘餘物，花去很長時間，在此期間一個傑西迪人牽著一頭騾子到達，騾子背上緊縛著一個骨灰罈。

　　當灰堆清除到接近地面時，露出兩個無定形的肉塊，教士們立即全神貫注地觀察這兩個團塊。

　　這確實是兩個死者的屍體。它們已被燒焦，其中一個全身被鬆土包裹。

　　「這就是死者，」我說，「你們應感謝這層鬆土使你們能安葬虔誠的聖徒。這邊這個是聖徒，那一個是土耳其人，你們說對嗎？」

　　「你根據什麼認出的呢？你能證明嗎？」

　　「肯定。畢爾沒有帶武器，而米拉萊帶有軍刀、一把匕首和兩支手槍。你們看到彎曲的手槍管和緊貼在這個身軀的刀尖嗎？槍托和槍柄均已燒毀。軍刀刀尖正在他的身下從灰中冒出。因此這一個肯定是米拉萊。」

　　大家都同意我的看法，於是動手將畢爾的遺骸裝入骨灰罈。

　　在整個搜查過程中，凱馬坎帶著許多軍官一直站在附近。把他前任指揮官的屍體留給他之後，我們又重新返回到山頂。在那裡阿利總督請沙克汗傳達他的命令，為畢爾舉行隆重葬禮。

　　「我們必須將葬禮推遲到明天舉行，」沙克汗回答說，「畢爾是傑西迪庫德人中最虔誠和最賢明的人，應給他舉行莊重的葬禮，為此今天已經太晚。我要安排在伊迪斯山谷為他修建一座墳墓，墓穴明天才能建成。」

　　「那麼你需要泥工和木工嗎？」

　　「不。我們建一座簡單的岩石墳墓，每個男人和女人以及每個兒童根據各自的力量拾來一塊石頭，為轉世亡人設立一座應有的紀念碑。」

　　「我需要士兵監視土耳其人。」阿利總督說。

　　「他們可以輪換進行。這樣經常保證有足夠的男人供你調配。讓我們研究一下，墳墓的外形該怎樣設計。」

　　我沒有參加外形設計研討，而是去尋找我的翻譯，以便把死者的手稿還給我。尤素福將這本書藏在一個空樹洞內。我們在附近找到一處地方，安靜地坐下來閱讀。

　　就這樣白天過去了，夜幕降臨。沙克阿迪山谷四周的高山上，警衛燈火到處閃亮。即使凱馬坎違背諾言，企圖利用黑夜突圍，土耳其人也絕不能得逞。一夜平靜無聲，沒有發生任何干擾。我睡在總督的帳篷裡，直至信使帕利早晨返回，進入帳篷。

　　「你見過米特薩里夫嗎？」阿利總督問他。

　　「是，先生，在昨天深夜。」

　　「他說了些什麼？」

　　「開始他大發雷霆，要讓人用鞭子抽死我。此後，他叫來許多軍官和協議員，他們進行了很長時間的協商。──然後，讓我返回。」

　　「你沒有參加協商會？」

　　「沒有參加。」

　　「你得到什麼答覆？」

　　「給你一封信。」

　　帕利拿出一封信，信的封口蓋著米特薩里夫的大官印。阿利總督將信打開閱讀。大信封中還裝有一封未封口的信。他遞給我這兩封信。

　　「你宣讀一下，本尼西！我迫切想知道，米特薩里夫做了什麼決定。」

　　信由地方長官的祕書撰寫，並由米特薩里夫簽名。他答應後天由十人陪同去德舍賴傑，提出的條件是，阿利總督也只能由相同數目的人數陪同。米特薩里夫請求，將信中的書面指令轉交給凱馬坎。這個書面指令的內容包括和平意願以及暫時停止敵對行動，保護沙克阿迪居民點，將傑西迪人當作朋友對待。接著是附註：認真細緻地閱讀這個指令。

　　阿利總督滿意地舒了口氣。──經短時間停頓之後，他大聲發洩著心中的怒氣：

　　「我們勝利了，給米特薩里夫一個深刻的教訓！你察覺到這點嗎，本尼西？凱馬坎應該得到這封信，明天我就去德舍賴傑。」

　　「為什麼將這封信交給凱馬坎？」

　　「信是屬於他的。」

　　「但這是多餘的，因為他有責任這樣做，就像信中告訴他的那樣。」

　　「當他看到這是米特薩里夫的願望，他會更準確無誤地、更忠實地執行。」

　　「我必須老實告訴你，這個書面指令已經引起我的懷疑。」

　　「為什麼？」

　　「因為它是不必要的。最後的一句話聽起來多麼奇怪，要凱馬坎認真細緻地閱讀這個指令。」

　　「這是要我們相信米特薩里夫的良好願望，促使凱馬坎一絲不苟地貫徹執行。」

　　「這種一絲不苟含義是顯而易見的，因此，就我來看，書面指令似乎更是多餘的。」

　　「這封信不屬於我。米特薩里夫向我吐露了真情，凱馬坎應得到這封信。」

　　就在這時走進一個傑西迪人，報告說：

　　「阿利總督，從山谷裡上來一個騎馬人。」

　　我們走出帳篷，經短時間後我們認出，上山來的人正是凱馬坎，他單獨一人上山，沒有帶隨從人員。我們在帳篷外面等候他。

　　「早晨好！」他下馬時對著阿利總督說，然後看看我。

　　「歡迎！」阿利總督回答，「什麼願望促使你來我這兒？」

　　「我的戰士們的要求，他們沒有麵包吃了。」

　　這是沒有任何寒暄直接說出來的。阿利總督淡淡地微笑著。

　　「我預料到這點。但你還記得，我的麵包只兌換武器嗎？」

　　「你曾經這樣說過。但你仍然要收錢。」

　　「傑西迪人的總督怎麼說就怎麼做。你需要食物，我需要武器和彈藥，我們進行交換，這樣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你忘啦，我自己也需要武器和彈藥。」

　　「你也忘啦，我自己需要麵包，有幾千傑西迪人聚集在我這裡，他們全都要吃、要喝。你為何還需要武器呢？我們不是朋友嗎？」

　　「但只到停火結束為止！」

　　「最好還要更長一些。本尼西，我請你讀米特薩里夫的來信。」

　　「是米特薩里夫的來信嗎？」中校連忙問。

　　「是。我派出一名信使，他現在已經回來。讀吧，本尼西！」

　　我宣讀了拿在我手中的這封信。此時我看出，凱馬坎的面部表情是失望的。

　　「這麼說我們之間將要和平了！」他說。

　　「是的。」總督回答，「你要保持友好態度，就像米特薩里夫對你特別要求的那樣。」

　　「特別？」

　　「他附來一封信，我想把信給你。」

　　「一封信？」軍官叫道，「它在哪裡？」

　　「在本尼西那裡，讓他把信給你。」

　　我正準備將信交給他，但他匆忙伸手來取的動作引起我懷疑。

　　「允許我給你讀這封信！」

　　我宣讀這封信，但唯讀到附言前面為止，因為附言使我產生疑心。這時他問：

　　「這就是全部？後面沒有了嗎？」

　　「還有兩行。聽著。」

　　我將信讀完。與此同時我半閉著眼睛注視著凱馬坎，只見他的眼睛突然比平時睜開得更大些，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已確切知道，這句話尚有一種我們不清楚的含義。

　　「這封信是屬於我的。給我這封信！」

　　說話時，土耳其人是那樣快地伸手來取，以致我來不及將拿信的手縮回。

　　「為什麼這麼緊急，凱馬坎？」我問，同時注視著他，「難道這兩行字意義如此重要，使你完全失去了自制力。」

　　「它根本沒有別的意思。但這封信確實是我的！」

　　「米特薩里夫將信送給總督，他是否把信給你或者只將信的內容轉告你，這完全由總督決定。」

　　「阿利總督已經對你說過，我應當得到這封信。」

　　「雖然你已經了解信的內容，但由於這封信看起來對你很重要，所以他允許我事先對它進行一次研究。」

　　我的懷疑無法消除，這種懷疑已變成某種明確的猜測。我將信紙垂直放在眼睛與陽光之間，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我摸一模和嗅一嗅，也沒有結果。於是我把紙面放平，置於太陽光線下面，這樣終於顯現出許多只有敏銳目光才能發現的痕跡，這痕跡雖然隨著紙的顏色幾乎完全消失，但仍然似乎是字母的形狀。

　　「你不能得到這封信！」我對凱馬坎說。

　　「為什麼不能？」

　　「因為信紙上有祕密文字，我要對它進行檢查。」

　　他臉色變得蒼白。

　　「你錯了，本尼西！」

　　「我看得很準確！」為了進一步試探他，我補充說，「如果我將信紙放入水中，可以讀出這些祕密文字。」

　　「可以。」他很得意地回答。

　　「通過你鎮靜自若的說話，你已經暴露了自己，凱馬坎。我現在將信紙不是放在水中，而是放在火上。」

　　我已擊中他的要害，在他的臉上掠過一絲無法抑制的恐慌。

　　「那你將信燒掉或撕掉！」他催促道。

　　「不要發愁，不必惶恐不安。一個來自西方的本尼西知道對付這種事情。」

　　阿利總督感到驚奇。

　　「你真相信這封信中隱藏有文字？」

　　「點燃火，我可以向你證明這點！」

　　帕利正好在這裡，按照阿利的指示，他揀來乾枯的樹枝，把它點燃。我蹲下去，將信紙小心地放到火焰上面。這時凱馬坎迅速向我躍來，試圖將信紙從我手中奪走。我已預料到這點，便同樣迅速地退讓到一邊，他踉蹌地摔倒在地上。阿利總督立即蹲在他面前。

　　「站起來，凱馬坎！」他吼道，「你欺詐並背信棄義！你這次來我這兒，事先沒有得到我保護的保證，你已經成了我的俘虜！」

　　軍官盡其所能為自己辯護，但我們是三對一，這時附近的幾個傑西迪人也走過來，繳了他的武器，將他捆綁起來，帶進帳篷。

　　現在我可以結束我的試驗。火焰將信紙加熱後，信紙邊緣的幾行字已清楚顯現。

　　「阿利總督，你看，我做得對嗎？」

　　「本尼西，你真是個魔術師！」

　　「不。我只知道，怎樣才能看清楚這些文字。」

　　「啊，本尼西，法蘭克人的聰明才智真了不起！」

　　「米特薩里夫難道也不懂這種魔術嗎？有些墨水寫字之後便消失，只有通過特殊方法才重新看清。這種科學稱為化學或分解技術，我們那裡在這個領域要比你們先進。我們了解很多種非常難發現的祕密文字，現在這種是很簡單的，並不需要很高的智慧就能使隱藏的文字清楚地顯現出來。猜一猜，這些字是用什麼東西寫的？」

　　「說吧。」

　　「用尿液。」

　　「不可能！」

　　「的確。如果你用牲口或人的尿液寫字，晾乾後文字便消失。然後如果你把紙放在火上加熱，則字跡變黑，你就可以讀出它！」

　　「寫了一些什麼？」

　　「我後天來，為了勝利。」

　　「真的是這樣？你不會搞錯吧？」

　　「這裡寫得清清楚楚。」

　　「那好，把這封信給我。」

　　總督非常氣憤地來來回回走了幾次，重新停在我的面前。

　　「這是不是背信棄義，本尼西？」

　　「這是陰險奸詐！」

　　「我該把這個米特薩里夫消滅掉嗎，本尼西？我已掌握了把柄！」

　　「你會挨君主的懲罰！」

　　「本尼西，俄國人有句諺語：『天高皇帝遠』。與君主也是這樣。我將會勝利！」

　　「但你會付出血的代價。不久前你不是說過，你熱愛和平嗎？」

　　「我熱愛和平，但也得讓我過和平生活！這些土耳其人來這裡剝奪我們的自由，搶劫我們的財物和屠殺我們的生命。即使這樣我仍然保護著他們。現在他們又耍弄新的陰謀，難道我不該保衛自己？」

　　「你應當自我防衛，但不要使用武器。」

　　「那麼該用什麼呢？」

　　「利用這封信。帶著它到米特薩里夫那裡去，將他打敗。」

　　「如果我明天去德舍賴傑，米特薩里夫會給我設置圈套，將我逮捕！」

　　「誰妨礙你，就以同樣的方式對付他。你比他要安全得多，因為他不知道，你已經識破他的詭計。」

　　阿利總督默默不語沉思了很長時間，眼睛注視著他前面的地上說：

　　「我要同沙克汗談談。你想同我一道去伊迪斯山谷嗎？」

　　「我同你一道去。」

　　「但事先我不想傷害下面那些人。在這兒等一下！」

　　為什麼我不該陪同總督進入帳篷呢？他的手放在匕首旁邊，他的眼睛露出堅毅的目光。難道他擔心我阻止他將要採取的一次行動？我獨自一人站在這裡足足有半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我聽到帳篷內激烈的談話聲。傑西迪人終於走出帳篷，手裡拿著一張紙，把它交給我。

　　「讀一下！我想聽聽，這是不是欺詐！」

　　它是對所有指揮軍官的一道簡短的、有分寸的指示：將全部武器和彈藥立即交給那裡的傑西迪人，向他們的指揮官出示本命令。

　　「一切均已辦妥。你怎樣實現這點呢？」

　　「我打算立即槍斃凱馬坎和大法官，然後連續炮擊，在一小時之內把土耳其人全部解決。」

　　「現在逮捕中校嗎？」

　　「是的，將他同大法官一道看管起來。」

　　「如果他的部下不服從呢？」

　　「那就把我的威脅付諸實際行動。你留在這兒，等我回來，到時你會看到，我是否達到目的。」

　　阿利總督還下達了幾道命令，然後下山去炮兵部隊。十分鐘之內所有的傑西迪人已做好戰鬥準備。射手們帶著步槍進入掩體，炮手們站在火炮旁做好發射準備。

　　從我站的位置可以觀察到山谷中的一切。經過長時間的談判之後，土耳其士兵分隊開會，然後一隊接一隊地列隊前進，走到傑西迪人的騾子附近，在那裡放下武器。迫使土耳其軍官放下軍刀和手槍開始並不順利，但他們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

　　經過大約一小時後，阿利總督返回。馱著武器的騾子跟在他後面，並將貴重值錢的戰利品帶入伊迪斯山谷。凱馬坎由幾名戰士押送到關押大法官、炮兵上尉和少尉的安全地方。

　　這時我們啟程出發。哈勒夫騎馬同行。沒有看見布魯克，他肯定由於無聊遛驢子去了。在去伊迪斯山谷的路上，我們遇到一長隊往回走的傑西迪人，他們正忙於修建墳墓。他們告訴我們，墳墓的修建進展很快。

　　當我們進入山谷時，一幅熱鬧場景呈現在我們面前。婦女們聚集在一起，有的坐在石磨旁磨麥，有的坐在火坑旁烤製麵包，另一些人正製作火炬或準備燈和蠟燭，用於即將舉行的葬禮。山谷的上部，人們正在建造一座巨大的墳墓，它是金字塔式的稜形錐體，背部依託在陡峭的懸崖峭壁上，用巨大的石塊堆積而成。在規定的高度上預留了一個空間，外形恰似十二道光芒四射的太陽光，骨灰罈準備安放在這裡。

　　幾百人正在緊張地工作，還有很多婦女和兒童夾在其中，他們搬運石塊，有的人將巨大石塊從遠處連推帶滾地向這裡集中。

　　沙克汗坐在墳墓附近，部分教士監督施工，另一部分親自動手。我們向沙克汗走去，阿利總督向他講述了今天發生的事件，並向他出示米特薩里夫的兩封信。沙克汗陷入沉思，最後他問：

　　「你打算怎麼辦，阿利總督？」

　　「你是長者，是智者，我來向你請教的。」

　　「你說我是長者，老人喜愛和平和安寧；你說我是智者，最大的智慧是萬能上帝的仁慈思想。他不想人類讓自己的兄弟流血犧牲。」

　　「土耳其人是我們的兄弟嗎？他們像強盜那樣襲擊我們。」

　　「他們是我們的兄弟，儘管他們沒有把我們當作兄弟對待。你要殺死一個使你感到厭惡的兄弟嗎？」

　　「不。」

　　「你可以同他友好地或嚴厲地談話，但不要傷害他的生命。你也應當這樣同米特薩里夫交談。」

　　「但如果米特薩里夫不聽我的勸告呢？」

　　「上帝給人理智是為了思考，給人一顆心是為了感知。誰要是不仔細思考別人的話，誰要是不尊重他兄弟的感情，他就背離了上帝，憤怒和懲罰將降臨在他頭上。」

　　「啊，沙克汗，我將按你明智的話行動。」

　　「那麼我重複一次我的問題：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將帶十個人去德舍賴傑，但有足夠的士兵跟在我後面，以便必要時逮捕米特薩里夫。今天我已向摩蘇爾、庫瓊德希克、特爾凱夫、巴韋薩、拉希烏爾艾恩和胡爾薩巴德派出偵察人員，他們將及時向我報告米特薩里夫的行動和計劃。我會以友好心態同米特薩里夫談話，如果他不聽，我將以嚴厲態度對待他。倘若米特薩里夫不尊重我，我把他的祕密信給他看，並發出信號逮捕他。當我在他那兒時，我的士兵已將德舍賴傑包圍。他不可能逃走。」

　　「也許米特薩里夫同樣派出情報人員，偵探你同他會見的準備情況。」

　　「土耳其人不知道，我們的人已於夜晚從這裡出發，不是路經巴德里，而是從西面向布桑方向去那邊。天亮之前他們就能到達德舍賴傑西面的小溪邊。」

　　隨後，他們商談了被圍困在沙克阿迪山谷中的土耳其士兵的給養問題，以及今晚的葬禮。我利用這段時間從一個組走到另一個組，找人交談。突然從我身後出現大的喘氣聲。

　　「讓開，本尼西！」

　　我轉過身去，看到是我的哈勒夫。他正在竭盡全力把一塊巨大岩石往前滾動。

　　「你在這兒幹什麼？」我驚奇地問。

　　「為墓碑盡我的一份力。」

　　「他同意嗎？你不是傑西迪人！」

　　「很高興！我已經問過。」

　　「那我也取來一塊岩石。」

　　離我們不遠有一塊相當大的石塊。我放下武器，脫掉上衣，開始搬運石塊。教士們非常感謝地接受了石塊，當我用匕首刻上我的名字後，他們用繩索吊上去，安放在「太陽」的上面。

　　這時阿利總督已達到他訪問的目的，準備動身往回走。他問我是同他一道返回沙克阿迪山谷還是留在這裡。

　　「我怎樣才能更好地觀看隆重的葬禮？」

　　「如果你跟我走，」他回答，「可以看到今晚在火炬和燈籠的護送下，將骨灰罈從沙克阿迪送來伊迪斯山谷。」

　　「我想，骨灰罈已經在這裡。」

　　「不，還放在森林中的冷水邊，首先要將它送進教堂。」

　　「土耳其人不是在教堂那裡嗎？」

　　「他們不會妨礙我們。」

　　「那好，我同你一道去。」

　　「從現在到天黑你還有時間，」總督繼續說，「你想做一件使我高興的事嗎？」

　　「我很願意，只要我能夠辦到。」

　　「你知道我曾經答應過巴迪南人首領胡笙將軍，準備送給他一些槍枝。你還能找到他住的那個地方嗎？」

　　「肯定可以找到。他已派兵駐守關口要道和各側面山谷，只要我到達那個地區，士兵們便可以向他報告。」

　　「你願意把槍枝給他帶去嗎？我準備送給他一百條槍和相應的彈藥。估計六匹騾子可將全部東西馱去。你需要多少隨從人員？」

　　「給我十名士兵！我還想把穆罕默德．埃明帶去。看，他從那邊山頂下來了。」

　　近幾天我沒有見到這位酋長，我聽說他上山打獵去了。他自己也想盡量少露面，以避免他的出現成為公眾談論的話題。因此他想離開這裡，同我一道啟程。

　　不久騾子便裝載完畢，我們這個小小的隊伍就出發了。途中我們遇到幾個巴迪南人，由他們帶路去見他們的首領。

　　胡笙將軍收到槍枝後十分滿意，尤其對凱馬坎的匕首尤感興趣，這是阿利總督送給他的特殊禮物。穆罕默德．埃明酋長在巴迪南人那裡找到了樂趣，因此他決定留在那裡等待我們。我沒有勸阻他，因為他在沙克阿迪的出現已經引起土耳其人的注意。

　　我向阿利總督匯報巴迪南人的情況後，天色已逐漸變黑。我發現土耳其人已撤退到山谷中央，讓出了教堂。

　　「什麼時候開始追悼會？」我問總督。

　　「天黑便開始。帶著你的槍，到時將要放很多槍。」

　　「把你的槍給我一支！我得愛惜我的子彈，在這裡不可能得到補充。」

　　我對隆重的葬禮確實特別好奇，我將成為此次葬禮的親眼目睹者。我坐在山谷邊緣，直至夜幕降臨。這時，山谷四周高山上的烽火重新點燃，教堂頂上的兩個稜錐形光柱也高聳雲霄，這與我在沙克阿迪山谷度過的第一晚完全一樣。

　　「快來！」阿利總督把我從沉思中喚醒，他帶著幾個人已騎在馬上。

　　我們來到燈火通明的教堂前，教堂前面的廣場已被兩排全副武裝的傑西迪人包圍，不准許任何土耳其人進入。教堂內只有沙克汗和教士們，除阿利總督和我之外，其他人不許入內。教堂的內院站著兩匹相互緊緊繫在一起的騾子，背上馱著一個框架，骨灰罈固定在框架上。教士們圍著騾子站成一個圓圈。當我們出現時，教士們開始緩慢地唱讚歌，其中一句歌詞「我獻出我的靈魂」反覆吟唱。然後用從聖井中取出的聖水洗刷騾子，每匹騾子還得到一把穀粒，這表明牠們將馱著框架走很遠的路程。這時，沙克汗用手做了一些動作，我不懂其中的含義。第二次唱歌隨後開始，歌聲低沉而和諧。歌詞分為四段，每段用同一句話開始：「你愛上帝，安息吧。」遺憾的是，我對巴迪南人的庫德語懂得太少，不能理解全部歌詞。

　　輓歌結束後，沙克汗又作了個手勢。只見他站在最前面，兩個教士牽著騾子的韁繩，其他教士和神職人員排成兩行跟在他們後面，阿利總督和我排在末尾。當隊伍走出教堂時，警衛隊士兵排射齊鳴。山頂上立即響起無數射擊聲。

　　我們緩緩地向山頂攀登。從沙克阿迪至伊迪斯山谷，傑西迪人沿途每隔大約三十步夾道列隊迎接我們，每人手持一個火把和一支長槍，當送葬隊伍從面前經過時，人們便一起鳴槍，然後跟在我們隊伍後面繼續前進，隨著一次次鳴槍，隊伍越來越長。火把的光亮在高大陰森的橡樹林中閃爍，雷鳴般的射擊聲在深山峽谷中迴蕩。

　　當我們到達伊迪斯山谷時，無數呼叫聲迎接我們，所有的燈火向谷底兩邊散開，整個山谷如同白晝。我們穿過起伏翻騰的火的海洋，向墓地前進。在太陽形狀的洞窟內站著兩位身著白色法衣的教士，墳墓頂上還站著很多人，他們手拿繩索，準備將骨灰罈向上牽引。

　　騾子到達墳墓前時，射擊完全停止，整個山谷肅穆寂靜。教士將骨灰罈卸下，再固定在繩索上。沙克汗揮手示意，繩索開始向上牽引，懸空掛著的骨灰罈越升越高，終於到達「太陽」。教士抓住骨灰罈，把它安放在「太陽」中。

　　這時，沙克汗開始講話。他的講話很簡短，他那緩慢、清晰而洪亮的聲音在整個山谷中迴響。雖然我聽懂的很少，然而我深受感動。講話結束後，神職人員的樂隊演唱了一支歡樂的歌曲。我只聽懂一個疊句：「太陽升起來了。」每到最後一個拍節，在場的所有人舉起手中的槍，朝天射擊。在我一生中從未聽到過如此密集的槍聲。

　　隆重的葬禮在歌聲和槍聲中結束。從這時起生命活力才開始表現出來。沒有任何時刻可與今晚伊迪斯山谷的情景相比。這是高山懸崖之間的火焰和火炬之夜，是被壓迫者和受蔑視者的悲嘆和訴說之夜，是渴望光明的聖徒朝拜祈禱之夜。

　　我坐在教士們旁邊直至深夜。火炬逐漸消失，火堆已經熄滅。當我在一棵大樹下用自己帶有頭巾的外衣裹住身體準備休息時，只有墓旁的兩個火焰仍在燃燒。我閉上眼睛，終於進入夢鄉。

　　四．獵狗多揚

　　我站在沙克阿迪東部的高山之巔，遙望群巒突起的遠方，情不自禁地回憶起韃靼國王約翰長老寫給希臘皇帝的那封信。這是一封著名的具有傳奇色彩的信，其中除了各種各樣引人發笑的稀奇古怪的奇觀外，還包括一些已被馬可．波羅等旅行家和一些研究工作者證實的事實和細節。

　　在這些群山間的峽谷中，居住著屬於韃靼國王後裔的最後一個基督教派。在韃靼國王時期，他們既強大又非常有影響。範圍從裡海岸至中國南海，從斯堪特人的東部邊界直至印度半島的最南端。他們的經書和教義大多引用伊斯蘭教《古蘭經》中與基督教相似的內容，因此具有神聖的精神威力。隨著哈里發的沒落，他們的精神威力也迅速崩潰。在卡桑統治時期便開始追捕他們，隨後，塔梅爾蘭殘酷地捕殺他們，破壞他們的教堂，迫使他們逃入庫德斯坦山區。這些從前相當強大的亞述人的後裔現在仍然生活在那裡，經常處於土耳其人的刀劍和庫德人匕首的恐懼之中。

　　我之所以回憶起那封信，是因為它極其生動地描述和記錄了他們的過去，也因為我即將進入這個加勒底基督教徒居住的地區。他們無法返回天主教堂，對侵略者的血腥屠殺，他們毫無力量進行有效的反抗。

　　與此相反，傑西迪人卻顯示出完全不同的剛強氣概。

　　伊迪斯山谷那個火焰之夜後，阿利總督帶著十個陪同人員已去德舍賴傑，在動身之前，他事先派出足夠的士兵到達布桑附近。

　　米特薩里夫也帶著相同數目的侍從到達那裡。阿利總督通過偵察員得知，對方已在塞吉德漢和拉蘇爾艾之間集結了一支可觀的武裝力量，準備在同一天進攻沙克阿迪。根據這個情報，阿利總督扣押了米特薩里夫，使他成為俘虜。為了重新獲得自由，這位地方長官被迫放棄所有的陰謀詭計，接受阿利總督的和平建議。重新舉行傑西迪人被中斷的慶典。

　　慶典結束後，我準備動身去阿馬迪葉，但得知埃明酋長在卡洛尼山區扭傷了腳踝骨，因此我被迫在這裡等待三個星期，直至他腳傷復元。我不能讓這段時間白白過去，它給我提供了一個熟悉庫德語的難得機會。

　　酋長終於派信使通知我，他已做好動身去阿馬迪葉的準備，要我去巴迪南人的首領家接他。我們與傑西迪人的告別是那樣地真誠和熱情，我不得不答應，回來路過時再在他們這裡住幾天。雖然我不允許任何人護送我，但阿利總督不同意，他要陪我去巴迪南，同埃明話別。

　　我們離開沙克阿迪，沿途我腦海中不時回憶起近幾個星期在這裡發生的不尋常的事情。我想得更多的是，在今後的日子裡將會發生些什麼呢？往東北方向走得越遠，山區的人變得越加野蠻。他們不知道耕作，全靠搶劫和畜牧業為生。阿利總督可能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的憂慮。

　　「本尼西，你走的是一條相當困難和危險的道路。」他說，「你打算走進山區多遠？」

　　「先去阿馬迪葉。」

　　「你必須繼續往前走。」

　　「為什麼？」

　　「你在阿馬迪葉要做的事，有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因此只有逃跑才能保全你們。人們知道埃明的兒子可能選擇哪條路去哈德丁。如果他們截住這條路，你們該怎樣走呢？」

　　「我會視當時的情況而定，也許向南方走去大扎卜河，或者沿阿克拉河逃跑。也可能向北方走，越過蒂雅里山和馬拉南達格山，然後再渡過哈布爾河和底格里斯河，穿越鹽漠去德舍貝爾辛德沙爾。」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可能永遠難以見面了。」

　　「上帝指揮人類的思想和行動。一切聽任上帝安排。」

　　我們繼續騎馬前進，哈勒夫和布魯克跟在我們後面。我的黑馬里赫虛弱無力地休過了一會兒。我發現，由於飼料的改變，它似乎發胖了不少，顯示出能量過剩，我擔心里赫難以跋涉庫德斯坦崎嶇的山路。

　　不久我們到達巴迪南，受到人們熱情友好的接待。埃明已做好啟程的準備。經過大約一小時愉快交談後，我們動身出發。阿利總督和我們握手告別，我最後一個同他握手，只見他眼含淚花。

　　「本尼西，你相信我愛你嗎？」他心情激動地問。

　　「我明白，我也懷著憂傷的心情同你告別，我的內心深深地愛著你。」

　　「你離開了這裡，我仍然留下。但我的思想陪伴著你，我的祝願逗留在你的足跡中。你雖然已同沙克汗告別，但他托我帶來了他的祝福，在此分別之際，我該把他的祝福轉達給你。上帝保佑你，他在整個路途中隨時隨地都伴隨你身旁。他的憤怒擊中你的敵人，他的仁慈照亮你的朋友！你正迎向巨大的危險，沙克汗答應保護你。他送給你一件禮物，作為護身符為你效力。你不要把這隻銅鳥當成偶像，而應視為一個標記，表明你是我們的朋友。每個傑西迪人見到這隻銅鳥，都將奉獻出他的財富甚至生命。你要隨身攜帶這件禮物，不可把它交給其他人保管，因為它規定只用於你一個人。再見吧，永遠不要忘記這些愛你的人！」阿利總督擁抱我後立即上馬，沒有向周圍再看一眼便離開這裡。

　　這是沙克汗送給我的一件珍貴禮物，是對我絕非尋常的信任，並且規定，只有在極其緊急的情況下才可使用它。它是用銅製成的，外形是一隻展翅飛翔的鳥。我用一根絲帶將它掛在脖子上。告別巴迪南人的首領後，我們四人繼續前進。

　　我們沿著一條陡峭的山路到達一個小村莊，這個名叫貝博西的村莊位於高山頂峰，居住著加勒底人，他們已成為天主教徒，這裡有一個天主教教堂。他們熱情友好地接待我們，免費供給我們飲料和食品，本想派一名嚮導護送我們去下一個居民點，我們婉言謝絕，因此他們詳細描述了到下一個村莊的路線，使我們根本不會迷路。

　　我們先沿著山脊前進，穿過一片巨大的橡樹林，然後下山直抵山谷，到達赫洛基村。我們在此做短時休息，我向土耳其士兵佈置說：

　　「布魯克，聽著，我對你說些什麼！」

　　「我聽著，啊，本尼西。」

　　「摩蘇爾的米特薩里夫曾經命令你，我需要什麼，你就要把一切安排妥當，但至今你還沒有很好地為我服務。從今天起你要做好你的本職工作。」

　　「我該做什麼，本尼西──我的主人？」

　　「我們今晚住在斯平杜里。你騎馬先去那兒，為我的到達提前做好一切準備。你聽懂我的話嗎？」

　　「明白，本尼西！」他用官腔回答，「我趕緊去辦，當你到達時，整個村莊將熱烈迎接你。」

　　布魯克騎著驢子，火速離開這裡。

　　從赫洛基去斯平杜里並不十分遙遠。當我們到達這個庫德人的大村莊時，夜幕已經降臨。庫德語中斯平杜里的意思是白楊樹，這個村莊園周圍種有大量的白楊樹而得名。我們詢問村長的住處，得到的不是回答，而僅僅是憤怒的目光。

　　原來我是用土耳其語提問。當我用庫德語重複我的問題時，村民們立即變得溫順，帶著我們來到一棟較大的房子前，我們下馬，走進樓房。我們聽到有人在一個房間裡正在大聲談話，我站住認真傾聽。

　　「你是誰？你是狗崽子？還是膽小鬼？」一個激怒的聲音吼道，「你是個土耳其非正規軍的雇傭兵，騎著驢子旅行。對你來說這是一種榮耀，但對驢子是一種恥辱，因為牠馱著一個比牠更愚蠢的傢伙。你來這裡是想把我從這兒趕走？」

　　「嗨，你究竟是什麼人？」這是我的布魯克回答的聲音，「你是個阿爾瑙特人，一個放高利貸牟取暴利者，一個無賴！你的嘴看起來像青蛙的嘴，你的眼睛是癩蝦蟆眼睛，你的鼻子像一條黃瓜，你的聲音聽起來覺得很像站崗士兵刺耳的呼喊聲！我是君主的布魯克。而你究竟是什麼呢？一個警察，一個普普通通的土耳其警察，其他什麼也不是。」

　　「小子，如果你再不住嘴，我要把你的臉擰到背後！我的鼻子與你有何相干？你連個鼻子都沒有。你說，你的主人是個偉大的本尼西，是個西方國家的酋長？人們只要看看你，就已經明白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來這裡是想把我從這兒趕走嗎？」

　　「那麼你的主宰是誰呢？也是一個來自西方國家的偉大本尼西嗎？你說呀。我告訴你，在整個西方國家只有唯一的一個偉大的本尼西，他就是我的主人，你明白這點吧！」

　　「聽著，」第三個嚴肅而冷靜的聲音開始說，「你們向我報來兩個本尼西。其中一個有法蘭克領事的公文，由米特薩里夫簽名，這是有效的；但另一個本尼西受到君主的保護，他持有法蘭克領事館、君主和米特薩里夫的公文，這更加有效。這個人住在我這裡。我將把另一個安排到另一棟房子裡居住。這個本尼西住宿膳食全部免費，另一個則全部費用自理。」

　　「我不能容忍這點！」這是阿爾瑙特人的聲音。

　　「聽著，我是這裡的村長和主宰。我怎麼說就怎麼辦，不許外來人對我作指示。」

　　這時我打開門，同埃明一道走進房間。

　　「晚上好！」我表示問候，「你是斯平杜里的村長嗎？」

　　「是的。」村長回答。

　　我手指布魯克。

　　「這個人是我的侍從，我派他來你這裡，請求你的幫助。你作出什麼決定？」

　　「你就是受到君主的保護，有權要求免費食宿的本尼西嗎？」

　　「正是。」

　　「這位是你的隨從？」

　　「是我的朋友和同伴。」

　　「你們一道有很多人嗎？」

　　「這位土耳其士兵，還有一個僕人。」

　　「歡迎你們！」他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請靠近我的火堆坐下，讓你們在我家中感到滿意。你們可以得到一個房間，它一定能配得上你們的身分。你估算需要多少費用？」

　　「給我們兩人和僕人的費用全部送給你，但你應當給這位土耳其軍人五個皮阿斯特。他是米特薩里夫的士兵，我沒有權利取消他應該獲得的費用。」

　　「本尼西，你是個寬厚而善良的人，感謝你。你不會短缺任何一點應當屬於你的福利的東西。請允許我同這位警察離開一會兒。」

　　他指的是阿爾瑙特人，這個人對我們懷有敵意。於是他罵道：

　　「我不想離開這裡。我為我的主人要求同樣的權利。」

　　「那麼留下，」村長簡單地說，「但如果你的主人找不到住房，就是你的過錯。」

　　「這兩個人說，他們受到君主的保護，可他們是什麼人呢？他們是在荒漠中搶劫和偷盜的那些阿拉伯人，在這山區裡卻扮演主人……」

　　「哈勒夫！」我大聲叫道。

　　小個子哈勒夫走進房間。

　　「哈勒夫，這個警察敢於辱罵我們。如果他再說一句使我不高興的話，我就把他交給你處理。」

　　這個武裝到牙齒的阿爾瑙特人用十分明顯的鄙視目光俯視著哈勒夫。

　　「我害怕你這個侏儒？我，我……」

　　他不可能繼續說下去，因為他已經躺在地上，我的小個子哈勒夫用膝蓋壓在他身上，右手拿著匕首，左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脖子。

　　「本尼西，我該怎麼樣？」

　　「暫時就這樣算了。但要告訴他，如果他繼續採取敵對態度，就把他幹掉！」

　　哈勒夫鬆開阿爾瑙特人。他站起身來，眼睛中閃射出狡詐而憤怒的目光。但他不敢有任何行動。

　　村長帶著警察走了。不久村長的兒子來告訴我們，住房已準備好。

　　我們被帶進一間豪華的房間，已經用地毯準備了兩個鬆軟的床鋪。晚飯已擺在房間的桌上。從這種速度和寬敞的房間可以推測到，村長不屬於當地的窮困居民。他的兒子坐在我身旁，但沒有參加進餐，這是一種禮貌的表示。村長的夫人和一個女兒招待我們。

　　首先給我們送來冰果子露。我們使用精美的瓷杯喝飲料，在庫德斯坦這是極其稀罕的。然後又送來加蜂蜜的小麥麵包，配加用鮮嫩黃連木葉製成的沙拉，這當然是很不相配稱的。接著是新鮮的烤山羊肉和一碗漂浮著米粉肉丸的湯汁。使我感到美味可口的是兩小塊烤肉，它們被烤成黃褐色，相當鬆脆，我把它當成是烤鴿子，它有一種使我感到陌生的滋味。

　　「這是鴿子嗎？」我問年輕人。

　　「不是，牠是蝙蝠。」他回答。

　　嗯！多可怕，我感到莫名地驚異。正在此時村長走進房間，在我的邀請下，他靠近我們坐下，參加晚宴。在整個宴會過程中，一直燃燒著芬芳的香木。當我們充分品嘗各種美味佳肴之後，村長揮手示意，立即送來一個加蓋的碗，他以莊重的神態對我說：

　　「你猜猜，這是什麼！這道菜你肯定不認識，只有我們庫德斯坦才有。」

　　「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誰吃了它，力量就會倍增，再也不懼怕任何敵人。你聞一下吧！」

　　宴會的主人把蓋子打開一條縫，讓我鑑定它的香味。

　　「僅僅在庫德斯坦才有這種烤肉？」我問。

　　「是的。」

　　「你錯了，因為我吃過這種肉。」

　　「在哪裡？」

　　「在其他民族那裡，好像是在美洲的一個國家。在那裡也有這種野獸，但比你們這裡的要大得多，而且更加凶猛和危險。」

　　「你準是搞錯了，這種野獸只生活在庫德斯坦這裡。」

　　「我從來沒有到過庫德斯坦，但我從它的氣味已經知道這是什麼肉，因為我在其他國家已經吃過。」

　　「牠是什麼野獸？」

　　「牠是熊。我說的對嗎？」

　　「是，真的，你了解這種動物。」庫德人驚奇地說。

　　「我比你更了解牠。我還沒有看過碗中的東西，我認為這是熊掌。」

　　「你猜中啦，那就吃吧。」

　　於是開始談論狩獵的故事。當然在庫德斯坦可以經常碰到熊，但遠沒有北美的大棕熊那樣危險。吃熊掌時還配有粘稠的梨子醬和李子醬，接著又上了一道煮熟的蟹，外加一種我不認識的菜。我正想打聽，村長夫人便熱心地向我介紹：

　　「這道菜是用南瓜熬成糊，加糖和黃油攪拌，再加入新鮮乳酪和切細的蒜頭、壓碎的桑葚以及泡軟的向日葵仁，這樣烹調的菜味道十分鮮美。」

　　餐後水果是晾乾的蘋果乾和葡萄乾，還要喝一杯拉基酒。當我們抽菸時，聽到樓下有人大聲說話。村長立即起身，開門下樓。

　　「那是什麼人？」村長問。

　　「他想幹什麼？」我聽到另一個聲音用英語問。

　　「他問，那裡是誰？」第三個人回答，同樣是用英語。

　　「你叫什麼名字？」

　　「你想幹什麼？」一個人問，這人的聲音我似乎很熟悉。我驚異地站起身來。

　　「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戴維．林賽勳爵！」他吼道。

　　此時我已站在樓下的過道上。是他，在燈光的照射下，我看到他站在我前面：灰色的大禮帽，瘦長的臉，寬嘴、不可思議的大鼻子、乾癟消瘦的脖子，寬闊的襯衫領、灰方格子的禮服大衣，灰方格的褲子，灰方格的綁腿和塵灰色的靴子。他右手拿著那把有名的鋤頭，用這把表明貴族身分的鋤頭發掘古錢幣和其他古代文物。

　　「戴維勳爵！」我喊道。

　　「唷！啊，誰呀？噢──啊──是你們？」

　　他睜大眼睛，張開嘴，目瞪口呆地望著我，真像一個死而復活的人。

　　「你們怎麼到斯平杜里來的，戴維先生？」我問，幾乎同他一樣感到驚奇。

　　「我？騎馬！真的！」

　　「當然騎馬！但你們來這裡尋找什麼？」

　　「我？啊！嗯！你們和古錢幣！」

　　「找我？」

　　「是！以後再說。事先要吵架。」

　　「同誰？」

　　「同市長，同村長。這些極壞的傢伙！」

　　「為什麼？」

　　「不要英國人，要阿拉伯人。嗨，這個傢伙在哪裡？」

　　「他站在這兒。」我回答，一邊手指著村長，他正好來到這裡。

　　「痛罵他，咒罵他！」戴維．林賽命令站在他身旁的翻譯，「同他爭吵，大聲地咒罵他！」

　　「戴維先生，允許我來承擔這件事。」我說，「你對他們生氣的兩個阿拉伯人，將不會妨礙你們。他們是你的最好朋友。」

　　「啊！他們是什麼人？」

　　「一個是我，另一個是埃明。」

　　「埃明──噢！他在哪裡？」

　　「在樓上；快，一道上樓去！」

　　「真的？噢，太巧啦，簡直不可思議！！」

　　我帶著英國人上樓，讓跟在我們後面的翻譯和阿爾瑙特人留下。當這個瘦高的全身灰方格子的身影出現時，兩個庫德婦女十分驚恐，退縮到房間最遠的角落裡。但一向很嚴肅的埃明，在看見吃驚的英國人張開他黑洞洞的大嘴時，不禁大笑起來。

　　「啊！你好，埃明先生！你好嗎──你們身體健康嗎？」

　　「天哪！你怎麼來到這裡？」酋長問。

　　「我們想熟悉一下這裡的情況。」

　　「你認識這個人？」房子的主人問我。

　　「我認識他。他是外國人，是我的朋友，你可以為他準備一間住房嗎？」

　　「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他可以住在我家裡。」

　　「你有供這麼多人住宿的房間嗎？」

　　「我們為客人經常備有客房。他可以坐下，吃晚飯。」

　　「坐下，戴維先生，」我對戴維說，「我們想知道，為什麼你們離開哈德丁來到斯平杜里？」

　　「哼，嗯！很沉悶，可怕的無聊！」

　　「你們沒有挖掘古物？」

　　「挖掘過多次，很多次。」

　　「發現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根本沒有。糟糕透啦。」

　　「繼續挖下去！」

　　「思念，難以忍受的思念！」

　　「思念什麼？」

　　「嗯！思念你們，先生！」

　　我大笑起來。

　　「也就是說由於思念我。」

　　「是的，十分想念！文物沒有找到，你們又不在那兒──我走了。」

　　「戴維先生，我們已經商定，在我們返回之前一定要留在那裡。」

　　「沒有耐心，留不住！」

　　「有足夠的時間聊天。」

　　「與阿拉伯人？哼！我不懂話。」

　　「你們有一個翻譯。」

　　「逃跑了。」

　　「啊！這個希臘人已逃走了？他不是負傷了嗎？」

　　「傷在腿上，已長好了。這個騙子清晨溜走了。」

　　「你們是怎樣找到我的呢？」

　　「我知道，你們打算去阿馬迪葉。我去過領事館，總領事簽字發給護照，配備了翻譯和警察，然後去德胡克。」

　　「去德胡克？為什麼走這樣遠的彎路？」

　　「正在同基督教徒打仗，無法通過。從德胡克到杜利亞赫，再從杜利亞赫到蒙蓋希。然後就到了這裡。真好！找到你們。很好，好極啦！」

　　「那麼現在呢？」

　　「待在一起，歷險，挖掘！把古錢幣、文物送往倫敦，對吧。」

　　「好，戴維先生！但我們得去做另一件事情，你肯定知道我們去阿馬迪葉的原因！」

　　「知道，勇敢的行動，歷險！去營救阿馬德。我想一道去！」

　　「我認為，你們派不上多大用場！」

　　「為什麼？」

　　「你們只會說英語。」

　　「有翻譯。」

　　「難道你打算讓他也參與這個祕密？或者你們已對他講過這件事？」

　　「從未談過！」

　　「這很好，戴維先生，不然我們就非常危險。我想告訴你，我們只能以後再見面。」

　　「你們？我？真的要分手？你們是我的朋友。不能就這樣分手。」

　　「你們知道，你們是我的朋友，我同樣也是你們的。但必須看清，你們在這裡會給我帶來損害。」

　　「損害？為什麼？」

　　「你們太引人注目了。」

　　「那好，以後不再突出顯眼。我該怎麼辦？」

　　「哼！相當難辦！我不能送你們回去，也不能讓你留在這裡。我必須帶著你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好，太美啦！」

　　「但你們必須按我的意見辦。」

　　「好，怎麼做。」

　　「把你們的翻譯和警察攆走。」

　　「好的，把他們趕走！」

　　「換掉衣服，全部丟掉。你必須換上土耳其人的衣服，或者打扮成庫德人那樣。」

　　戴維．林賽用驚奇的目光盯著我。

　　「像土耳其人那樣？像一個庫德人？太可怕了！」

　　「沒有別的辦法。」

　　「穿什麼呢？」

　　「土耳其燈籠褲或紅黑方格的庫德長褲。」

　　「紅黑色！啊，漂亮，非常好！黑與紅方格子圖案的。」

　　「我沒有意見，那就是庫德人的褲子。外加一件坎肩和一件襯衫。」

　　「紅黑色的？」

　　「對。」

　　「方格的？」

　　「是。必須從脖子一直到踝骨全部是紅黑方格的。然後在上面罩一件上衣或大衣。」

　　「紅黑色的？」

　　「當然。」

　　「方格子的？」

　　「對。頭上纏一條特大的纏頭布，就像高貴的庫德人經常戴的那樣。」

　　「也是紅黑色的？」

　　「是的。」

　　「方格子的？」

　　「對。然後是一條腰帶、長統襪子、靴子、武器……」

　　「在哪裡購買這些東西？」

　　「我也不知道。在阿馬迪葉的集市上肯定可以買到，也許這裡有這種商店，斯平杜里是個大村莊。你們有很多錢，對嗎？」

　　「很多，可以全部支付。」

　　「我問問看。」

　　我轉向村長：

　　「這裡有裁縫或服裝商店嗎？」

　　「沒有。」

　　「你知道有人現在去阿馬迪葉嗎？能不能給這個外國人購買衣服？」

　　「有。但集市明天才開門。衣服只能在明天晚些時候才能送到這裡。」

　　「或者借給我們一件衣服，可以嗎？」

　　「你是我的客人，我有一套新的毛料西服，我可以借給他。」

　　「還有一條纏頭布嗎？」

　　「這裡的人都只有一條纏頭布。但我可以借給他一頂便帽。」

　　「什麼式樣的？」

　　「一頂羊毛氈帽，適合他戴。」

　　「氈帽是什麼顏色？」

　　「它是紅色的，黑色帶子。」

　　「那好，請你明天早晨將一切準備好。你派一個人同我們一道去阿馬迪葉，我們付給他錢，我們在阿馬迪葉把你的西服託他帶回給你。但我希望，切勿對任何人談這件事。」

　　「我和我的使者，我們兩人絕對保守祕密。」

　　這時，給英國人送來晚餐，大多是重新加工過的剩菜殘湯。戴維看來早就餓極了，已將端上的飯菜大部分消滅。我欣喜地發現，也給他送來一份我認為是鴿子的小塊烤肉，然後給他端來一個精美的木盆，裡面盛著一種我們沒有吃過的菜，形狀很像牛排，散發著一種特殊的香味，雖然我已吃得很飽，但這種香味又引來我的胃口。我很想知道，這是什麼。

　　「女主人，這道漂亮的菜是什麼？」我問村長太太。

　　「它是蝗蟲。」她回答。

　　「是怎樣製作的？」

　　「把蝗蟲烘烤，搗碎，埋在土裡，直至它開始散發出氣味，再摻入生麵粉和成團，放在橄欖油中煎炸。」

　　真不錯！我打算暫時不將這種烹調祕密暴露給我的好夥伴。當他還在繼續品嘗時，我下樓去查看我的馬。牠們被照料得很周到。旁邊站著哈勒夫、翻譯、布魯克和阿爾瑙特人，他們正在激烈爭吵。當我出現時，爭吵立即停止。

　　「你們為什麼事爭吵，哈勒夫？」我問。

　　小個子指著阿爾瑙特人。

　　「這個人侮辱你，本尼西。他威脅說，要殺死你和我，所以我遵照你的命令把他摔倒在地。」

　　「讓他說。他不敢怎麼的。」

　　這時，激怒的阿爾瑙特人將手放在手槍上，大聲吼道：

　　「住嘴！你想今天同你的奴僕在地獄會面？」

　　「別嚷嚷，我認為你瞎了眼！」我用阿爾巴尼亞語回答他，「你沒有看到你在冒險嗎？」

　　「冒險？」他吃驚地問，「為什麼？」

　　「我的手槍比你的好？」

　　與此同時，我抽出左輪手槍對準他。我已充分認識這個阿爾瑙特士兵的殘暴，因此不得不認真對待。阿爾瑙特人從不珍惜一個人的生命，有時為了一口水也會無所謂地把另一個擊斃。我們侮辱過這個土耳其警察，估計他可能開槍射擊。然而他的手離開手槍，驚異地問：。

　　「你說我們的話，難道你是我們的人？」

　　「不，我是阿拉曼人。告訴你，阿拉曼人同樣知道殘忍地對待你們這種人。」

　　「你只不過是個阿拉曼人──見鬼去吧！」

　　他非常迅速地舉起手槍，扣動扳機。如果我沒有把目光牢牢盯住他的槍口，那麼這顆子彈可能打進我的腦袋。但是，我極其迅速地把頭偏向一邊，子彈從我的頭上飛了過去。當這個阿爾瑙特人準備開第二槍時，我已經把他撞倒在地，將他的雙手緊壓在身軀下。

　　「本尼西，我可以把他擊斃嗎？」哈勒夫問。

　　「不，把他捆綁起來！」

　　為了將警察的雙臂折到背部，我不得不把手臂鬆開片刻，他利用這個機會，掙脫雙手，向前躍起，瞬間便不見了蹤影。在場的所有人急忙追趕，但沒有將他抓回。

　　槍聲驚動了其他人。

　　「誰開槍，先生？」戴維問。

　　「你們的警察向我開槍！」

　　「啊！危險，為什麼？」

　　「為了報仇。」

　　「一個名符其實的阿爾瑙恃人。擊中了嗎？」

　　「沒有，他逃跑了。」

　　「那好，讓他走！沒有什麼遺憾！」

　　這點英國人當然是對的。阿爾瑙特人沒有打中我。為什麼要那樣嗜殺成性呢？他肯定不敢再回來。現在戴維已經找到了我，他既不需要土耳其警察保衛，也不需要翻譯。明天早晨他可以讓翻譯離開斯平杜里，返回摩蘇爾。

　　晚上剩下的時間我們與庫德人在熱烈而活躍的交談中度過。為了表示對我們的尊敬，最後在庭院中舉辦了一場舞蹈表演。

　　大約三十個婦女集合在庭院，他們圍成兩個圓圈，圓圈中心站著一個領舞者。樂隊由一支笛子、一把小提琴和兩面小手鼓組成。領舞者發出信號，樂隊開始奏樂，他隨著音樂節拍起舞。他的舞蹈全都是各種各樣的手臂和雙腿動作，而且總是在原地扭動。四周的婦女模仿這些動作，扭動著她們的身軀。我沒有弄明白，這種簡單的舞蹈以何種想像作為依據。然而婦女方形便帽上的飄帶在她們背部波浪般地起伏飛舞，在微弱的火炬光亮映襯下構成一幅美妙的圖景。

　　舞蹈表演結束後，男人們熱烈鼓掌歡呼，高聲讚許，表示滿意。我隨即拿出一個手鐲，把村長的女兒叫來我的身邊。這個女孩在晚宴時招待過我們，現正在舞蹈演員中間。手鐲鑲有小塊黃色玻璃，外表酷似那種煙色的半透明的琥珀，在近東這種琥珀是深受歡迎的、相當昂貴的裝飾品。在我的家鄉這支手鐲我花了大約五十至六十芬尼。而在這裡我沒有預料到引起如此大的歡樂。

　　女孩朝我走來。所有的男人都聽到，是我請她來我這兒，而且都知道，她將受到嘉獎。因此我必須用客套話迎接她。

　　「來這兒，你，庫德人最可愛的女兒！在你的臉上閃爍著朝霞般的光彩，你的面貌像紅風信子石那樣嫵媚，你的長髮像花一樣清香，你的聲音像夜鶯歌唱。你是友誼的孩子，英雄的女兒，你將成為一個聰明而勇敢士兵的新娘。你的手和腳優美動人，就像久旱的甘露使口渴者振奮精神。請收下這個手鐲，當你用它打扮自己時，就想到我！」

　　由於高興和難為情她面紅耳赤，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我是你的犧牲品，啊，主宰！」她終於說了一句悄聲話。

　　這是庫德婦女和女孩對高貴男人的習慣問候。村長對他女兒的出色表現非常高興，致使他忘記了通行的矜持，叫人把禮物遞給他欣賞。

　　「啊，多麼精美，多麼貴重！」他大聲叫起來，並將手鐲交給四周的人傳看，「這是琥珀，多麼華麗的琥珀，就像蘇丹裝在他菸斗上的琥珀那樣！我的女兒，你父親不可能送給你這樣的結婚禮物。從這位本尼西的嘴裡發出智慧的聲音，從他髭鬚滴下仁慈和善良。問他是否允許你像一個女兒感謝她父親那樣來感謝他！」

　　姑娘的臉比原來更紅了。但她問：

　　「你允許嗎，啊，先生？」

　　「我允許。」

　　這時我還坐在平台上，庫德姑娘彎下腰，吻我的嘴唇，再吻我的兩邊面頰。然後她飛快地離開這裡。

　　我對於這種表示感謝的方式並不感到驚奇，因為我知道，庫德人的姑娘許可用親吻向熟人致敬。當然對一個地位高貴的人來說，這種親密可能是一種魯莽，但由於我同意她親吻，更顯示出我的善良和仁慈。村長的話也道破了這點：

　　「本尼西，你的仁慈照亮了我的家，就像陽光溫暖著大地。你嘉獎了我的女兒。請允許我也奉送給你一件紀念品，使你永遠不要忘記斯平杜里。」

　　他在平台邊緣向前屈身，朝下面庭院喊了一聲「多揚」，庭院裡馬上發出一陣犬吠聲。一扇門打開了，人們給一條狗讓路，讓牠從樓梯朝我們跑來。頃刻狗站在村長面前，親昵地依偎著他。這是一隻淺黃色的貴重狗，體形碩大而強壯。這種狗在印度、波斯、土耳其斯坦直至西伯利亞被稱為斯洛吉。在庫德斯坦，這種稀有的品種叫塔西。牠能突然襲擊奔跑的羚羊，經常獨自取來野驢，不怕豹和熊。我承認，這條狗使我充滿欽佩之情。牠將像我的里赫馬那樣同樣珍貴。

　　「本尼西，」村長說，「密蘇里庫德人的狗知名度已遠遠超出我們山區。我養過一些塔西，我對這種狗很感自豪。沒有任何一種狗可與牠相比。這隻狗已屬於你！」

　　「村長，這件禮物如此珍貴，我不能接受它。」我回答他。

　　「你想傷害我的一片情意嗎？」庫德人嚴肅地問。

　　「不，我不想這樣。」我讓步說，「我只想說，你的善意要比我的禮物大得多。我收下你的塔西，但請允許我送給你這個小瓶！」

　　「這是什麼？一種產於波斯的香水？」

　　「不，我在聖城麥加比特真主那裡買的，裡面裝著太陽井中的聖水。」

　　我把瓶子遞給他。他是那樣驚異，以致他忘記伸手來接。於是我把瓶子放在他的膝間。

　　「啊，本尼西，你這是幹什麼？」他喜不自禁地終於說話了，「你把真主賜給人間的精美禮物帶到我家。你將它送給我，是你真誠的想法嗎？」

　　「收下這個小瓶子，我樂意把它送給你！」

　　「為你祝福，願你沿途平安。你們大家快來這兒，摸一摸這個瓶子，讓本尼西的仁慈也帶給你們幸福！」

　　小瓶子從一個人傳遞到另一個人。我已用它引起極大的歡樂。當村長恢復常態時，他重新轉向我：

　　「先生，這條狗已是你的。你今晚睡覺之前，向狗的嘴裡吐三次口水，把牠放在你的大衣下面，這樣牠永遠不會離開你了。」

　　英國人把所有一切看在眼裡，但對事情經過不甚理解。他問我：

　　「把水作為禮物贈送嗎，先生？」

　　「Ｍ。」

　　「那好！經常帶著！水就是水！」

　　「你知道，為此我得到什麼嗎？這條狗！」

　　「怎麼？什麼東西？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太貴重了。我是內行。這條狗要值五十英鎊。」

　　「還要更多一些，然而牠已經屬於我了。」

　　「只用一瓶水？」

　　「事先我已送給村長的女兒一隻手鐲。」

　　「可怕的傢伙！真走運！首先從埃明處得到一匹馬，沒有付錢，現在又得到一條獵狗！我真倒楣。沒有找到任何一件古代文物。糟糕透啦！」

　　埃明對這條狗也十分欣賞，我甚至感到，他似乎有點兒嫉妒。我不得不承認，我有運氣。在我睡覺之前，我還想去照看一次我的馬。村長在那裡遇見了我。

　　「本尼西，」他低聲問我，「我可以談一個問題嗎？」

　　「說吧！」

　　「你打算去阿馬迪葉？」

　　「是。」

　　「再繼續往前走嗎？」

　　「這我也還不知道。」

　　「其中有祕密嗎？」

　　「你為何突然想到這個？」

　　「你身邊有個阿拉伯人，他很不謹慎。他捲起禮服的袖子，正好這時我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紋身。他是庫德人的敵人，也是米特薩里夫的敵人：他是一個哈德丁人。我看對了嗎？」

　　「他是米特薩里夫的敵人，但不是庫德人的敵人！」我回答。

　　這個人誠實正直，我不可欺騙他。我信任他要比對他說一些使他不相信的謊言肯定要好一些。

　　「阿拉伯人始終是庫德人的敵人。」村長回答，「但他是你的朋友和我的客人，我不會出賣他。我知道，他想在阿馬迪葉幹什麼。」

　　「繼續往下說！」

　　「那是很多天以前的事情，米特薩里夫的士兵押著一個阿拉伯人囚犯經過這裡。他們在我家下馬休息。他是哈德丁酋長的兒子，將要關在阿馬迪葉監獄。他看起來非常像你的朋友，就像兒子像父親那樣。」

　　「出現這樣的相似！」

　　「行啦，我不想暴露你的祕密。但我想對你說一點：如果你從阿馬迪葉返回，那就在我家裡逗留作客，不管是在白天還是在深夜，不管是祕密還是公開。我歡迎你，即使我剛才談到的那個年輕阿拉伯人跟你在一起。」

　　「感謝你。」

　　「你不要謝我。你把神聖的太陽井水送給我，我將在任何緊急和危險中保護你。如果你前進的道路將你帶往另一個方向，那你必須滿足我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在貝爾瓦里山谷有一座古姆里宮殿。古姆里總督住在那裡，他是著名的阿卜德．埃斯．蘇米特總督的兒子。我的一個女兒是他的妻子，代我問候他們。我交給你一個暗號，他們見到這個暗號後便知道，你是我的朋友。」

　　「我會轉達你的問候。」

　　「把你心中的任何要求都告訴他們，他們會樂意滿足你的要求，因為沒有庫德人喜歡土耳其人和摩蘇爾的軍官的。」

　　庫德人進入樓房。我心裡明白，這個勇敢的人目的何在。他猜想到，我們打算幹什麼，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這對我都是有用的。

　　現在我去睡覺，把我的狗帶著，我給牠起名叫「多揚」。當我們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得知英國人的翻譯已經離開斯平杜里。他選擇了去貝博西的道路。

　　我和埃明睡在同一間房裡，給英國人安排在另一個房間。早上他來到我們的房間，我們一見他便發出一陣大笑。戴維的外表真不可思議。從頸脖子一直到腿全是紅色和黑色，當然還不是紅黑方格子的。頭頂上戴著庫德人便帽，長長的帶子像水螅的觸手那樣從便帽向下垂掛著。

　　「早安！為什麼發笑？」他嚴肅地問。

　　「戴維先生，你的外貌令人發笑。」

　　「真的？那我很滿意。」

　　「你手上拿的什麼？」

　　「是我的帽盒，裝便帽的盒子。」

　　「哈！」

　　「把帽子包起來，還有綁腿和靴子。」

　　「你可以把這些東西全部留在這裡。」

　　「這裡？為什麼？」

　　「你想吃力地帶著這些沒用的小東西？」

　　「沒用？小東西？今後我還要用它哩。」

　　「但不是馬上就用它。」

　　「我們還回到這裡來嗎？」

　　「也許，但不一定。」

　　「那好！把帽卡帶著，就這麼定啦。」

　　寬大的長禮服圍著戴維瘦長的身軀來回晃蕩，就像嚇鳥的稻草人披著一大塊舊布那樣。但這對他沒有影響。他莊重地在我身旁坐下，自言自語地說：

　　「現在我是一個庫德人啦，真的！」

　　「一個真正的、名符其實的庫德人。」

　　「很好，好極啦！出色的冒險家！」

　　「但你的語言還不行。」

　　「我要好好學習。」

　　「但不會那樣快，如果你不想妨礙我們，你只好被迫在兩個決定中選擇一個。」

　　「或者你裝啞……」

　　「裝啞？討厭，這不行！」

　　「是，裝啞，或者完全聾啞。」

　　「先生，你們發瘋啦。」

　　「謝謝。還有一個辦法，也就是說，或者你裝啞，或者你發誓。」

　　「發誓？真的！多美的想法！什麼誓言？」

　　「不講話。」

　　「不講話？一句話也不說？」

　　「是！當有外人在場時，一句話也不說。如果只有我們自己人在一起時，你可以盡情地說話。」

　　「好的！這並不壞，那就發誓吧，什麼時候開始？」

　　「馬上，當我們離開斯平杜里之後。」

　　「好！我同意。」

　　早餐之後我們還得到包裝好的各種各樣的食物和飲料。然後我們向女主人和其他人握手告別。村長已備好馬，他要送我們一程。

　　斯平杜里後面的道路崎嶇難走，陡峭的山坡幾乎無法騎馬前進，我們沿著羊腸小道向卡拉達格山攀登，終於到達山頂。村長停住馬，從馬囊中取出一個小包，說：

　　「帶著這個包，當你們不得不取道古姆里時，交給我女兒的丈夫。我答應給她一條波斯絲綢頭巾，給古姆里總督一根牝馬的韁繩。如果你給他們帶去這些東西，他們便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和兄弟，他們將像接待我本人那樣來接待你們。」

　　他用手指著一位站在哈勒夫和布魯克身旁的騎士。

　　「他就是把這位外國人的西服帶回給我的人。如果你們不去古姆里，就把包裹交給他帶回。現在我們分手。祝你一路平安！」

　　村長與我們一一握手道別，然後轉身往回走去。我已深刻了解他的內心，時至今日，我仍然懷著一種崇高的敬意思念這個人。

　　五．安樂之家

　　我們騎馬繼續前進，沿著下山的道路進入阿馬迪葉山谷。山谷四周群山環抱。高山之間有很多峽谷。潺潺溪水從林中峽谷流出，匯入山谷小溪，流向扎卜河。峽谷中和斜坡上長滿茂密的橡樹，為居民提供大量的五倍子，當地居民用它進行貿易，換取生活必需品。在山谷的平原中散落著無數加勒底人村莊，有些村莊已荒無人煙，棄置不管；另一些村莊也只有少數居民，因為加勒底人害怕穆斯林的壓迫和庫德人部落的入侵而遷回了大山裡。

　　我們通過這個地區向目的地進發，這裡的橡樹勾起我對家鄉的無限思念。

　　「我可以說話嗎？」戴維輕聲問。

　　「可以。沒有人偷聽我們講話。」

　　「庫德人跟在我們後面嗎？」

　　「不必考慮。」

　　「那好。這個村莊叫斯平杜里嗎？」

　　「是。」

　　「你們覺得怎麼樣？」

　　「很好！戴維先生，你們呢？」

　　「好極啦！多好的主人，多好的女主人，可口的飯菜，優美的舞蹈，出色的獵狗。」

　　說最後一句話時，英國人看了一眼狗，牠靠在我的馬旁正在小跑。我非常小心，用一根繩索把多揚繫在我的馬蹬上。看來狗已經知道我成了牠的主人，牠用聰明的大眼睛留心地向上瞧著我。多揚已同里赫建立了友誼。

　　「對，」我點頭同意，「一切都很美，特別是飯菜。」

　　「太好了，甚至還有鴿子和牛排。」

　　「哼！你們真相信是鴿子？」

　　「為什麼不呢？」

　　「其實根本不是。」

　　「不是？不是鴿子？那是什麼？」

　　「這種鴿子通常叫蝙蝠。」

　　「蝙……」

　　戴維中斷了講話。在發出這個詞的聲音時，他的味覺神經和消化神經是那樣緊張，以致他的嘴張開形成一個空洞，人們可以在這個空洞中進行最美好的探險旅行。甚至他的長鼻子似乎也受到損害，因為鼻尖已明顯變得毫無血色和蒼白無力。

　　「是的，這是蝙蝠，戴維先生，你們已經吃了蝙蝠。」

　　他停住馬，凝視著藍天。──我終於聽到一聲響亮的噼啪聲，嘴重新閉上了。我感到，此時他又恢復了用語言表達感覺的能力。

　　「……蝠！！！」

　　英國人用這個短小的音節繼續他前面開始的「蝙……」。然後他從馬上把手伸過來，抓住我的手臂。

　　「先生，不要忘記對一位紳士應有的尊敬！」

　　「我忘記了對你們的尊敬嗎？」

　　「我說，很多。你們為何可以斷言戴維吃了蝙蝠！」

　　「蝙蝠？我僅僅說過唯一的一句。」

　　「一碼事！一句或許多句，侮辱是相同的。你們要給我賠禮道歉。決鬥！好吧！」

　　「已經向你們賠禮道歉！」

　　「向我？已經向我？啊！怎麼回事？」

　　「我也吃了蝙蝠。穆罕默德．埃明也是同樣。」

　　「也吃過？你們和他？啊！」

　　「是的。我也把它當成鴿子。但當我詢問時，我才聽說它是蝙蝠。」

　　「真可怕！啊！會腹痛的，會患霍亂、斑疹傷寒的，啊！」

　　戴維真的顯露出一副患霍亂的神情。我表示同情地問：

　　「你感到不舒服嗎，戴維先生？」

　　「是的！很不舒服。」

　　「需要我幫助嗎？」

　　「快！用什麼方法？」

　　「採用順勢療法。」

　　「你們有嗎？我真覺得噁心。多麼不幸！是些什麼藥？快點拿出來！」

　　「類似物類似法。」

　　「又是拉丁文？又是動物學？」

　　「是。拉丁文的意思是：一物治一物，以毒攻毒。動物學也是這樣。就是說用蝗蟲來以毒攻毒。」

　　「用蝗蟲？」

　　「是，用飛蝗。」

　　「以毒攻毒？那我該吃蝗蟲？」

　　「你可以不吃，但是你已經把它吃了。」

　　「已經吃了？我？這不可能！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啊！快說明一下！」

　　「剛才你說過，牛排非常好。」

　　「很好！非常好！好極啦！」

　　「那不是牛排。」

　　「不是？不是牛排！我是英國人！那是些什麼呢？」

　　「我問過，不是牛排！它是在橄欖油中炸過的蝗蟲！我們德國人有時也把這種跳躍動物稱為飛蝗。」

　　「飛……」

　　像前面那樣，吃驚的英國人又把這句話哽在喉嚨裡，但這一次他沒有將嘴過分地張開，而是緊閉雙唇，使嘴的活動不是朝張大的方向，完全是向兩側擴展，致使兩個嘴角向耳垂擠去。鼻子是那樣地驚慌失措，鼻尖向下彎曲，以彌補他的過分失態。過了一會兒，戴維的面貌才逐漸恢復常態，雙唇相互鬆開。

　　「……蝗！」

　　他終於讓人聽到他想說的「飛蝗」，他的鼻尖也迅速恢復到正常高度。

　　「是的，你已經吃過飛蝗。」

　　「啊！遭透啦，根本沒有嘗出蝗蟲的味道！」

　　「難道你知道蝗蟲是什麼味道？」

　　戴維先生用手臂和腿做了一個動作，他似乎想立即圍繞自己的軸心旋轉。

　　「不，從來沒有，一次都沒有。」

　　「我向你們保證，那是蝗蟲，先將它烘烤和磨碎，然後把它埋在土裡，直到它散發出氣味，再加少許水在橄欖油中稍煎後燜熟的。這種烹調方法是村長夫人提供給我的，因此我所說的全都是事實。」

　　「可怕！會得胃痙攣！」

　　「你對我的陪禮道歉滿意嗎？」

　　「你們也吃過蝗蟲？」

　　「沒有，因為我沒有得到。」

　　「那麼只有我？」

　　「只有你，無論如何是對你一種滿懷敬意的嘉獎，戴維先生。」

　　「你們知道嗎？」

　　「開始並不知道。在你吃的過程中，我經詢問才知道的。」

　　「為什麼不馬上告訴我？」

　　「因害怕你會做出些什麼過火的行動，這樣會得罪他們。」

　　「先生，我不允許發生這種事！真的！陰謀詭計！奸詐！幸災樂禍！我要揍你們，拳擊或者……」

　　戴維中斷了漫罵，因為突然聽到一聲槍響，子彈從我纏頭布上擊落一塊碎片。

　　「下馬，站在馬背後！」我喊道。

　　與此同時，我立即滾下黑馬，不遲不早，第二聲槍響了，子彈颼颼地從我頭上飛去，我以極快的動作將繫狗的繩子從脖套中抽出。

　　「多揚──抓住！」

　　狗只發出一聲短的叫聲，似乎在告訴我，牠已理解我的意圖，然後立即竄入灌木叢中。

　　我們待在一個溝壑中，溝壑的四周長滿幼嫩的橡樹，即使進入這裡也是十分危險的，因為我們遭受隱蔽射手的武器襲擊。我們只能用馬的身體保護自己和竊聽。

　　「天啦！是誰開槍？」埃明問。

　　「阿爾瑙特人。」我回答。

　　這時，我們聽到一聲大的叫喊，緊接著聽到狗的狂吠聲。

　　「多揚抓住了作案人，」我平靜地說，「布魯克，過去把牠叫回來。」

　　「真主！我不去，本尼西。他們可能是十人甚至上百人，我會完蛋的！」

　　「你的驢子會成為孤兒，你這個膽小鬼！照看我們的馬，其他人跟我來！」

　　我們鑽入茂密的灌木叢，不需要走很遠。我沒有弄錯，是阿爾瑙特人。多揚正趴在他身上，而且採用一種使我感到動物的聰明與機智的姿勢。阿爾瑙特人抽出匕首，抵禦突然的攻擊者。因此，牠把他衝倒。壓住阿爾瑙特人的右臂，使他無法動彈。同時，多揚用牙齒咬住他脖子，雖然是輕輕地，但使他失去最小的反抗能力。

　　我首先從暗殺者手中奪下匕首，再從腰帶取下一支手槍，另一支手槍當狗突襲他時已掉在地上。

　　「多揚──回來！」

　　按照這個命令，多揚鬆開阿爾瑙特人。這個人站起身來，無意識地摸摸脖子。我戲弄他說：

　　「惡棍，蓄意殺人呀！我該不該把你打死？」

　　「本尼西，下命令吧，我來處決他！」哈勒夫說。

　　「呸！他沒有擊中我們的人。讓他滾開！」

　　「本尼西，」埃明說，「他是個野蠻的畜牲，必須使他再無法為非作歹！」

　　「阿爾瑙特人是向我開槍，他沒有機會再這樣做了。」我轉過身來對阿爾瑙特人說，「你給我滾開，無賴！」

　　惡棍立刻消失在灌木叢中，狗馬上追隨他，但我把牠喚回。

　　「本尼西，我們必須跟蹤他，他是個阿爾瑙特人，對我們具有威脅。」哈勒夫警告說。

　　「他想在哪裡威脅我們呢？也許在阿馬迪葉？他不可能在那裡露面，不然我會對他採取斷然措施的。」

　　埃明和英國人也極力反對，但我不以為然，向馬走去，騎上馬。多揚自動地跟著我。我發現，我不需要把牠繫在馬鐙上了，以後的情況也完全證實了這點。

　　約莫中午時分，我們到達一個名叫貝巴迪的小村莊。看來這是個很窮的村子，住著聶斯托利教的基督教居民。我們休息片刻，費了很大力氣才得到一點食物填充我們的肚子。

　　遠處一座錐形山出現在我們前面，阿馬迪葉城堡就位於這座山上。我們快馬加鞭，不久便到達這裡。沿著上山道路的左右兩側都是果園，看來果園的管理倒還不錯，但這個地方從外表看給我一個不好的印象。我們騎馬通過城門，城門殘垣斷壁，幾乎將要倒塌，一些衣衫襤褸的阿爾瑙特人站在那裡，其中一人抓住我的馬，另一個人抓住酋長的馬韁。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他問我。

　　我手指布魯克：「你沒有看到，一個君主的士兵在我們這裡嗎？他會回答你。」

　　「我問你，不是問他！」

　　「走開，靠邊站！」

　　說話時，我把韁繩猛力向上一拉，馬猛地一跳，這個人便倒在了地上。埃明也仿效我的做法，然後我們離開這裡。在我們後面，只聽見阿爾瑙特人在咒罵。路上遇到一個身著長袍、頭纏一條舊頭巾的人。

　　「你是什麼人？」我簡單地問他。

　　「先生，我是一個猶太人，你有什麼事情吩咐？」

　　「你知道伊斯梅爾總督住在哪裡？」

　　「知道，先生！」

　　「帶我們到他的宮殿去！」

　　這個人帶著我們穿過一些小巷和集市，所看到的一切給我一個沒落衰敗的印象。

　　這個重要的邊境要塞看起來非常荒廢。街道和商店毫無生機。我們遇見的少數幾個人面黃肌瘦，神情憂鬱，顯現出這座城市的病態。

　　所謂的宮殿與它的名稱極不相稱，從外表看恰似一個稍經修繕的廢墟，入口處看不到一個崗哨。我們在房前下馬，將馬交給哈勒夫、庫德人和重新追上我們的布魯克。當猶太人得到一點小費之後，他喜不自禁地一再感謝我們。

　　我們進入宮殿後，穿過幾條通道，才看到一個人朝我們走來，他一見我們，便急速地向我們跑來。

　　「你們是什麼人？想在這裡幹什麼？」他十分氣憤地問。

　　「說話客氣點，不然我告訴你，什麼是客氣。你是什麼人？」

　　「我是這個宮殿的總管。」

　　「可以同伊斯梅爾總督談談嗎？」

　　「不行。」

　　「伊斯梅爾總督在哪裡？」

　　「騎馬外出了。」

　　「也就是說，他回家午休去了？」

　　「你想命令他做什麼就得做什麼嗎？」

　　「不。但我要求你告訴我真實情況。」

　　「你是什麼人？竟這樣同我說話！還敢帶一條狗進入司令官的宮殿，難道你是一個無信仰的人？」

　　多揚站在我身旁，觀察著我們，似乎牠只要等到一個手勢便撲向這個守門人。

　　「向大門前派崗哨，」我向土耳其人建議，「以後未經許可禁止任何人入內。什麼時候我可以同伊斯梅爾總督談話？」

　　「黃昏的時候。」

　　「好。那麼告訴他，我來了。」

　　「如果他問我，你是誰呢？」

　　「你就說，我是摩蘇爾的米特薩里夫的朋友。」

　　這個人變得不知所措。我們走出宮殿，重新上馬去尋找臨時住處。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住房，因為我們發現很多房子空著無人居住，但隨便占據這樣一棟房子不是我的意願。

　　當我們邊尋找住房邊往前走時，一個粗野的人神情傲慢地朝我們走來。他的絨線上衣和褲子都鑲有金線繡邊，他的武器也比較值錢。他停在我們的側面，用鑑賞家的神態仔細察觀我的黑馬。我停住馬，向他問候。

　　「你好！」

　　「你好！」他回答，他的頭傲慢地偏向一邊。

　　「我是外國人，不想同普通人談話。允許我向你詢問。」我以同樣的傲氣說。

　　「你的話告訴我，你是一個本尼西。我將回答你的問題。」

　　「你是誰？」

　　「我是賽里姆，保衛要塞的阿爾巴尼亞人的指揮官。」

　　「我是卡拉．本．內姆西．本尼西，君主的被保護人和摩蘇爾米特薩里夫的特使。我正在阿馬迪葉尋找一所房子，打算在這裡住幾天。你可以向我推薦一棟房子嗎？」

　　賽里姆高傲地做了一個軍人恭敬的動作，並且說：

　　「阿拉為你祝福！你是一位偉大的紳士，必須在伊斯梅爾總督的宮殿裡接待你。」

　　「我到過那裡，宮殿的總管把我趕走，我……」

　　「真主將毀滅這個可鄙的傢伙！」他打斷我的話，「我去把他撕成碎片！」

　　賽里姆骨碌碌地翻滾著他的雙眼，揮動雙臂，顯示出憤怒的樣子，但實際未必真那樣，可以看出，這個賽里姆顯然是一個誇誇其談者。

　　「饒了這個人吧！」我只好謝絕他的好意，「他失去了一次機會，他所見到的客人可能給他帶來豐厚的小費。」

　　「小費？」這位勇敢者問，「你給很多小費？」

　　「我從不吝惜小費。」

　　「啊，那我知道一棟房子，你可以住在那裡，還可以抽菸，就像波斯的國王沙阿那樣。我可以帶你去那兒嗎？」

　　「我看看吧。」

　　賽里姆轉身在前面帶路，我們跟在後面，穿過幾個空曠的集市和無人的小巷，來到一個小的露天廣場。

　　在這個廣場上足有二十條無主人的狗在閒蕩，其中大多數患有疥瘡。當見到我的狗時，牠們發出狂吠。多揚驕傲地對此不屑一顧。

　　「這就是我提到過的房子。」賽里姆指著廣場前的一棟樓房說。

　　樓房的外表並不難看。正面有許多窗子，裝著木柵條；扁平屋頂四周設有防護欄杆。可以肯定，在這個國家這是一棟大的豪華住宅。

　　「誰住在這棟房子裡？」我問。

　　「我自己。」賽里姆回答。

　　「房子屬於誰？」

　　「我。」

　　「你買的還是租的？」

　　「都不是。它是著名的伊斯梅爾總督的財產，然後沒有房主，直到我占有它為止。來，我將把一切都告訴你。」

　　這個阿爾瑙特人的勇敢指揮官一定是在我的小費上找到了很大樂趣。他的推薦的確令我滿意，因為他的地位大概能夠單獨給我作出答覆。我們在房前下馬，走進房子。在走廊上蹲著一個老婦，正在給洋蔥剝皮，眼睛充滿著淚水，嘴裡咀嚼著剛剝下的洋蔥皮。從她的外表看，她或者是永世流浪的猶太人的曾祖母，或者是舊約全書中傳說的享壽九百六十九歲的族長的姑母。

　　「聽著，我親愛的梅爾西納赫，這是我給你帶來的男人們。」他親切地對她說。

　　由於眼睛中充滿淚水，她可能看不見我們，因此，她用剛拿在手中的洋蔥擦拭眼睛，結果淚水越擦越多。

　　「男人們？」她用一種憂鬱低沉的聲音問，就像從滿嘴無牙的口中作出的回答。

　　「是，男人們，他們將住在這棟房子裡。」

　　梅爾西納赫扔掉手中的洋蔥，以青年人的敏捷從地上躍起。

　　「住？在這棟房子裡？你發瘋啦，賽里姆？」

　　「別這樣，我親愛的梅爾西納赫。你是這些人的女主人，你要服侍他們。」

　　「女主人？服侍？天啊！你真瘋啦！為了對付你一個人的事情，我已經白天黑夜忙個不停。把他們趕走，立刻就走！這是我對你的命令！」

　　賽里姆顯得有點尷尬。這位親愛的梅爾西納赫似乎在這裡掌管著很強大的權利。

　　「你的工作並沒有加重，我的鴿子。我將給他們提供一個女傭人。」

　　「一個女傭人？」老嫗問。此時她的聲音不再陰鬱和低沉。而是變得尖銳刺耳，紅潤的鴿子嘴似乎轉變成一個黑管的壺嘴，「一個女傭人？肯定相當年輕、漂亮，嗨！」

　　「這完全取決於這些男人，梅爾西納赫。」

　　她把雙手撐在臀部，深深地喘了口氣，顯示出一副權威的樣子，說：

　　「取決於這些人嗎？這該由我決定！這裡我是女主人。這裡只有我下命令！這裡一切由我來決定。我命令你，把這些男人轟走！賽里姆，你聽到了嗎？趕走，立即轟走！」

　　梅爾西納赫德語的意思是「桃金孃」，她再一次擦拭她的小眼睛，這一下她可以很清楚地觀察我們。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男人，」賽里姆解釋說，「而是偉大的本尼西，他們受到君主的保護。」

　　「君主與我有何相干！這裡我是女君主，是君主的母親，我說什麼，就……」

　　「好好聽著，他們會給很豐厚的小費！」

　　在東方國家裡，小費具有魔術般的魅力。在這裡它似乎含有額外收入的意義。「桃金孃」垂下手臂，臉上試圖表示出和解的微笑，但微笑卻變成傻笑，她轉向戴維問：

　　「豐厚的小費？是真的嗎？」

　　被問者不知所措，用手指著我。

　　「這個人怎麼啦？」她問我，「他病了嗎？」

　　「沒有，」我回答。「讓我告訴你，我們是什麼人。你剛才問的這個人是一個虔誠的朝聖者，來自倫敦斯坦，他用你看到的這把鋤頭掘進地裡，為了研究死人的語言，並且發過誓，在一定的時間內不說話。」

　　「一個虔誠的人？一個聖徒？」她吃驚地問。

　　「是的。我警告你，不得冒犯他！另一位是偉大的人民領袖，來自遙遠的南方。我本人是一位尊敬婦女、願給小費的武士。你是這棟房子的蘇丹，請允許我們參觀一下這個房子，我們是否可以在這兒住幾天！」

　　「本尼西，你的話散發著玫瑰和丁香的芳香，你的嘴比這個貧窮的賽里姆的嘴要伶俐。你手下有很多侍從嗎？」

　　「沒有，因為我們的軍隊十分強大，可以保護我們。我們只有三個隨從，一個僕人，一個摩蘇爾米特薩里夫的士兵和一個庫德人。」

　　「那我歡迎你們！參觀一下我的房子和花園，如果你們住在我這裡感到滿意，那麼我樂意照顧你們。」

　　她將洋蔥從地上收集起來，為我們讓開路。勇敢的賽里姆看起來對這種結局也很滿意。他首先把我們帶進他的臥室。這是一間陳設簡單但十分寬敞的房間。唯一的家具是一塊舊地毯，用它當床、椅子和桌子。牆上掛著一些武器和煙管。地上立著一個瓶子，它的附近散亂地擺著一些空的蛋殼。

　　「先生們，歡迎你們，」賽里姆說，「讓我們為友誼乾一杯！」

　　賽里姆彎腰，拾起瓶子和蛋殼，給我們每人一個蛋殼拿在手裡。然後他向每個蛋殼中斟酒。這是一種用發酵葡萄乾和大茵香製成的拉基酒。我們用這種稀有的高腳酒杯飲酒，他自己卻立即把瓶子放在嘴邊，久久不再拿開，直至他完全相信這種濃烈碳酸氣味的飲料，不會再對其他人產生化學刺激為止。然後房主又重新收集蛋殼，把殘留在其中的東西用嘴吸出，再將它們小心地放到地上。

　　「這是我本人的發明，」他自豪地說，「你們會感到驚奇吧，我沒有玻璃杯。」

　　「你對這種出色的發明比對玻璃杯更偏愛。」我回答。

　　「我偏愛它，因為我沒有玻璃杯。我是阿爾巴尼亞人的指揮官，作為士兵每月薪金是三百三十皮阿斯特。但十一個月以來我一直等著這些錢。天知道，君主自己需要它。」

　　我不會再感到驚奇，小費這個詞對他具有何等重要的意義。

　　賽里姆領著我們四處參觀。房子雖修建得很寬敞，但有的已經逐漸坍塌。我們得到四間房子，每人一間，只有哈勒夫和布魯克同住一間。房租價格很低，五個皮阿斯特，也就是說每個房間一星期的房租才一個馬克。

　　「你們還想看看花園嗎？」然後他問。

　　「好的。花園漂亮嗎？」

　　「很美！像天堂樂園那樣美！在那裡你會看到我根本不認識的、各種各樣的樹木和花草，還有嫩綠的草地。白天太陽照耀在它們上面，夜晚星星的眼睛在它們頭上閃閃發光。」

　　「雨也下到它上面嗎？」我逗樂地問。

　　「下雨時，花園也得到一份。對，有時甚至有雪落到它上面。走，去看看吧！」

　　庭院中有一個工具棚，我們把它租來養馬，租金也是五個皮阿斯特。花園成正方形，長寬約四十步。園內僅僅生長著一棵畸形的柏樹和一棵野生蘋果樹。「各種各樣的花草」是一些黃麻、石芹和雛菊，但花園中最大的奇蹟是一個花壇，在花壇上洋蔥、大蒜、纈草、醋栗矮樹叢以及許多天仙子和一些枯萎的紫羅蘭相互纏繞在一起，倒伏在花壇上。

　　「一個美麗的花園！對嗎？」賽里姆問，口中吐出大團煙霧。

　　「非常美！」我回答。

　　「很肥沃！」

　　「特別肥沃！」

　　「很多美麗的植物！是嗎？」

　　「是的！」

　　「你知道，是誰在這個花園散步？」

　　「誰？」

　　「庫德斯坦最漂亮的玫瑰。你從來沒有聽說過艾斯瑪．哈特姆吧？世界上沒有另一人可與她的美貌相媲美。」

　　「她是阿巴西德人哈里發的最後一個後裔、伊斯梅爾總督的妻子嗎？」

　　「是，你知道這些。像這個顯赫家族的所有婦女那樣，艾斯瑪擁有榮譽稱號哈特姆。伊斯梅爾受到因德希．穆罕默德總督圍攻，炸毀了要塞城牆，攻占了城堡，然後伊斯梅爾帶著艾斯瑪．哈特姆被監禁在巴格達。她似乎還活在這個花園中，散發出芳香。本尼西，我想她還在這兒。」

　　「她也種植這些皺葉歐芹和大蒜嗎？」

　　「不，」賽里姆嚴肅地回答，「這是梅爾西納赫，我的女管家種的。」

　　「感謝真主，你有這個可愛的梅爾西納赫代替艾斯瑪陪伴你。」

　　「本尼西，她有時很嚴厲。」

　　「你不要在這方面抱怨，因為真主分發禮物是很不相同的。你應當與這位『桃金孃』共同分擔你這個家，這點肯定已記錄在天書中。」

　　「原來是這樣。但你告訴我，本尼西，你是否想租用這個花園？」

　　「你要多少租金？」

　　「每星期十個皮阿斯特。然後你們大家可以走進花園，思念艾斯瑪．哈特姆，只要你們願意。」

　　我猶豫不決，沒有馬上回答。花園與一棟樓房的後牆接界，在牆上我發現兩排小孔。這棟樓房外表看很像監獄。我必須打聽一下：

　　「我不想租用這個花園。」

　　「為什麼不呢？」

　　「因為這堵牆對我有干擾。」

　　「這堵牆？為什麼，本尼西？」

　　「我不喜歡在一座監獄附近。」

　　「啊，關在裡面的人不會打擾你。牢房是那樣深，他們根本不可能達到這些小的窗孔。」

　　「這是阿馬迪葉唯一的一座監獄嗎？」

　　「是。另一座已經倒塌。我的上士看守著這些囚犯。」

　　「你相信他們不會干擾我們嗎？」

　　「你看不見他們中的任何人，也聽不到他們的任何響聲。」

　　「那好，我給你十個皮阿斯特。這樣你每星期從我們這裡總共得到三十五個皮阿斯特。我現在馬上付給你第一個星期的租金！」

　　當提出這項建議時，阿爾瑙特人指揮官高興得滿面含笑。英國人看到我把手伸入口袋準備付錢時，他揮手示意，掏出他的錢袋，遞給我。我從中拿出三個馬赫布卜──金幣，把它交給賽里姆。

　　「拿著！多餘的給你做小費。」

　　這比他應該得到的要多一倍。賽里姆露出愉快的笑臉，恭敬地說：

　　「本尼西，《古蘭經》說：『誰加倍施捨，真主給他賜福百倍。』真主是你的債務人。他將優厚地回報你。」

　　「現在我們的房間需要地毯和煙管。從哪裡可以租借到？」我問他。

　　「先生，如果你再給我兩個這樣的金幣，你想要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

　　「好，再給你兩個金幣。」

　　「我趕快去把你們需要的東西取來。」

　　我們離開花園，進入樓房內。梅爾西納赫正站在廳堂中心，用食指在一個容器裡攪動溶化的黃油。

　　「本尼西，你想借一個房間嗎？」她試探地問。

　　提這個問題時，她突然想起指頭還伸在容器裡。她趕快把指頭抽出，小心地放在伸出的舌頭上舔淨。

　　「我要保留這些房間，還有工具房和花園。」

　　「本尼西已把全部租金都付了。」賽里姆強調說。

　　「多少錢？」梅爾西納赫問。

　　「付了第一個星期的租金，三十五皮阿斯特。」

　　這個滑頭根本沒有談到小費。他是否在這方面怕老婆呢？於是我從錢袋裡又拿出一個金幣，交給老婦。

　　「這你拿著，你是一顆好客的明珠！這是給你的第一次小費。如果我們對你感到滿意，你今後會得到更多的小費。」

　　「謝謝，本尼西。我會使你舒適地住在我的家裡。我看你的確是一個勇敢的、尊重婦女和樂意給小費的武士。上樓進你們的房間去吧，我去為你們準備飯菜。」

　　此時，老婦開始忘我地工作，把手指又伸入盆中，攪拌溶化的黃油。

　　「你的好意是深厚的。」我回答，「但很遺憾，我們沒有時間享用它，因為我們要外出。你曾經說過，為了服伺賽里姆一個人，你不得不白天黑夜地工作，因此我們不應再增加你的負擔。」

　　「請你不要拒絕我的好意。」

　　「那好，給我們煎幾個雞蛋！我們今天不想吃其他東西了。」

　　確切地說，這是從「桃金孃」手中唯一可以享受的食物。

　　「雞蛋？對，你可以得到，本尼西。」老婦熱心地說，「不過你們吃雞蛋，要把蛋殼保護好，因為賽里姆需要蛋殼做酒杯，這個漫不經心的人經常把蛋殼打碎。」

　　我們上樓進入房間。不久，賽里姆送來被子、地毯和菸袋，這些東西是他從相關商人那裡借來的，全是新的，比較乾淨，我們感到滿意。然後梅爾西納赫端來一個作盤子用的舊木盆蓋子，雞蛋放在盤子上，還有幾個半燒焦的扁薄甜煎餅──已經見到過的黃油盆也放在旁邊，由一些蛋殼包圍，蛋殼中裝著骯髒的食鹽、很粗的胡椒粉和克蒿製的燒酒。當然不會有蛋匙。

　　豐盛的接風宴會不久順利完成。梅爾西納赫帶著她貴重的餐具返回廚房，賽里姆也起身。

　　「本尼西，你知道我現在去哪裡？」他問。

　　「我洗耳恭聽。」

　　「去伊斯梅爾總督那兒，他想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顯貴人物，他的宮殿總管是如何對待你的。」

　　賽里姆把僅供他一人享用的溶化黃油殘餘從髭鬚上抹掉，動身走了。現在只有我們自己人。

　　「先生，我可以講話嗎？」戴維問。

　　「可以，戴維先生。」

　　「現在去買衣服。」

　　「紅黑方格子的？」

　　「當然。」

　　「那好，我到市場去。」

　　「但我不能說話，你們幫我買，先生。錢在這兒。」

　　「我們只買上衣嗎？」

　　「還需要買什麼？」

　　「一些食具器皿。我們需要它，以後還可以作為禮物送給賽里姆或女主人。還要買些菸葉、咖啡以及諸如此類不可缺少的東西。」

　　「好的，全部由我付錢。」

　　「首先從你的錢袋拿出先墊付，然後我們相互結賬平攤。」

　　「嗯！全部由我支付。一言為定！」

　　「我一道去嗎？」埃明酋長問。

　　「隨你便。我想，你最好少露面。在斯平杜里人們已認出你是一個哈德丁人，根本沒有料到，你看起來同你的兒子很相像。」

　　我們點燃菸葉，走下樓來。過道中滿是煙霧，廚房裡的「桃金孃」在咳嗽。當她看到我們時，急忙從廚房出來。

　　「我們的人在哪裡？」我問她。

　　「在工具棚那兒。你想外出？」

　　「是，去市場買點東西，不打擾你，你是廚房的守護人。那裡水溢出來了。」

　　「不管它，本尼西，反正飯菜已準備好了。」

　　「飯菜？你在這口大鍋中燒菜做飯？」

　　「是的。」

　　「這無論如何不是為你和賽里姆兩人做的！」

　　「對，我還得為囚犯做飯。」

　　「啊！關在那邊監獄裡的囚犯？」

　　「是的。」

　　「監獄裡關了多少這種不幸的人？」

　　「將近二十個。」

　　「他們全是阿馬迪葉本地人？」

　　「噢，不！大多數是犯法的阿爾瑙特人，一些加勒底人，幾個庫德人，兩個阿馬迪葉居民和一個阿拉伯人。」

　　「一個阿拉伯人？這裡根本就沒有居住阿拉伯人。」

　　「他是從摩蘇爾押送來的。」

　　「這些人吃些什麼東西呢？」

　　「我烤製的扁平麵包，然後每天中午或下午吃這種熱食品。」

　　「它是用什麼東西做的？」

　　「把麵粉放在水裡攪拌。」

　　「由誰送給他們？」

　　「我自己。上士給我打開牢房門。你看到過監獄嗎，本尼西？」

　　「沒有。」

　　「如果你想參觀監獄，你可以對我說，我帶你去。」

　　「上士不會允許我進去。」

　　「他會同意的，因為我是他的女主人。」

　　「你？」

　　「是。我不是他的賽里姆的女主人嗎？」

　　「這倒是真的。我得很好地考慮一下，這樣做是否適合一個本尼西的身分，此外，還得給帶路參觀的人很多小費。」

　　「適合，啊，先生，肯定適合。也許你還可以把你的仁慈布施給這些囚犯，他們可以委託我購買一些他們沒有的食品和菸葉。」

　　沒有任何東西能比我在這裡取得的情況更珍貴。但我仍然要特別小心，盡量避免更進一步的提問，不然很容易引起對我的懷疑。我把哈勒夫、布魯克和來自斯平杜里的庫德人叫來陪同我們。然後我們動身去集市。

　　六．拜訪要塞司令

　　集市上死氣沉沉。我們終於找到一個小咖啡店。喝了一些清淡乏味的飲料。在那裡我們了解到阿馬迪葉城堡衰敗的原因。這是一座地勢險要的邊境要塞，四周高山環抱，同其他城堡一樣，到處殘垣斷壁，垃圾四散，雜亂無章。現在剛進入溫和季節，卻出現了令人難熬的高溫。居民們紛紛離開城堡，進入附近的森林，住進大山裡的夏季住房。

　　喝完飲料後，我們動身去服裝市場，按照咖啡店老板寫給我們的路線，找到了購買所需物品的地點。英國人買到一件紅黑方格的禮服，價格相當便宜，儘管他不可以說話，但從表情可以看出他非常滿意。我還採購了一些物品，全部由僕人送回家。

　　這時，我帶著英國人開始單獨在城堡中漫遊，以便對這個要塞做進一步了解。我們所遇見的稀稀拉拉的士兵全都面黃肌瘦，一副病態模樣。我們見到碉堡幾乎全都坍塌，徒有防禦工事的虛名。由此，我完全明白，為什麼這樣一座重要的邊境要塞，竟被幾百名庫德人輕而易舉地攻陷並占領。

　　當我回到家時，賽里姆已經在等我。

　　「本尼西，我想帶你去伊斯梅爾總督那裡。」他對我說。

　　「帶我？」我面帶微笑地問。

　　「不，陪你，我已把一切向伊斯梅爾總督作了報告，並把拳頭放在宮殿總管的鼻子下，真主保護了他，要不然我也許把他打死或掐死。」

　　說這話時，他翻滾著眼珠，將十個指頭像鉗子那樣彎曲在一起。

　　「司令官說了些什麼？」

　　「本尼西，我應當對你提供真實情況嗎？」

　　「我希望這樣。」

　　「伊斯梅爾總督對你的拜訪並不高興。」

　　「啊，為什麼？」

　　「他不喜歡外國人，而且很少接待訪問。」

　　「你們的伊斯梅爾總督是個隱士？」

　　「不，他作為要塞司令官，除了住宅免費外，每月薪金六千七百八十皮阿斯特。但他的情況也和我們大家一樣，十一個月以來薪金停發，他沒有領到一個皮阿斯特，不知道他吃喝些什麼。當他有重要人物拜訪時，他能高興嗎？」

　　「我只想看看他，同他談談，並不在他那裡吃飯。」

　　「這不行。伊斯梅爾總督非得要莊重地、與他的地位相適應地接待你。為此他想哎──哎……」賽里姆感到很狼狽。

　　「什麼？哎──哎──？」

　　「他想要我去當地的猶太人那裡，向他們借五百皮阿斯特，他需要這麼多錢購買接待你所需的東西。」

　　「他們借錢給他沒有？」

　　「真主，他們自己什麼也沒有了，因為他們早已被迫將錢全部上交給他。現在他借了一隻閹過的公綿羊以及有關的東西。這是件麻煩事，特別是對我。」

　　「為什麼對你呢？」

　　「因為我得借給他五百皮阿斯特，或──或……」

　　「怎麼回事，或……」

　　「……或問你，是否你──你……」

　　「快往下說，賽里姆！」

　　「是否你很富裕，哎，本尼西。如果你今天不給我，我自己一個皮阿斯特也沒有了。我還必須從中交給梅爾西納赫三十五個皮阿斯特。」

　　為了招待我，必須借給伊斯梅爾總督五百皮阿斯特，也就是說要贈送給他這麼多！這大約是一百馬克。嗯！為了達到我們的目的，伊斯梅爾總督的好感具有重大意義，也許應當借給他五百皮阿斯特。為了這次歷險，戴維也許願意付出對他來說很小的一個數目。因此我決定去英國人房間，要賽里姆在這裡等我。

　　戴維正忙著更換衣服，他長長的臉露出喜色。

　　「先生，我看起來怎麼樣？」他問。

　　「像個地道的庫德人。」

　　「噢，好，很好！太好啦！但纏頭布怎麼紮呢？」

　　「把纏頭布給我。」

　　在戴維的一生中還從來沒有拿過纏頭布。我給他戴上便帽，將紅黑色頭布富有藝術性地纏繞在便帽上，就像這個國家高官顯貴和上等重要人物戴的頭巾那樣。

　　「好啦，現在你成了一個庫德大汗。」

　　「好極啦！莊嚴華麗、漂亮的探險家！解救阿馬德，我願支付一切。」

　　「這是您的真誠想法，戴維先生？」

　　「為什麼不是？」

　　「我當然知道，你們很富裕，但也要知道適時地使用……」

　　英國人迅速地審視著我，然後問：

　　「需要錢嗎？」

　　「是。」我簡單地回答。

　　「那好，可以得到！你們自己需要？」

　　「不。我希望你不要這樣來看我。」

　　「正確，先生。那麼為了誰呢？」

　　「給伊斯梅爾總督。」

　　「啊！為什麼？為了什麼目的？」

　　「這個人很窮。十一個月以來他一直等待著他的薪金。由於這個原因他不得不如此殘酷地搜刮當地居民。現在所有的人都窮困潦倒，再也沒有膏脂可吸了，沒有人可以借錢給他了。因此，我的訪問給他提供了機會，他很想友好地接待我，但沒有招待我所需的資金。為此，他已經借了一隻閹過的公綿羊和其他東西。他讓人私下問我是否足夠富裕，借給他五百皮阿斯特。這當然並不奇怪，也不能指望歸還這些錢。由於這件事可能在他心目中喚起友好信念，因此對我們十分重要，所以我決定……」

　　「好！這是一張一百英鎊鈔票！」

　　「太多了，戴維先生。按照目前康斯坦丁的匯率行情，這是一千一百皮阿斯特！我想給他五百皮阿斯特，因此請你們只給他這個數目，伊斯梅爾總督對此肯定很滿意。」

　　「一千皮阿斯特？太少啦！阿拉伯酋長已贈送了他的絲綢衣服，我也想見他。如果可以帶我，那麼一切費用由我支付，你們什麼也不要給。」

　　「我同意這樣做。」

　　「告訴賽里姆，我們還有事情需要辦理。」

　　「我們要辦什麼事？」

　　「在途中購買一件禮物，把錢塞在裡面。」

　　「但不需要這麼多，戴維先生。」

　　「多少？五千皮阿斯特？」

　　「兩千皮阿斯特已夠多了。」

　　「好，那麼兩千，就這樣定了。」

　　我返回到賽里姆處。

　　「告訴司令官，我將帶一個我的同伴來。」

　　「什麼時候？」

　　「一會就來。」

　　「他已經知道你的姓名。我如何告訴他另一個人的姓名呢？」

　　「戴維．林賽總督。」

　　「戴維．林賽總督，好的。那麼這些皮阿斯特呢，本尼西？」

　　「請允許給伊斯梅爾總督帶去一件禮物。」

　　「然後他也將送給你們一件。」

　　「我們不窮困。我們所需要的一切都有。如果伊斯梅爾總督把他的友誼送給我們，我們最高興，告訴他這點。」

　　賽里姆放心滿意地走了。

　　五分鐘之後，我同英國人一道騎馬出發，我反覆向他交待不可以說話。哈勒夫和布魯克跟在我們後面。我們穿過集市，在那裡買了適用於縫製節日盛裝的繡品衣料和一個漂亮的錢包，英國人將每個一百皮阿斯特的二十個金幣裝入錢包。在這些事情方面，戴維從不吝嗇，這點我很清楚。

　　一切辦妥後，我們去司令官的宮殿。樓前列隊站著大約兩百名阿爾巴尼亞人，在我們勇敢的賽里姆指揮下，由兩個頭目帶領。賽里姆抽出軍刀，發出口令：

　　「立正！」

　　士兵們竭盡全力、聚精會神地完成這個動作，站成一列橫隊，橫隊的末尾變成一個彎曲的尾巴。

　　「奏樂！鳴笛！」

　　三個笛子開始嗚咽，一面鼓發出咚咚聲，就像咖啡磨的搖手曲柄發出的聲音。

　　「大聲點！敲響些！」

　　善良的賽里姆翻滾著眼珠，音樂家們按照他的要求去行動，在這種藝術的和奉承的接待過程中，我們在門前下馬，兩個少尉前來給我們扶住馬鐙。

　　這時，我將衣料和錢包交給賽里姆。

　　「為我們通報，把這些禮物呈交給司令官！」

　　賽里姆莊重地走在前面，我們跟著。門口站著宮殿總管，現在他迎接我們與前次相比完全兩樣，他雙手交叉放在腹前，一個深鞠躬，口中喃喃地說：

　　「……你們的僕人吻你們的手；我的主人叫我來迎接你們！」

　　我在他前面走過，沒有答理他。戴維也是這樣，似乎根本沒有看到他。總管不顧我們的蔑視，仍然走在前面帶領我們上樓進入一個房間。這似乎是接待室，在那裡一些官員坐在陳舊的地毯上，當我們進來時他們站起身來，充滿崇拜和敬畏的心情問候我們。窗前站著一個庫德人，從外表可以立即斷定他是山區的自由庫德人，他面色憂鬱和不耐煩地望著窗外。一個官員向我走來：

　　「你是本尼西？」

　　「我就是。」

　　「這位先生是發過誓不說話的戴維．林賽總督嗎？」

　　「是。」

　　「我是司令官的高級祕書。他請你稍等片刻。」

　　「為什麼呢？我不習慣於等待，他已經知道我來了。」

　　「伊斯梅爾總督有一件重要事情處理，不會耽擱很長時間。」

　　是一件什麼重要事情，不久我就會發現。一個僕人匆忙地從伊斯梅爾總督房間出來，過了一些時候帶著兩個沒有蓋子的小盒返回。我看見較大的一個裝著菸葉，較小的盛著熾熱的咖啡豆。指揮官收到我的錢後才買來這些必要的東西。在僕人返回去之前，賽里姆從伊斯梅爾總督的房間出來。

　　「本尼西，你還得忍耐一會兒，你馬上就可以進去！」

　　這時，站在窗前的庫德人轉向他：

　　「我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進去？」

　　「你還要等別人晉見完之後。」

　　「仍然在今天？我比這位本尼西和他的同伴先到這裡，我的事情很緊急。我今天還得動身返回。」

　　賽里姆翻滾著眼珠。

　　「這兩位，一個是本尼西，另一個是總督。而你僅僅是一個庫德人，他們之後才是你。」

　　「我同他們有同等權利，因為我是一個勇敢人物的使者，他也是一位總督。」

　　這個庫德人直率和無畏的性格使我滿意，儘管他的抱怨是針對我的。這種抱怨強烈地激怒了賽里姆，因為他的眼珠又重新開始翻滾。他生氣地說：

　　「你來得晚了，或者根本還沒有來！如果你不滿意，你可以走。」

　　庫德人並沒有被他嚇倒，而是回答說：

　　「你知道，對一個貝爾瓦里的庫德人來說最需要的是什麼，就是軍刀！」這時他拍拍武器的手柄。「你想做一個試驗嗎？我是古姆里的總督派來的使者，如果我必須經常不斷地往後排，讓人插隊進行等待，這是對古姆里總督的一種侮辱，他知道該怎樣回擊。我走了！」

　　「站住！」我喊道。

　　庫德人已走到門口。古姆里的總督，難道是斯平杜里村長向我推薦的那位總督？我得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請他替我提前向古姆里總督通報我的情況。

　　「你想怎麼的？」他粗魯無禮地問。

　　我向他走去。

　　「我想問候你，就像古姆里總督聽到我的問候一樣。」

　　「你認識他？」

　　「我還沒有見到他，但有人向我談起過他。他是一位勇敢的戰士，我對他十分崇敬。你能替我向他轉達信息嗎？」

　　「可以，如果我能做到。」

　　「你能做到。首先我向你證明，我知道尊敬古姆里總督，你應當在我前面晉見伊斯梅爾總督。」

　　「這是你的真誠想法？」

　　「同一個勇敢的庫德人是不開玩笑的。」

　　「你們聽到了嗎？」他轉向其他人，「這位外國的本尼西知道，什麼是禮貌。但一個貝爾瓦里人同樣懂得優良的風俗準則。」他轉向我，補充說：「先生，我感謝你，你使我的內心感到非常高興。現在我樂意等待，直至你同伊斯梅爾總督把話談完為止。」

　　「我同意，因為我知道你不需要等很長的時間。告訴我，你同司令官談完之後是否有時間來我這裡？」

　　「我會來的，然後我可以快點騎馬趕回去。你住在哪裡？」

　　「住在阿爾瑙特人的上校、賽里姆的家裡。」

　　貝爾瓦里人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向後退去，正在這時僕人打開房門，讓戴維和我進去。

　　我們進入的這間房子，牆壁用褪色的舊壁紙裱糊，靠近後牆有一個不到腿高的台子，上面覆蓋著地毯。司令官坐在那裡，他是個瘦高個兒，一副尖削的未老先衰的憔悴臉，他的目光模糊不清，令人覺得不可信賴。當我們進來時，伊斯梅爾總督欠起身來，用手示意坐在他的左右兩側。這對我並不感到困難，但戴維有些費勁，只好彎曲著雙腿以保持那種土耳其人稱為「四肢放鬆」的姿勢。誰不習慣於它，誰的腿就會麻木、發僵，只得被迫重新站起來。為了照顧英國人，我已考慮到，此次談話時間絕不可太長。

　　「歡迎你們，願你們健康長壽！」司令官問候我們。

　　「同樣地祝願你。」我回答，「我們從遠方來到這裡，能見到你，我們非常高興。願你福星高照，萬事如意！」

　　「我也祝福你們身體健康，事事成功！你的祖國叫什麼名字，本尼西？」

　　「阿爾曼尼亞。」

　　「有一個偉大的國王嗎？」

　　「有很多君主。」

　　「很多戰士嗎？」

　　「如果阿爾曼尼亞的君主把他們的戰士集合起來，則有幾百萬雙眼睛注視著他們。」

　　「我還沒有訪問過這個國家，但可以肯定，它一定很大和很著名。而你在土耳其皇帝的保護之下。」

　　這當然是一個要求證明我身分的暗示，我立即做出反應。

　　「你的話是正確的。這兒是君主的詔令。」

　　伊斯梅爾總督拿著它，貼一下額頭、嘴唇和胸脯，然後才看。

　　「這上面你的姓名不是本尼西。」

　　噢，這是始料未及的。我保留著由哈勒夫給我取的名字，這個情況可能對我不利。然而我很快恢復鎮靜，說：

　　「你可以給我念一次詔令中的名字嗎？」

　　他試了一下，但沒有成功。在出身地址和姓名上他完全卡住了。

　　「你看，」我解釋道，「沒有一個土耳其人能正確地讀出和說出阿爾曼尼亞人的姓名，因為我們的語言很困難，而且採用另一種字母書寫。我是本尼西。摩蘇爾的米特薩里夫托我轉交給你的這封信可以證明這點。」

　　我把信交給他。當總督看信時，他感到滿意，並按照慣用的禮節把詔令交回給我。

　　「這位是戴維．林賽總督嗎？」他問。

　　「是的。」

　　「他出身於哪個國家？」

　　「出身於倫敦斯坦，」我回答，盡量避免使用英國一詞。

　　「他曾宣誓不說話嗎？」

　　「戴維總督不說話。」

　　「他能施魔法嗎？」

　　「聽著，伊斯梅爾總督，不要談論魔術，至少不要同尚不了解的人談論魔術。」

　　「我們相互會熟悉起來的，因為我也是魔術的偉大朋友。我聽賽里姆說，戴維．林賽總督身邊帶著一把鋤頭，他用它挖地考古，研究死人的語言。」

　　「是這樣，但今天我們不談這些。我是一個武士，不是魔術教師。」

　　勇敢的司令官已將所管轄地區的民脂民膏全部吸盡，現在他想在魔術中尋找他的福祉。但在當時的情況下，我也沒有理由勸他放棄最後一線希望。或許是我的考古學家的鋤頭使他產生這種想法，同我討論魔術？這是可能的。此外我最後的幾句話至少給伊斯梅爾總督留下好的印象，於是他拍了幾下手，要人拿來咖啡和菸葉。

　　「我聽說，米特薩里夫同傑西迪庫德人發生了戰鬥？」他轉到另外一個話題。

　　對我來說這個話題不是沒有危險的，但我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這幾乎像開始審問。「我聽說……」，他作為地方長官的親信和阿馬迪葉城堡的司令官，可能不僅僅是從謠傳中了解這件事。因此我也效法他。

　　「我也聽說過此事。」為了搶在他提問之前，我補充說，「地方長官已對他們進行了懲罰，現在已完全輪到倔強的阿拉伯人。」

　　此時，伊斯梅爾總督認真傾聽我的講話，並試探性地詢問：

　　「你根據什麼推測出的，本尼西？」

　　「因為他親自同我談過這點。」

　　「米特薩里夫自己？」

　　「是。」

　　「什麼時候？」

　　「當我在他那兒時。」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伊斯梅爾總督不斷追問，完全沒有掩飾不信任的面部表情。

　　「一定是由於米特薩里夫對我信任，並且想在此次出征中分配給我一個任務。」

　　「什麼任務？」

　　「伊斯梅爾總督，你難道一點不懂政策和外交策略？」我相當反感地問。

　　他尷尬地微笑著。

　　「如果我不是政治家和外交家，我能成為阿馬迪葉的要塞司令嗎？」

　　「你說得對。但為什麼我一點也看不出來呢？」

　　「我沒有外交謀略嗎？」

　　「因為你那樣直截了當地詢問我的任務，使我感到驚訝。我不會談及這點，你只能通過策略性地探聽得知一點。」

　　「你為什麼不可以對我說呢？米特薩里夫對我是沒有祕密的。」

　　「哼！為了知道一點有關這方面的情況，你必須問我。地方長官對我比對你更坦率一些，這點就是最可靠的證明。我正是就有關他襲擊阿拉伯人地區一事來阿馬迪葉的，你看怎麼辦？」

　　「這不可能！」

　　「這完全可能。我只向你透露，當我從阿馬迪葉回去之後，地方長官將派我去阿拉伯人的牧場。我將在那裡祕密地探測當地的地形，以便向他提出我的建議。」

　　「你自然會成為他的特別心腹。」

　　「可能是這樣，伊斯梅爾總督。」

　　「再對他施加影響。」

　　「倘若出現這種情況，我也不可宣揚，不然我可能輕易地失去這種影響。」

　　「本尼西，你使我感到憂慮。」

　　「為什麼？」

　　「我知道，米特薩里夫的恩賜不會落到我的頭上。告訴我，你是否真是他的朋友和心腹？」

　　這個人非但不是個外交家，甚至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開始他裝扮成米特薩里夫的知心人，然後他又承認，米特薩里夫給他留下了多麼壞的印象。

　　「地方長官通知我，這件事他也許沒有告訴其他人，」我回答，「他甚至事先告訴過我，他的部隊襲擊傑西迪人。我是否是他的朋友，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我要考驗你，看你是否真的比別人知道得更多一些。」

　　「那就試試吧！」我信心十足地說，儘管我內心感到一些憂慮。

　　「米特薩里夫特別針對阿拉伯人的哪個部落？」

　　「針對桑馬爾族的哈德丁人。」

　　此時他嚴厲的臉上顯露出一種期待的表情。

　　「哈德丁的酋長叫什麼名字？」

　　「穆罕默德．埃明。你認識他嗎？」

　　「不。但我聽說，米特薩里夫要逮捕他。他肯定對你談起過這件事，因為他信任你，想派你到阿拉伯人那裡去。」

　　伊斯梅爾總督確實在努力爭取成為外交家！我要當面嘲笑他。

　　「伊斯梅爾總督，你真的在非常嚴格地考驗我。難道阿馬德是那樣老，以致你把他與他的父親埃明弄混淆了嗎？」

　　「我怎麼能把他們混淆，因為我從未見到過他們兩人。」他解釋說。

　　我站起身來。

　　「讓我們結束談話吧。我不是可以受人愚弄的小孩。如果你想看囚犯，就到監獄去吧。上士會把他指給你看的。我只告訴你他是誰，要保守祕密，一定不讓他逃走。只要哈德丁人未來的酋長掌握在伊斯梅爾總督的權力之下，地方長官就可以向阿拉伯人提出條件。現在請允許我走。」

　　「本尼西，我不想冒犯你。留下。」

　　「今天我還要辦理其他事情。」

　　「你必須留下，我已為你準備了宴會。」

　　「謝謝你，我可以回住所吃飯。順便說一句，外面站著一位庫德人，他必須同你交談。他比我來得更早一些，當時我想讓他先進來，但這位貝爾瓦里的庫德人很客氣，拒絕這樣做。」

　　「他是古姆里總督的特使，可以等一下。」

　　「伊斯梅爾總督，允許我告誡你，謹防失策。你對待古姆里總督就像對待敵人一樣，就像對待一個不需要尊重和敬畏的人那樣。」

　　我看到，伊斯梅爾總督正竭盡全力控制他的怒氣。

　　「你想教訓我嗎，本尼西？」他生氣地說。

　　「不，」我鎮靜地回答，「你比我年長一些。當我們談論魔術時，我已經向你表明，我認為你比我原來想像的更明智。但是年輕人也許可向老年人提出忠告。」

　　「我自己知道應如何對待這些庫德人。古姆里總督的父親是蘇米特總督，他給我的先輩，特別是對貧窮的塞林．西拉希帶來巨大災難。」

　　「他的兒子給你們帶來同樣的災難嗎？米特薩里夫需要他的軍隊對付阿拉伯人，如果我向米特薩里夫報告，你這樣對待貝爾瓦里的庫德人，以致使他擔心這裡發生暴動，他會說些什麼呢？一旦貝爾瓦里人發現，地區長官暫時沒有軍隊鎮壓他們，他又該說些什麼呢？啊，伊斯梅爾總督，你想怎樣做就怎樣做吧。我既不教訓你，也不想對你提出建議。」

　　這個舉證使總督驚愕不已，我從他的表情看出這點。

　　「你認為，我應當接待庫德人？」

　　「你想怎樣做就做吧！我再說一遍。」

　　「如果你答應在我這兒吃飯，我當著你的面讓他進來。」

　　「基於這個條件我可以留下。我之所以一定要走，目的是不要由於我的緣故使他久等。」

　　伊斯梅爾總督拍拍手，侍從由側門進來，他得到命令，叫庫德人進來。古姆里總督的特使以傲慢的姿態走進房間，用簡單的「你好」問候，沒有鞠躬。

　　「你是古姆里總督的特使？」司令官問。

　　「是。」

　　「你的主人想對我說些什麼？」

　　「我的主人？一個自由的庫德人沒有主人。在戰鬥中他是我的首領，但不是我的統治者。我不知道這個詞。」

　　「我不是叫你來同我爭吵的。你想向我轉告什麼？」

　　庫德人明白，由於我的調解他不必等更長時間。他向我投來充分理解的眼色，很嚴肅地和緩慢地回答：

　　「伊斯梅爾總督，我應該轉告一些事情。但由於我等待的時間太長，我已經把它忘記了。因此古姆里總督必須向你另派一位特使，他肯定不會忘記他的使命，如果他不需要等待的話。」

　　貝爾瓦里人說最後一句話時已經走到門口，然後他離開了。司令官驚愕不已，他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而我卻暗自思忖，沒有一個歐洲的外交家處理這件事能像這個純樸的年輕的庫德人那樣無可指責。我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腿，想起身追趕他，以表達我對他的尊敬和重視。伊斯梅爾總督也想追他，卻是另一種企圖。

　　「無賴！」他跳起來喊道，「我將……」

　　但伊斯梅爾總督不知所措地站住了。我則鎮定自若地裝滿菸管，把菸點燃。

　　「你對此說些什麼，本尼西？」他問。

　　「我已經看到發生的情況。古姆里總督會做些什麼，米特薩里夫會說些什麼。」

　　「你要對他講這件事嗎？」

　　「我保持沉默，但米特薩里夫將看到後果。」

　　「我讓人把這個庫德人叫回來。」

　　「他不會回來。」

　　「我不想追究他的責任。」

　　「他不會相信這點。只有唯一的一個人可以動員他回來。」

　　「誰？」

　　「我。我是他的朋友，他也許會聽我的話。」

　　「你是他的朋友？你認識他？」

　　「在你的接待室我第一次見到他。但我對他說話就像對待古姆里總督的特使那樣，這點肯定使他成為我的朋友。」

　　「但你不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他。他可能已經離開阿馬迪葉，他的馬就在下面。」

　　「庫德人在我的住所，我邀請了他。」

　　「你邀請了他？他在你那裡吃飯？」

　　「我把他當作客人招待。但最主要的是，我必須委託他把重要消息轉達給古姆里總督。」

　　伊斯梅爾總督越來越驚慌。

　　「什麼消息？」他問。

　　「我想，你不是外交家嗎？」我取笑地問，「去問米特薩里夫吧。」

　　「本尼西，你說話令人費解。」

　　「你的智慧很快就知道解答它。我坦率地對你說，你犯了個錯誤，由於你既不接受我的勸告又不聽取我的建議，因此至少要允許我向古姆里總督送去一個很和睦的信息，以便重新糾正這個錯誤。」

　　「我不可以知道這個信息嗎？」

　　「我想私下告訴你，儘管它是一個外交祕密：我打算給古姆里總督送件禮物。」

　　「一件禮物？誰的？」

　　「這點我當然不能告訴你。但也許你能猜到，當我向你承認，送禮物的官員和首領住在阿馬迪葉的南方，他希望古姆里總督不要敵視他。」

　　「本尼西，現在我看清，你確實是摩蘇爾米特薩里夫的心腹，因為禮物是他送的，儘管你不承認。」

　　這個人的的確確是個笨蛋，完全沒有能力擔任他目前的職務。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前任司令官的寵兒，從小亞細亞西勒赫的努富斯．埃米尼躍升到這個地位的。

　　由於送來了飯菜，我們的談話暫時中斷。菜是借來的羊肉，飯是一種無脂肪的肉飯。司令官忙於用餐而忘記了說話，當他吃飽後才問：

　　「你真的可以在你的住處見到庫德人？」

　　「是。我相信他會遵守諾言。」

　　「可以重新將他送到我這裡來嗎？」

　　「如果你有這種願望，可以。」

　　「庫德人會等你嗎？」

　　這是一個暗示，其原因並不是他不好客，而是擔心特使會不會在我那兒失去耐心。因此，我回答：

　　「他也許會馬上動身，我不能在你這裡久留，請允許我們走吧？」

　　「條件是你要答應我，今天晚上再次成為我的客人。」

　　「我答應。我該什麼時候來？」

　　「我要賽里姆通知你。不管你何時來，我都特別歡迎你。」

　　我們動身回住所，司令官送我們至大門口。兩個隨從正牽著馬在那裡等候我們。

　　「你有一個土耳其士兵在你這兒？」伊斯梅爾總督問。

　　「是，作為衛士。米特薩里夫提供給我的一個隨員。但我已經習慣自己保護自己。」

　　這時，他看到了黑馬。

　　「一匹出色的馬！是你買的嗎？」

　　「它是一件禮物。」

　　「一件禮物？本尼西，送給你這匹馬的人是個君主！他是誰？」

　　「這也是個祕密。但很快你就會認識他。」

　　賽里姆帶領他的衛兵儀仗隊正列隊等待我們。當我們騎上馬時，他立即高聲命令：

　　「舉槍，準備射擊！」

　　士兵們把槍朝天舉起。

　　「預備──射擊！」

　　唉，真可怕！幾乎不到一半的槍發出響聲。賽里姆翻滾著眼珠，手持木頭槍的士兵也翻滾著眼珠，他們不停地使勁亂扣扳機。當我們繞過最後一個屋角時，不知從何處終於又響起了一聲輕輕的「噼啪」聲，可以猜想到，又一顆軟木塞正搖搖晃晃地從槍管射出。

　　七．幸運的庫德少女

　　我們從宮殿回到住所時，古姆里總督的特使已坐在我房間的地毯上，正用我的菸袋抽菸。這種無拘無束、豪爽大方的性格使我高興。這件事證明，我們都是殷勤好客的。

　　「歡迎你，我的朋友！」我向他問候。

　　「怎麼，你會說庫德語？」他愉快地問。

　　「只懂一點點，不過我常說說。」

　　我吩咐哈勒夫去市場和餐館，為客人和我買些吃的東西，這樣我可以安安靜靜地招待古姆里總督的特使。我自己裝了一袋菸，在他的身旁坐下。

　　「讓你久等了，時間比我預計的要長一些。」我開始說，「因我不得不同伊斯梅爾總督一道進餐。」

　　「沒關係，這位漂亮的婦女、你的女主人遞給我一支菸管，然後我自己取了你的菸葉。」

　　「你是古姆里總督的一個戰士，我的東西你儘管用。當我在司令官那裡時，你做了一件使我高興的事，我要為此感謝你。雖說你很年輕，但當你回擊他時，卻表現出了男人的勇氣。」

　　他微笑著，然後說：

　　「如果我單獨一人在那裡，同他說話可能是另外一種樣子。」

　　「更嚴厲一些？」

　　「不，更溫和一些。由於有第三者在場，我必須維護派我來這裡的古姆里總督的尊嚴。」

　　「你達到了你的目的。伊斯梅爾總督希望你再回到他那裡去，向他轉達你帶來的消息。」

　　「我不會給他幫這個忙。」

　　「也不幫助我？」

　　庫德人眼睛向上仰望著。

　　「你希望這樣？」

　　「我請你幫這個忙。我答應了伊斯梅爾總督。」

　　「你認識他？你是他的朋友？」

　　「今天我是第一次到他那兒。」

　　「那麼我想告訴你，伊斯梅爾總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現在阿馬迪葉已經無法收進兩萬皮阿斯特賦稅。這個人對居民巧取豪奪，致使他們在冬季仍留在山區，不敢返回城堡。現在整個地區極端貧困，到處是餓殍。伊斯梅爾總督經常需要錢花，四處借錢，誰也不敢違背他的意願，害怕他報復。他欺負弱者，他的士兵受凍挨餓，因為他們既缺少食物又得不到衣服。為了獲利供他自己花費，他把好槍換成破槍。他甚至將保衛要塞的幾門大炮的彈藥賣給我們。」

　　這確實是極端惡劣的做法！現在我已經對這些令人難堪的情況不再感到驚奇。

　　「伊斯梅爾總督同你們總督的關係怎樣？」我打聽。

　　「不好。許多庫德人來到城堡，目的是在這兒購買東西或出售生活物品。伊斯梅爾總督對他們實施一種高額賦稅，這種高賦稅是古姆里總督不容許的。在很多情況下，他還對我們提出無理要求，甚至實施暴力，其實他並沒有這種權利。不久前兩個貝爾瓦里人在阿馬迪葉買了鉛和火藥，出城門時人們要求他們繳納稅款，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稅款還要高於已經相當昂貴的貨物價格，他們沒有足夠的錢交付稅款，因此被關進監獄。古姆里總督要求釋放他們，並且答應可以沒收其火藥和鉛。但伊斯梅爾總督不同意，他要求沒收貨物、交付稅款和罰款，然後還要收取調查費和監獄費，因此從二十皮阿斯特變成了一百四十皮阿斯特。在沒有付清這些款項之前，他絕不放人，每天再另加十個皮阿斯特的膳食費。」

　　「你想同伊斯梅爾總督談這件事情？」

　　「是。」

　　「你打算支付這個總數？」

　　「不。我該對他說，我們要逮捕從阿馬迪葉進入我們地區的每一個人，直到這兩個人重新回到我們那裡。」

　　「採取強制措施！這可能沒有多大效果，因為一個阿馬迪葉的居民是不是你們的囚犯，對伊斯梅爾總督來說都是無所謂的。因此你們要仔細想想，採用這種方法容易引起嚴重的糾紛。最好的方法是，你再一次同伊斯梅爾總督談談。到時，我會針對你的願望發表我的意見的。」

　　在這種許諾的背後，我當然有自己的小打算。我們需要古姆里總督的支持，如果我們保護了他的人，那我們就能最多地取得他們的支持。

　　「那麼你認為我應當再到伊斯梅爾總督那裡去一次？」

　　「是，去他那兒，並且告訴他，如果他今天還不釋放囚犯，貝爾瓦里人可能暴動。」

　　「本尼西，這已經說過多次，也冒過很多風險。」

　　「再做一次！這是我給你出的主意，其中有我的理由。然後你再到我這裡來，我要委託你給總督捎去信息！為了謹慎起見，我帶給伊斯梅爾總督幾句話。」

　　我用土耳其語在我的記錄本紙上寫了如下幾句話：「對不起，把這位庫德人深為關切的事情放在你心上。避免激怒米特薩里夫！」我簽名後，將信封好，交給庫德人，他急忙走了。

　　我愛做冒險的事，這是真的。可以這樣說，現在命運又一次把我置於爬杆上，我已經懸在半空中。我該重新滑落下去，付出代價呢，還是經過短時間的最後努力達到頂點？

　　哈勒夫回來了，買回一大堆食品和水果，足夠我們吃一個星期。

　　「很豐盛，哈勒夫！」我說。

　　「真主偉大，本尼西，我真餓極啦。從今天早晨在斯平杜里起，我和布魯克沒有吃任何東西，你知道嗎？」

　　「那就吃吧！不過首先把食品端到這裡，使我的客人不要餓著肚子離開我。」

　　就在這一瞬間我聽見下面梅爾西納赫責罵人的聲音，其中混雜著一個男人的哀求聲，哈勒夫立即報告說：

　　「本尼西，下面有一個男人，女主人不讓他上樓來。」

　　「他是誰？」

　　「阿馬迪葉的一個居民，他的女兒病了。」

　　「這和我們有什麼相干？」

　　「原諒我，本尼西！我在那裡買麵包時，跑來一個男人，差點把我撞倒。我問他為什麼這樣急急忙忙。他對我說要找一個醫生，因為他的女兒突然病了，也許會死去。我向他建議，如果沒有找到醫生，就來找你。那就是他。」

　　「你幹了傻事，哈勒夫。你知道我不是醫生。」

　　「啊，本尼西，你是個大學問家，什麼都能做，也能治好病人。」

　　該怎麼辦呢？哈勒夫又一次吹噓了我的作用，現在我該自食其果了。

　　「女主人比你要聰明得多，哈勒夫！」我說，「去把這個人請上來吧！」

　　不久他帶進一個額頭上滿是汗水的男人，從頭上的鬈髮看，他是一個庫德人，在稍微向上掀起的纏頭巾下，鬈髮垂到額前；但他身穿土耳其服裝。

　　「你好！」他急忙問候，「啊，先生，快來，要不然我的女兒就會死去。她已經在說胡話了。」

　　「她患的什麼病？」

　　「沙卡娜已被惡魔纏身，魔鬼要害死她。」

　　「這是誰說的？」

　　「我請來的老醫生。他給她掛上一個護身符，但他認為沒法救了。」

　　「你女兒多大年紀？」

　　「十六歲。」

　　「她患過痙攣或癲癇嗎？」

　　「直至今天她從來沒有害過病。」

　　「惡魔怎樣折磨她的？」

　　「他鑽進沙卡娜的嘴裡，因為她啼哭，所以他搔破她的脖子，然後他將她的眼睛擴大，使她能向外看。她的嘴已經通紅，她的臉也變紅了，現在她躺在那裡，胡說她可以看見天堂，天堂是如何美麗。」

　　必須趕快搶救，因為出現的情況像是中毒症狀。

　　「我去看看，也許能幫助你。你住的地方離這裡遠嗎？」

　　「不遠。」

　　我們趕快走。這個人帶著我穿過幾條胡同然後進入一棟房子，房子的外表相當氣派，看來房主不屬於貧苦人。我們走過兩個房間，再進入第三間。一個女孩挺直身子仰臥在一個低矮的軟墊上，她身旁跪著幾個正在哭泣的婦女，附近蹲著一個老人，他正在喃喃地低聲祈禱。

　　「你是醫生？」我問他。

　　「是。」

　　「這個病人患的什麼病？」

　　「她著了魔，大人。」

　　「愚蠢！如果著了魔，她就不可能說胡話。」

　　「本尼西，這你不懂。魔鬼禁止她吃飯和喝水，把她搞得頭暈目眩」

　　「讓我瞧瞧！」

　　我把婦女推到邊上，靠近病人跪下。這個沙卡娜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

　　「先生，請救救我的女兒。」其中一個婦女哀求道，「我們會把所有的一切都送給你！」

　　「是的。」接我來的那個男人附和著確認，「一切，所有的一切都給你，沙卡娜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我們的命根子。」

　　「救救她！」從房間的後面發出一個聲音，「這樣你將擁有巨大財富，成為上帝的寵兒！」

　　我朝說話人看去，發現是一位老年婦女。我的眼睛帶著欽佩的目光長時間地停留在她身上。她一定有一百多歲，但她的腰板挺直，眼睛閃爍著青年人的光澤，她的面貌稀有地美麗和溫柔，她的白色髮辮從頭頂幾乎垂至地面。

　　「是啊，救救沙卡娜，救救我的曾孫女！」老婦重複說，與此同時，她乞求地抬起滿是皺紋的雙手，一串祈禱念珠從手中垂下，「我跪下向聖母瑪利亞禱告，願你成功救活我的曾孫女。」

　　「試試看吧，」我深為她的真誠禱告所感動，回答，「這裡是否還有另一個人能夠幫助。」

　　病人睜著明亮的雙眼躺在那裡，但她的瞳孔已經擴大。她的臉變得通紅，呼吸和脈搏加快，她的脖子在不正常的哽塞下不停地扭動。儘管我是外行，但我確信，病人是吃了有毒食物。

　　「你女兒嘔吐過嗎？」我問男人。

　　「沒有。」

　　「你有鏡子嗎？」

　　「有一個小的，在這兒。」

　　「把鏡子給我！」

　　老醫生嘿嘿地笑起來，說：

　　「惡魔照鏡子！」

　　我沒有理睬他，讓落日的餘暉落到鏡面上，反射到女孩的臉上。耀眼的光束對病人的眼球虹膜沒有產生作用。

　　「你女兒最後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我問。

　　「不知道。」女孩的父親說，「只有她一個人。」

　　「在哪裡？」

　　「這兒。」

　　「不是惡魔纏住沙卡娜，而是她吃了或喝過有毒的東西！」

　　「真主啊真主！這是真的嗎，本尼西？」

　　「是的。」

　　「不要相信！」老醫生勸告說，「是魔鬼進入了她的身體。」

　　「住嘴，老傻瓜！你們這裡有檸檬嗎？」

　　「沒有。」

　　「咖啡呢？」

　　「有。」

　　「你們能弄到五倍子嗎？」

　　「在我們的森林中生長了很多。我們家裡有五倍子。」

　　「快點做一杯很濃的熱咖啡，把五倍子放在水中煮。快派人去買檸檬！」

　　「哈，他想給魔鬼餵五倍子、檸檬和咖啡！」醫生感到驚奇，他驚慌地拍起手來。

　　由於缺少其他工具，我只好將手指伸入病人的口中，以刺激她嘔吐。此時，我用刀柄墊在牙齒之間，保護手指。經過幾次努力，女孩吐出了毒物，儘管她很痛苦。可惜還沒有把胃排空。

　　「附近有藥店嗎？」我問，因為需要催吐劑。

　　「在這個胡同裡。」

　　「快走，帶我去！」

　　女孩的父親在一個小藥店前站住。

　　「這裡住著藥草商。」他說。

　　我走進小藥店，看到各種各樣的東西雜亂無序地擺著：發臭的潤髮膏、菸管，舊的乾膏藥、蠟燭、大黃，裝在盒中的褐色糖、咖啡豆，旁邊放著菩提樹花、胡椒豆，裝在小罐中的番瀉葉、鐵釘、薑、藍礬、肥皂、菸葉、鹽、眼鏡、醋、婦女的寬飾帶、鐵釺、墨水、麻籽、縫紉線、橡皮和無花果。所有的東西上下左右橫豎擺著，旁邊坐著一個骯髒的小個子男人，看起來他似乎剛剛親自擺弄過這些東西。

　　我很幸運地買到催吐劑，還順便買了一小瓶氨水。回到病人家後，使用催吐劑後，效果令人十分滿意。然後我給她喝加檸檬汁的濃咖啡，最後是五倍子熬製的湯劑。臨離開前，我要求她的親屬們不停地搖動、用冷水刺激她，並給她嗅氨水，盡可能地不讓她入睡，並答應他們，不久便回來。

　　這種處理方法肯定是外行人幹的，因為我不懂更好的辦法，但它有效果。現在我有時間可以考慮其他方法，因為暫時的危險看來已經排除。我環視房間四周，看見屋角裡放著一個小籃子，裡面裝有半籃子桑葚，桑葚中間夾有許多──顛茄！

　　「你想看進入病人體內的惡魔嗎？」我問醫生。

　　「人不能看見魔鬼，即使可能看到，你也不能把它指給我看，因為你不相信它。如果女孩沒有死，那是我的護身符保護了她。」

　　「難道你沒有看到，我已及時從她脖子上取下護身符嗎？它在這裡，我要把它打開。」

　　「你不可以這樣！」他一邊說，一邊很快伸手來抓。

　　「放手，老傢伙！我的手比你的更有勁。我為什麼不可以把它打開？」

　　「因為裡面有一個符咒。你會立即被鑽入女孩體內的魔鬼纏身！」

　　「試試看吧！」

　　醫生打算阻止這樣做，但我已把四角縫攏的小皮盒打開──裡面是一隻死蒼蠅。

　　「你別用這個無辜的小動物開玩笑。」我笑著說，把死蒼蠅丟到地上，用腳碾碎，「現在想侵襲我的惡魔在哪兒？」

　　「只要等一等，他就會來！」

　　「我把致病的魔鬼指給你看吧。瞧這兒！這是什麼？你是醫生，一定認識這種漿果！」

　　我拿著顛茄朝他走去，他驚恐萬分。

　　「真主保佑我們！這是致命的顛茄，誰吃了它，必死無疑！」

　　「好啦，病人就是吃了這種漿果。我是從她的眼睛看出來的。誰吃了它，瞳孔就擴大。你要記住這點！現在你離開這裡，不然我要強迫你吃下這些致人死命的顛茄，再讓你看看，一隻死蒼蠅是否會救活你的性命！」

　　我手拿漿果，朝他走去。他顧不上告別，急忙奪路而走。

　　在場的人都認為我做得對。病人情況的好轉已告訴他們，無需我再說什麼。他們不停地訴說充滿敬意和感激的話，我只有迅速離開這裡，才能結束這種場面。我交待他們，如果病情稍有惡化，立即來人叫我。

　　當我回到住所時，正好遇到梅爾西納赫滿臉怒氣地從廚房飛奔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大湯匙。在她的背後飛來一大塊濕破布，恰好命中她散亂的粗短臘腸式的小辮子，濕破布親切地盤繞在她那令人崇敬的頭頂上。與此同時，從廚房裡響起哈勒夫的聲音：

　　「等一等，凶惡的老潑婦！你不要再來偷吃我的好咖啡！」

　　老婦把頭上濕破布撓開，捏成一團。這時她看到我。

　　「啊，本尼西，多好啊，你來了！快解救我！」

　　「怎麼回事，你，阿馬迪葉的玫瑰花？」

　　「哈勒夫說，他在你的咖啡袋裡發現了我的咖啡，在我的咖啡袋裡找到了你的。」

　　「是嗎？」

　　「不可能！我向艾莎發誓，我沒有碰過你的紙袋！」

　　「那你是所有愛說謊女人的祖母！」這是從廚房發出的聲音。「我花二十五個皮阿斯特才買兩百迪爾赫姆好咖啡，我要本尼西證明，我是正確的。」

　　哈勒夫從廚房出來，右手拿著新買的咖啡壺，左手捧著一個敞開的大紙袋。

　　「本尼西，你認識哈里馬咖啡。找一下，它在哪裡！」

　　我將咖啡壺和紙袋認真查看一番。

　　「壺和紙袋中都混入了較差的咖啡豆和烘乾的殼。」

　　「你看清楚，本尼西！我買的是上好的哈里馬咖啡，而這個潑婦卻只煮差勁的咖啡，還摻入了咖啡殼。你看，它已經在我的咖啡壺中，你相信了嗎？」

　　「本尼西，你是個偉大的戰士，是個大學問家和所有的法官中最明智的法官。」桃金孃說，「你要對這個造謠中傷者嚴厲懲罰！」

　　「懲罰？」哈勒夫驚奇地問。

　　「是的，」老婦說，「是他把兩種咖啡混合在一起，為了使我和我的家在你的眼中蒙受恥辱！」

　　「啊，你的確是全部三十九種罪惡的典範！」哈勒夫怒氣沖沖地說，「你膽敢把我當成賊？如果你不是女人，我要把你……」

　　「住嘴，哈勒夫，別爭吵！我會作出正確判斷。梅爾西納赫，你認為是哈勒夫把兩種咖啡相互摻和在一起的嗎？」

　　「是，本尼西！」

　　「那好，哈勒夫為了這件訴訟案已拿出了他的咖啡，現在你也拿出你的一份，讓兩種重新混合。我可以馬上看出是不是這種情況，然後我作出最終判決。」

　　梅爾西納赫張開嘴，準備進行辯解，但哈勒夫搶在她前面說：

　　「要快點，我們急需咖啡！」

　　「為什麼？」我問。

　　「你有客人在樓上！」

　　「誰？」

　　「三個庫德人，他們正等著你，原來拜訪過你的年輕人也在那裡。」

　　我急忙上樓，我想，另外兩個庫德人很可能是被關押的兩個人。當我走進房間時，他們站起身來，認識我的年輕人說：

　　「這就是樂於助人的外國人，是他營救了你們。啊，本尼西，伊斯梅爾總督看了你寫的幾句話後，便把我父親和兄弟交給了我！」

　　「這兩位是你的父親和兄弟？」

　　「是。我叫多胡貝。這個是我父親，另一個是我兄弟。」

　　「賦稅和罰款是如何處理的？」

　　「伊斯梅爾總督把一切都給我們免除了，只有槍藥和鉛沒有取回。本尼西，告訴我們，該如何感謝你？」

　　「你認識斯平杜里的村長嗎？」

　　「啊，認識！他的女兒是我們總督的妻子，他經常來古姆里看望他們倆。」

　　「他是我的朋友，我到過他那裡。他請我路過古姆里時問候古姆里總督。」

　　「來吧，先生，到我們那裡來！你是我們尊敬的客人！」

　　「我也許來，但還要過幾天。村長交給我一個小包裹，要我轉交給古姆里總督，它不可以長久地留在這裡，因此我想請你們將它帶到古姆里，代我問候總督，告訴他，我是他的朋友，祝願他萬事如意！」

　　我轉向年長的一位，說：

　　「是誰關押了你們，你們知道嗎？」

　　「不知道。」他回答，「我被關在一個昏暗的牢房裡，很少光線，我既聽不到也看不到什麼。」

　　他兒子的境遇也是這樣。

　　「看守你們的上士是個壞人嗎？」

　　「他從來沒有同我們說話。我們唯一能夠聽到的是給我們送飯的老婦人的聲音。」

　　「從這裡去古姆里的路怎麼走？」

　　「你首先下到貝爾瓦里山谷，小路很狹窄，而且很陡，不能騎馬，只能牽著馬韁走。山谷中長滿橡樹，有一些村莊，一部分住著庫德人，另一部分住著加勒底人。你也可以通過貧瘠的紐達切平原來古姆里，在這個平原中有一個庫德人的村莊，名叫曼拉臘。然後到達哈吉斯村，這個小村落只居住幾個貧窮家庭。你必須渡過許多條小溪流，這些小溪全部注入扎卜河。最後便看到遠處的古姆里，因為城堡建在平原中屹立的山岩上。」

　　我詢問過一些必要的問題之後，我請三位客人進餐。兩個剛被釋放的囚犯和一個飢餓得難以忍受的人一道進餐，可以使我聯想到梅爾西納赫是如何照顧他們的身體的。哈勒夫送來咖啡，同時還帶來菸草。

　　庫德人熱情地同我告別，一再邀請我去古姆里。多胡貝帶著村長的小包裹。我相信，我又結交了朋友，在緊急情況下，我肯定能夠獲得幫助。正在這時，賽里姆來告訴我伊斯梅爾總督已經準備好會見我。

　　首先我要去看望我的病人。在前面的房間裡受到她父母的熱情接待。

　　「你女兒的病情怎麼樣？」我問。

　　「啊，已經好多了，先生！」男人回答，「你的聰明才智要比我們想像的大得多，沙卡娜已經能夠神志清醒地說話了，她告訴我們，她吃過致命的顛茄。你的善良也比我們預料的大得多，因為我們得知，你不是醫生，而是一個偉大的本尼西，是君主和米特薩里夫的心腹。」

　　「這是誰說的？」

　　「整個城堡都已經知道。賽里姆對你讚不絕口，伊斯梅爾總督十分尊敬地接待了你，根據你的命令甚至釋放了兩個囚犯，一個傳一個，因此我們也知道了。」

　　「你出生在這座城堡嗎？依我看，你本來是一個庫德人。」

　　「你猜得很正確，本尼西。我是一個利桑的庫德人，不久前才遷來阿馬迪葉，因為我感到在家鄉不安全。」

　　「不安全？為什麼？」

　　「利桑屬於蒂雅里地區，大多數居民是基督教徒，這些人遭受殘酷壓迫，因此最近以來在他們中間發生騷亂，他們打算振作起來進行一次報復。由於我現在是伊斯蘭教徒，所以我來到這裡自由地經商，等待危險過去。」

　　「你有什麼商店？」

　　「我收購五倍子，把它送到蒂雅里，再從那裡運往各地。」

　　「你是穆斯林，但我在你這裡看到的老太太是個基督教徒，這是怎麼回事？」

　　「本尼西，這是一段歷史。這段歷史使我和我的妻子都很難過。男性祖先是一個有名的國王，他信奉耶穌基督的教義，他的妻子，就是你見到的老太太也信奉基督教。但是他的兒子是伊斯蘭教教祖穆罕默德的忠實信徒，與他父親分道揚鑣。父親死了，兒子失去了國王的高位，由於信奉伊斯蘭教，他變窮了，雖然他父親是最富貴的國王。他的孩子也十分貧困，我妻子是他的孫女，當我同她結婚時，她幾乎沒有一件衣服。但我們相互恩愛，真主賜福於我們，我們逐漸富起來了。」

　　「那麼女性祖先呢？」

　　「在她去利桑來看望我們之前，我們從未見過她。那時老太太已將近百歲，知道不久將離開人世，因此她想看一次她的子孫。從那時起她每年探望我們兩次。但我們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了。」

　　「你們沒有問過她嗎？」

　　「只問過一次，當時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同我們告別就走了。自此以後我們再也沒有重提這問題。現在她在病人那裡，你想看看沙卡娜嗎？」

　　「是的。」

　　我發現病人好轉多了。病態紅色已經消失，脈搏仍然虛弱，但平穩多了。她已經可以比較流暢地說話，瞳孔也已收縮，但纏身的病痛依然存在。她好奇地望著我，舉起手對我表示感謝。

　　我建議繼續服用咖啡和檸檬汁，同時用熱水泡腳。做好交待之後我準備動身回去。這時一位老人站起身來，直到此時她一直蹲在病床的一頭。

　　「本尼西，」她說，「我把你當成一個醫生。請原諒，我答應過給你報酬！」

　　「治好你曾孫女的病使你高興就是給我的報酬。」

　　「上帝賜福予你，本尼西。病人還要痛苦多長時間？」

　　「要使她康復，幾天就足夠了。」

　　「本尼西，我活著，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個孩子。很久很久以前我已經死去，但我重新站了起來，目的是想保護她免受身體和心靈的傷害。你不僅使她活了下來，也使我獲得新生。你不知道，為眾多的人做事該是多好的善行。你還來嗎？」

　　「是的，明天。」

　　「那麼今天我不需要再同你多講了。」

　　白髮老太太轉過身去，重新蹲在她原來的地方。她說話是那樣深沉，甚至對她的親屬都是一個謎團。我希望有足夠時間來揭開這個謎底。

　　八．酋長之子阿馬德

　　我到達要塞司令部時，所有的官員和駐防部隊軍官均已圍坐在司令官周圍。這是一次盛大的聚會。我在司令官旁邊的貴賓席就坐。這個房間比較大，像一個小禮堂，其空間足夠舉行各種活動。每一個人都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抽著菸管，品嘗著咖啡，間或有人低聲耳語。每當伊斯梅爾總督大聲說話時，全場的人都俯首靜聽，就像面對著一位威嚴的統治者。

　　我同伊斯梅爾總督的談話聲音很輕。經過冗長煩瑣的客套之後，他說：

　　「我聽說，你今天治癒了一個著了魔的女孩。我的醫生看到魔鬼進入女孩體內，他要求我立即將你趕走，因為你是一個魔法師。」

　　「你的醫生是個傻瓜。這個女孩吃了有毒的漿果，我給她服了藥，解除了毒性，這與魔鬼或幽靈根本無關。」

　　「那你是醫生？」

　　「不是。我是誰，我是幹什麼的，你當然十分清楚。但是在我出生的西方國家、距伊斯坦堡很遠的地方，每個人都具有比你的醫生更豐富的治病的醫藥知識。可笑的是你的醫生卻想通過一隻死蒼蠅驅趕魔鬼。」

　　伊斯梅爾總督假裝著，好像沒有聽到我的回答，他繼續問：

　　「這麼說你熟悉所有的疾病？」

　　「當然。」我斷然宣布。

　　「也能熬製所有的藥劑？」

　　「當然。」

　　「也能配製一個好穆斯林禁止飲用的藥劑嗎？」

　　「是的。能使人陶醉的藥劑，教祖穆罕默德禁止飲用這種飲料，例如葡萄酒。」

　　「葡萄酒也是一種藥嗎？」

　　「是的，甚至是一種很重要的藥。」

　　「什麼情況下喝這種藥？」

　　「當血液系統和神經系統以及消化系統患某種疾病時，作為強身劑或興奮劑。」

　　談話中斷了。在場的人又開始相互輕聲耳語。過了一會兒，伊斯梅爾總督重新轉向我，低聲地說：「本尼西，我病得很厲害！」

　　「這可能嗎？真主祝福你健康長壽！」

　　「祂也許這麼做，因為我是一個好穆斯林，是穆罕默德忠實而虔誠的信徒。」

　　「你患的什麼病？」

　　「我問過許多醫生，他們都說，我患的是血液系統和神經系統的某種疾病，消化系統也有毛病。」

　　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當面嘲笑這位伊斯梅爾總督，但這僅僅是圍繞重要核心問題的一個序曲。

　　「你的醫生給你藥吃嗎？」我試探性地問。

　　「給過，但這些藥不起作用。他們沒有你那樣聰明，也沒有受過像你那樣的教育。你不認為我需要振奮精神和滋補身體嗎？」

　　「我對這點是確信無疑的。」

　　「你可不可以給我這種藥？」

　　「不行。穆罕默德禁止它。」

　　「教祖也不希望讓他的真正信徒在血液和神經系統上遭到毀滅。你攻讀過《古蘭經》嗎？」

　　「是的。」

　　「那麼告訴我，你是否在其中發現一種被禁止的藥品？」

　　「沒有，但我缺少配製藥劑所需的東西。」

　　「不，你有這種東西。」

　　「你從哪裡知道的？」

　　「今天你的僕人買了這種東西。」

　　啊，伊斯梅爾總督已派人監視我們！他已經知道，哈勒夫給英國人買過葡萄酒。我們得小心點，儘管我們的計劃尚未暴露。

　　「配藥所需要的比我僕人買的要多一些。」我說。

　　「少一點總比根本沒有要好。何況由於我很虛弱，你不可以配製太多。你能送給我一種簡單的滋補藥嗎？」

　　「好，你會得到的！」

　　「多少？」

　　「一滿藥瓶。」

　　「本尼西，這太少了。我是要塞司令官，而且是個身高體粗的人，在這種藥水通過整個身體之前就已經用完了。你領會這點嗎？」

　　「我領會了。為此我送給你一大瓶。」

　　「一瓶？難道一個病人只服一次藥？」

　　「那好，你可以得到兩瓶。」

　　「每天讓我服一次，一個星期。」

　　「伊斯梅爾總督，我擔心你變得太強壯。」

　　「啊，本尼西，這點你不必擔心。」

　　「就這樣定啦，我們試一個星期。」

　　「你還要滿足我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伊斯梅爾總督絕不允許他的部下知道，他患了神經系統和消化系統毛病。」

　　「這是正確的。」

　　「因此你要把藥劑包裝好，不要讓人看到瓶裡裝的是什麼。」

　　「我一定滿足你這個願望。」

　　「你也有神經方面的毛病嗎，本尼西？」

　　「沒有。你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你買了這種藥劑。」

　　「不是為我自己。」

　　「那是給誰？給啞巴戴維總督？」

　　「你剛才說過，伊斯梅爾總督不讓別人知道，他有一個患病的系統。另一些人也同樣不想讓別人知道這點。」

　　「或者給第三個根本不讓別人看到的人？他肯定病得很厲害，因為他不能從房間出來。」

　　這聽起來似乎是在審訊。伊斯梅爾總督想打聽穆罕默德．埃明。

　　「是，他病了。」我回答。

　　「他患什麼病？」

　　「心臟病。」

　　「你能把他治好嗎？」

　　「我希望這樣。」

　　「我很抱歉，由於他生病，你不能把他帶來。他是你的朋友？」

　　「一個很好的朋友。」

　　「他叫什麼名字？」

　　「今天我還不能把他的名字告訴你。我的朋友準備給你一個驚喜。」

　　「啊！」伊斯梅爾總督好奇地說，「一個驚喜？什麼時候？」

　　「他的病治好之後。」

　　「還要多久？」

　　「但願只要幾天。」

　　「因為他不能來我這裡，是不是我去拜訪他更好一些？」

　　「這種拜訪可能使他激動而發病。心臟病常常危及生命，想必你一定知道這點。」

　　「那麼我得等待。」

　　總督又重新陷入沉思。然後他開始了一個新的話題：

　　「你對我是個謎，你知道嗎？」

　　「你對我也是。」

　　「為什麼？」

　　「因為你認為我難以捉摸。告訴我，是否有人像我這樣敢於如此明確和公開、如此坦率和無畏地同你談話？」

　　「這是真的，本尼西！沒有人！我也不允許其他任何一個人。但你是在君主的庇護之下，由米特薩里夫熱情向我推薦的，因此我忍受這點。」

　　「我這麼真誠坦率，對你仍然是一個謎嗎？」

　　「是的。」

　　「我願意幫助你解開謎底。問我吧！」

　　「首先我想知道，你是怎樣受到君主的保護，君主怎麼想到我，他同你和我各有什麼圖謀。今天已經沒有時間，明天我們單獨在一起詳談這些問題。」

　　這是我求之不得的。正在這時，進來一位童話故事的說唱人，致使談話中斷。說唱童話故事是司令官預先安排好的，目的是使他的客人感到愉快，活躍氣氛。這時，菸管又重新裝滿，點火抽菸，杯中又注入新的咖啡，人們凝神靜聽童話故事。

　　說唱人坐在房間的中央，用歌唱般的聲音說著已聽過千百次的《風流奴隸加內姆》、《忌妒的教書先生》、《努爾丁阿里》和《貝德雷丁．哈桑》等故事。結束時，他得到兩個皮阿斯特的報酬。

　　伊斯梅爾總督站起身來，這表明聚會已經結束。

　　人們相互客套，相互鞠躬，十分高興地向司令官、向本尼西告別，也向菸葉和咖啡告別。由賽里姆送我回家，使我獲得另一份歡樂。

　　「本尼西，請允許我挽著你的手臂。」他說。

　　「好吧。」

　　「我知道，你本來是不讓這樣做的，因為你是個賢明的人，是教神的寵兒。但是我喜歡你，你該想到，我是個勇敢的賽里姆，必要時可以抵禦五萬敵人以保衛這個要塞。」

　　「這我知道，我也喜歡你。來，讓我們走吧！」

　　「那是誰？」

　　賽里姆指著一個靠在牆角後面的身影，就在這時，他從我們身邊走過，很快消失在房屋的陰影中。我認識這個人，他是襲擊過我們的阿爾瑙特人，然而我不願提到他。

　　「這是你們阿爾瑙特人中的一個。」我說。

　　「是，但我沒有看清他的臉。」

　　這件事就此了結。過了一會兒賽里姆又開始說：

　　「你知道嗎，現在我想對你說什麼？」

　　「什麼？」

　　「哼！我生病了。」

　　「你哪兒不舒服？」

　　「我的神經系統和血液系統患了病。」

　　「賽里姆，我認為你偷聽了我們的談話。」

　　「啊，不，本尼西，我確實聽到你們的談話，因為我坐在伊斯梅爾總督旁邊，距離最近。」

　　「相距那樣遠，你肯定是偷聽！」

　　「如果談話內容涉及到自身必需的保健，難道不該偷聽？」

　　「你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一點滋補藥！」

　　「也許從老醫生那裡？他會給我幾隻蒼蠅。」

　　「你想得到一小藥瓶還是一大瓶？」

　　「幾大瓶！」

　　「什麼時候？」

　　「現在，如果你高興的話。」

　　「那麼讓我們快點回家！」

　　「啊，不，本尼西，在家裡梅爾西納赫會妨礙我！不能讓她知道，我有一個患病的身體。」

　　「她肯定知道，因為她給你做飯。」

　　「梅爾西納赫有可能喝我的藥。我知道一個地方，在那裡人們可以既安靜又安全地享受這種藥水。」

　　「哪兒？」

　　「本尼西，這種地方總是靠近猶太人或希臘人，絕不會靠近信奉東正教的人那裡。這點你沒有發現嗎？」

　　「唔。但有人可能看到你，然後全城都知道，你不完全信任你的神經。」

　　「只有我們兩人相互看見。這個猶太人有一個連月光都無法照射進的小房間。」

　　「那就走吧！我們得小心點，不要讓別人發覺我們。」

　　又一次向我的錢袋進攻！令我中意的是，我認識了作為穆斯林的賽里姆，雖然禁止穆斯林飲用葡萄酒，但不禁止從葡萄的血液中壓榨出的藥液。賽里姆的小醉可能給我帶來許多方便。

　　我們穿過幾條狹窄的很不規則的小胡同，來到一座破爛的小房子前，房門虛掩著。我們進入昏暗的前廳，賽里姆拍了幾下手，立即出來一個人給賽里姆照亮，他彎曲著身子，一副純粹以色列人的面孔。

　　「您是殿下？天主亞伯拉罕，當我看到房子裡站著兩個人時我感到非常害怕。每天接待您手下的人我已經習慣了，我必須以愉快的心情和深深的敬意接待您的客人。」

　　「打開，老頭子！」

　　「打開？打開什麼？是小的還是大的房間？」他說，「我可以肯定，這個受尊敬的同您一道來的人，出於同情心不會談這件事，也不該談這些事，因為強大的伊斯梅爾總督要懲罰我。」

　　「你是安全的。打開，或者我自己打開！」

　　老人把木板移到一邊，木板背後露出一扇門，它通向一個很小的房間，房間的地面鋪著破裂的韌皮席。幾個長滿苔蘚的坐墊用來做座位。

　　「我可以點燈嗎？」

　　「當然。」

　　「先生想喝點什麼？」

　　「同往常一樣！」

　　這時，兩盞點燃的燈發出亮光，一直站在賽里姆背後的店主對我進行認真的觀察。

　　「天啊！這是一位偉大的戰爭英雄，他佩戴的武器閃閃發光，他有一副像卡南國征服者那樣的髭鬚。我不能拿來通常的飲料，必須把藏在地窖角落的那種飲料取來。」

　　「那是一種什麼飲料？」我問。

　　「是一種產自蒂爾貝迪海達里的葡萄酒，這個地方誰也不知道，那裡生產大量的葡萄，結出的葡萄像蘋果，葡萄汁可以沖毀整個城市的城牆。」

　　「拿一瓶來！」賽里姆命令道。

　　「不，拿兩罐！你也許知道，蒂爾貝迪海達里產的葡萄酒用大陶罐儲藏，小罐飲用。」我說。

　　「你了解它？」猶太人問。

　　「我經常喝。」

　　「這個地方在哪裡？」

　　「你提到的名字是一個城市的名字，它在波斯的特爾比德尚。葡萄酒很好，它的價格是多少？」

　　「你是一位高貴的先生，因此半價優惠你。一罐付三十皮阿斯特。」

　　「這是半價優惠？拿兩罐來，我付錢給你！我付多少，到時我再告訴你。」

　　老人走了。在一個角落裡有幾支菸管，靠在一個小箱旁，箱內裝著菸葉。我們坐下，試著抽菸葉。

　　「這棟房子的對面是什麼，賽里姆？」我問。

　　「一個食品店和一間咖啡屋。背後是一個鴉片館和一個小酒店。這裡只有出身高貴的先生才允許進入。」他帶著沾沾自喜的神態說。

　　我對這種葡萄酒很滿意，它是一種紅色的烈性天然飲料，沒有喝過這種純度葡萄酒的人，只要喝上三口就會處於心醉神迷的狀態。賽里姆喜愛諾亞飲料，但我相信，這一罐酒很快就會把他制服。

　　店主拿來兩罐葡萄酒，每罐約一公升。我試了一口，實在難以吞下。哼，窮困的賽里姆！

　　「閣下，它怎麼樣？」老人問。

　　「不過如此，每罐我給你二十皮阿斯特。」

　　「先生，這實在太少了，二十個皮阿斯特買不到這種酒，我要把酒收回，再給你拿另一種。」

　　「這種酒按當地價錢每罐我只需付四個皮阿斯特。我想付給你好價錢，如果你認為不夠，那就把它拿回去！」

　　我站起身來。

　　「我該拿什麼酒？」

　　「不要！我只喝這種，二十個皮阿斯特，你也可以把它折價十五個皮阿斯特讓給我。我走了，酒也不要，你可以自己喝。」

　　「那就賽里姆閣下喝。」

　　「他陪我一道走。」

　　「付給我二十九個！」

　　「不行。」

　　「二十八個！」

　　「晚安，老人家！」

　　我打開門。

　　「回來，本尼西！你只要付二十個皮阿斯特就行了，因為在我家見到你，對我來說是一種榮幸。」

　　這筆交易就這樣結束，當我把錢給他之後，他帶著神祕的微笑離開了。我想，老人一定很滿意。賽里姆首先品嘗了一下，然後便喝了一大口。

　　「哎喲，太美啦！這樣的葡萄酒我從來沒有喝過。它對患病的系統肯定有好處，你相信嗎，本尼西？」

　　「很有好處。」

　　「啊，要是『桃金孃』知道了怎麼辦？」

　　「她也有一個患病的系統？」

　　「一個很喜歡喝酒的系統，本尼西。」

　　賽里姆喝完第二口，緊接著又是第三口。

　　「這並不奇怪，她要操很多心，做很多工作。」我說。

　　「她沒有照顧我，這點真主知道。」

　　「但她為你的犯人做不少事。」

　　「她每天給他們送一次麵包和很稀薄的麵粉糊。」

　　「伊斯梅爾總督為每個囚犯給你多少錢？」

　　「每天三十帕拉。」

　　就是說大約十五芬尼。其中肯定還有一半留在賽里姆手中。

　　「你當監獄看守長收入是多少？」

　　「每天兩個皮阿斯特，但至今我還從未領到過。我不認識這種漂亮的藥，你說奇怪嗎？」

　　賽里姆很激動，又喝了一口。

　　「兩個皮阿斯特？這太少了，特別是你管理囚犯十分辛勞。」

　　「辛勞？根本沒有！對付這些調皮搗蛋的傢伙要我費力嗎？我每天去一次監獄，查看一下是否有人死了。這就是全部工作。」

　　「你什麼時候去查看？」

　　「在我方便的時候。」

　　「晚上也去嗎？」

　　「是的。如果我白天忘記或外出了。哎呀！我突然想起，今天我還沒有去過那裡。」

　　「是我打擾了你。」

　　「那些傢伙並不重要，我專心地照顧你。」

　　「對的！這無損於你自己的尊嚴！你是一個賽里姆，是軍官。你的阿爾瑙特士兵必須害怕你。對嗎？」

　　「對，他們必須這樣。真主作證，他們非得這樣，」他明確地斷言。

　　「上士也是這樣？」

　　「他也是。當然，這個傢伙相當倔強，必須讓他有些害怕。」

　　「那你必須很好地監管他，有時要使他感到突然。突擊查看他是否準時在崗，不然，他絕不會怕你。」

　　「我是這樣做的。對，阿拉作證，我是這樣。」

　　「如果他確信，你不會來監獄查看，那麼他也許坐在咖啡館，或者坐在跳舞女郎旁邊，正在嘲笑你呢。」

　　「他敢這樣！我要給他突然襲擊，明天或者就在今天。本尼西，你想同我一道去突然查看他嗎？」

　　我特別留神不要使人產生懷疑，因為我根本無權進入監獄。但在賽里姆看來，我陪他一道查看，似乎是對他表示敬意。

　　「讓這樣一個傢伙看到本尼西的面貌值得嗎？」我有意不屑地說。

　　「你陪伴我查看監獄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就這樣！你裝做伊斯梅爾總督陪伴我，你應當對監獄工作予以鼓勵。」

　　「好，我一道去。」

　　賽里姆的罐中只剩下很少一點，我保持與他相同的進度。他的眼睛變得越來越小，他的髭鬚尖開始顫動。

　　「我們再來一罐？」我問他。

　　「不，本尼西，如果你想要，隨便你。我很想給這個上士來個突然襲擊。明天我們再來這兒。」

　　突擊查看上士一定是藉口，實際上賽里姆已經感覺到蒂爾貝迪海達里葡萄酒的危險性。他拿起菸管，站立起來，顯得有點搖晃。

　　「菸葉怎麼樣，本尼西？」他問。

　　我猜到他提這個問題的原因，於是答道：

　　「差勁，它使人既頭痛又頭暈。」

　　「真主作證，你是對的。這種菸葉損害血液系統和神經系統，而人們還想增強這些系統。來，我們走吧！」

　　賽里姆拍拍手，這是給猶太人的信號，表示我們要走了。然後我們走出戶外。

　　「本尼西，把你的手臂給我！」賽里姆請求，「你知道，我喜歡你！」

　　我十分清楚，喜歡是假，身體軟弱無力才是真，酒力使他說出這個請求，當清新的晚風向他迎面吹來時，他已明顯地暴露出左右難分。

　　「穆罕默德是個聰明的傢伙，本尼西，對嗎？」賽里姆說話聲音很大，以致一個正好從身邊走過的人站住了，驚異地仔細觀察我們。

　　「為什麼？」

　　「因為教神沒有禁止藥品。倘若他連藥品也禁止，那人們只好用葡萄做紅墨水了。你知道監獄在哪裡嗎？」

　　「在你的房子背後。」

　　「你老是正確，本尼西。那我們的房子在哪裡呢？」

　　這本是一個很容易的問題，然而回答卻很困難，如果回答不像提問那樣愚蠢的話。

　　「恰好在監獄前面，賽里姆。」

　　他站住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試圖不往前走了，他驚奇的看著我。

　　「本尼西，你也是個聰明傢伙。不對嗎？這種菸葉已深入到我的腦髓，使我在右邊看到監獄，在左邊那兒也同樣看到監獄。究竟哪一個是正確的？」

　　「兩個都不正確，右邊長著一棵橡樹，左面的上方是一朵雲。」

　　「一朵雲？真主啊！允許我抓住你一點吧。」

　　勇敢的賽里姆挽著我的手臂，表示出那種獨特的無意識願望。這樣，我們可以向前走得稍微快一點，終於把他帶到一座樓房前。雖然我還沒來過監獄，但我仍然把這棟樓房當成是監獄。

　　「這是監獄嗎？」我問他。

　　賽里姆把纏頭布移到後頸，環視四周。

　　「哼！它看起來很像。本尼西，你瞧瞧附近有人嗎，是否問問他們？我得牢牢地抓住你，我的眼前冒著金花，這很糟糕；房子似乎從我身旁跳了過去，就像一個騎馬飛馳的商隊。」

　　「我沒有看到人。這必定是監獄！」

　　「我們試一下吧！」

　　賽里姆把手伸入腰帶，像是用手摸什麼，他可能沒有找到。

　　「你找什麼？」

　　「監獄門的鑰匙。」

　　「它在你身上嗎？」

　　「是的，你把手伸進這兒，看你能找到吧！」

　　我幫他尋找，很快就找到鑰匙。

　　「這兒是鑰匙。我可以開門嗎？」

　　「可以，來吧！但我想，你找不到鑰匙孔，因為你的系統可能也發生了問題。」

　　鑰匙套中了，不久監獄門樞發出嘎吱嘎吱聲。

　　「找到了。」賽里姆說，「這種聲音我相當熟悉，我們進去吧！」

　　「要把門關上嗎？」

　　「當然！在監獄裡必須小心。」

　　「喊監獄看守！」

　　「喊上士？為什麼？」

　　「該給我們掌燈照路。」

　　「我沒有想到這點。不過，我們要使這個流氓感到突然。」

　　「那麼你說話要輕一點。」

　　賽里姆想往前走，但給絆了個踉蹌，如果不是我雙手扶住他，他很可能跌倒。

　　「這是什麼？本尼西，我們是在一棟不熟悉的房子裡。」

　　「上士住在哪間房？他住在底層？」

　　「不，在樓上。」

　　「樓梯在哪兒，後面還是前面？」

　　「哼！它究竟在哪裡？我認為在前面，從大門開始還要走六步至八步。」

　　「向右走還是向左？」

　　「對，我是怎樣站著的？在這邊還是在那邊？啊，本尼西，你不能很好地經受住這種藥，因為你把我扶得太傾斜了，好像這個過道不是直的，而是從下往上。」

　　「來這兒！大門在你後面。這邊是右，那邊是左。樓梯究竟靠哪一邊？」

　　「左邊。」

　　我們小心地往前走，用腳試探著，不久真的碰到了樓梯的最下一級。

　　「這是樓梯，賽里姆！」

　　「是，這是樓梯，不要摔倒。你從來沒有來過這棟房子，我要細心地照顧你。」

　　賽里姆沉重地依附著我，我不得不完全背著他爬上這不熟悉的樓梯。

　　「現在我們到了樓上。上士的房間在哪裡？」

　　「說話輕點，我聽到了！右邊第一個門是他的房間。」

　　他帶著我，不是向右，而是直接往前走。因此，我拖著他改變方向，摸索著走了幾步，摸到了門。

　　「我摸到兩個門閂，但沒有鎖。」

　　「沒有鎖。」

　　「門閂已經插上。」

　　「難道進錯了房子！」

　　「我想把門打開。」

　　「對，打開門，我想知道，我怎麼啦！」

　　我把沉重的門閂推回，門向外打開。我們走進房間。

　　「上士的房間裡有燈嗎？」我問。

　　「有。一盞燈放在牆洞裡，左邊是火柴。」

　　我把微醉人倚靠在牆上，然後四處搜尋。摸到一個牆洞，裡面有燈和火柴，我立即把燈點燃。

　　房間又窄又小。地面鋪著燈心草蓆。一個破盆、一雙破鞋、一雙拖鞋、一個空水罐和一條鞭子雜亂放在地上。

　　「沒在這兒，這個人躲在哪裡？」賽里姆問。

　　「他可能在阿爾瑙特人那裡。」

　　賽里姆拿著燈，搖搖晃晃地往前走，撞到門框上。

　　「別推我，本尼西！來，你拿著燈！我來給你帶路，不然，你可能把我扔到樓梯下面去。我喜歡你，是你的朋友，你最好的朋友，因此我勸你，絕對不要再喝這種波斯藥，它會使你變得十分粗暴。」

　　我當然要使用一點暴力，把這個醉鬼弄到樓下去。當我們到達作了標記的門前時，發現門也關著。打開門後，房間也是空的。它與其說是人的住房，還不如說與馬廄十分相似。由此可以想到，囚犯的牢房該是何等悲慘。

　　「也走了！本尼西，你是對的，這些無賴都走了，監獄無人看守，這使我十分擔心。我要懲罰他們，給他們笞刑，甚至把他們絞死！」

　　賽里姆試圖翻滾眼珠，但他沒有完成這個動作，葡萄酒的後勁很足，時間一長，作用就更厲害，他的眼皮幾乎自行闔上了。

　　「我們現在怎麼辦，本尼西？」

　　「假如我處在你的位置，我可能等待，使阿爾瑙特人受到應有的懲罰。」

　　「我當然要這樣做。」

　　「那我們該在哪裡等呢？在這裡還是樓上？」

　　「這兒。我才不想再上樓。你太重了，本尼西，看你搖搖晃晃的樣子！坐下！」

　　「我想，我們該檢查一下牢房嗎？」

　　「對，我們要檢查。」他打著哈欠說，「但這些人並不重要，是一群騙子、小偷和強盜，還有庫德人和一個阿拉伯人，這個阿拉伯人是他們中間最惡劣的。」

　　「這個傢伙關在哪裡？」

　　「這兒，就在旁邊，我們對他採取了最嚴格的監管措施。你坐下。」

　　我坐在賽里姆旁邊，地面只是夯實的粘土，而且很髒。賽里姆再一次打哈欠。

　　「你累了嗎？」他問我。

　　「有一點兒。」

　　「難怪你老是在打哈欠。睡吧，一直睡到他們回來為止！我會叫醒你的，你很虛弱，會變得老弱無力的！我也要使自己盡可能地輕鬆和舒適。」

　　賽里姆舒展四肢，支撐著一個手肘，把頭放在手掌裡。四周靜寂無聲，不久他的頭完全垂了下來──監獄的主管已進入夢鄉。

　　正如我經常在小說中看到的那樣，由於監獄看守人酒醉如泥，囚犯們獲得解救，我對這種慣用的寫作技巧感到厭惡！現在，由於監獄的最高看守長酒醉，我甚至可以解救所有的囚犯，我應不應該給阿馬德大開方便之門呢？這也許很不明智，我們沒有做好迅速離開這座城堡的各種準備。城門站著崗哨，他們肯定產生懷疑。全部罪責將落在窮困的賽里姆身上，也會把我公開當成作案犯對待，這將給我帶來極大的危險，至少給我以後造成很多不便。我要設法讓犯人逃離監獄，又要使他們對犯人的逃跑無法查證，這種辦法肯定要好一些。因此我決定，今晚我僅同年輕的阿拉伯人談話，逃走的事以後再想辦法來實現。

　　賽里姆躺在地上，從張開的嘴裡發出響亮的鼾聲。

　　我推動他的手臂，開始輕輕地、然後使勁地搖動，也沒有把他從睡夢中搖醒。於是，我拿著燈，離開房間，輕輕地把房門關上，插上門閂，以便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遭到襲擊。我剛才已注意到，所有的門都沒有鎖，僅僅插上兩條門閂，因此我不需要牢房的鑰匙。

　　當我獨自一人站在過道中時，我確實很擔心，我作好了最壞的準備，萬一發生緊急情況，我敢做一切，使全部囚犯逃出監獄。

　　我拉開門閂，把門打開，讓它敞開著，以便進入牢房之後也能聽到外面細微的聲音。

　　牢房比過道的地面約低一米，長約四步，寬兩步，既沒有粉刷也沒有粘土地面，在天花板的下面，牆上有一個孔，這個孔我白天從外面看到過。除一個像餵狗的盛水缽之外，在這個牢窟裡我只看到一個囚犯，再也沒有其他任何東西。

　　囚犯躺在潮濕的散發黴味的地上，當我出現時，他站了起來。他眼睛凹陷，形容憔悴，像個半死不活的人，但他的舉止傲慢，眼睛流露出憤怒的目光。他問我：

　　「你想幹什麼？不讓人睡覺嗎？」

　　「說話輕點！我不是站崗的衛兵。你叫什麼名字？」

　　「你為什麼問這個？」

　　「說話還要輕一點！不要讓別人聽到。你叫什麼名字？」

　　「你知道！」他壓低聲音回答。

　　「但我想從你的嘴裡知道，你是誰。」

　　「別人叫我阿馬德。」

　　「你就是我要找的。答應我，我對你講的話，你要絕對保密！」

　　「我答應。」

　　「埃明，你的父親就在附近。」

　　「啊，真主──！」

　　「不要說話！你這樣可能暴露我們。」

　　「你是誰？」

　　「你父親的朋友。我作為客人來到哈德丁，是站在你父親一邊反對你們的敵人。我聽說你關在這裡，我們已作好準備來解救你。」

　　「謝天謝地！但我不能相信。」

　　「千真萬確！看，這個窗孔朝著一個院子，院子與一個花園接界，花園屬於那棟房子，我們就住在那棟房子裡。」

　　「你們一起有多少人？」

　　「只有四個。你父親、我，還有一個朋友和我的僕人。」

　　「你是誰？這個朋友是誰？」

　　「只能以後告訴你，現在我們必須趕快！」

　　「離開？」

　　「不。我們還沒有準備好，我來這兒，事先是沒有想到的。你可以閱讀嗎？」

　　「可以。」

　　「但你這兒很黑，缺少光線。」

　　「中午這裡夠亮的。」

　　「那麼你聽著！我現在可以立即把你帶走，但這太危險。我向你保證，只需要很短時間你就會獲得自由。我還不知道，我們決定怎樣做。但如果你聽到一塊石頭通過窗子掉下來，你把它拾起，石頭上綁著一個紙條，它會告訴你應當做些什麼。」

　　「先生，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因為我差不多已經絕望了！你是怎樣得知我被押解到阿馬迪葉來的？」

　　「你在河邊碰到的那個傑西迪人告訴我的。」

　　「沒錯！」他很快證實，「啊，現在我明白了，你說的真話！我等待著，請代我問候我父親。」

　　「今天我就代你問候。你餓了嗎？」

　　「很餓。」

　　「你可以把麵包、燈和火柴藏起來嗎？」

　　「可以。我用手在地上挖個洞。」

　　「你把我的匕首留在這裡。你手頭有一件武器，可以對付各種情況。但這把匕首對我來說十分貴重。千萬不要讓別人發現它！」

　　阿馬德匆忙地接住，把匕首緊緊地貼在嘴唇上。

　　「先生，真主在你升天時會報答你的！現在我有了武器，即使你們不來，我也會自由的！」

　　「我們會來的。絕不可輕率冒失！不然，你和你父親會遭遇很大危險。」

　　「我等待一個星期，到時如果你們還沒有來，我就自己行動。」

　　「好！如果可能，今晚我就通過窗孔給你送來食品、燈和火柴。也許我們還可以交談。如果不發生危險，你甚至可以聽到你父親的聲音。再見吧，我得走了。」

　　「先生，請你把手伸給我。」

　　我向他伸出手，他用雙手緊緊握住，使我感到疼痛難忍。

　　「願真主賜福這隻手，只要它仍在活動；一旦它蒼老起皺，願你的靈魂進入天堂樂園！現在走吧，祝你平安。」

　　我把牢房門關上，輕輕地回到賽里姆那裡。他還在睡覺，鼾聲不斷，我靠在他身旁坐下。就這樣我足足坐了一個小時，終於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我推賽里姆，想把他搖醒，但這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特別是要他起身後立即走路。我乾脆讓他站著，他目瞪口呆驚奇地望著我。

　　「是你嗎，本尼西？我們在哪裡？」

　　「在監獄裡。打起精神來！」

　　賽里姆不知所措地環顧四周。

　　「在監獄裡？哈！我們是怎樣到這兒來的？」

　　「想想猶太人和品嘗藥液！再想一想上士，我們不是打算對他進行突擊檢查嗎？」

　　「上士──天啦，現在我明白了。他在哪裡？他還沒有回來？」

　　「說話輕點！你聽到嗎？你的人站在門外面，正在交談。趕緊用手擦擦臉，使自己完全清醒過來。」

　　善良的賽里姆看起來很可憐。但他至少已恢復知覺，能夠站住，沒有來回搖晃。他手裡拿著燈，撞開房門，走進過道。當他莊重地向監獄衛兵走去時，他們驚恐地站著。

　　「你們從哪裡來，你們這些狗崽子！」賽里姆怒斥他們。他的聲音雷鳴般地迴響在長而狹窄的過道中。

　　「從咖啡館。」經過一番躊躇之後，上士回答。

　　「從咖啡館？你們在那裡值班嗎？是誰允許你們離開這裡的？」

　　「沒有任何人。」

　　我為這些人感到惋惜，由於他們的疏忽，給我創造了有利條件。儘管燈光暗淡，但我仍看到賽里姆是那樣難以忍受地翻滾眼珠，他的髭鬚尖在顫抖，他的手由於憤怒而緊捏著拳頭。然而他發現，他還不能牢固穩妥地站住腳跟，因此他想出一個較好的辦法。

　　「明天再處罰你們！」

　　阿爾瑙特人的指揮官把燈放在樓梯台級上，轉身對我說；

　　「本尼西，或許你認為，我現在應當立即作出判決？或者你希望，要求我命令他們相互鞭打？」

　　「把判決推遲到明天吧，賽里姆。這些人不可能逃避懲罰。」

　　「就照你的意見辦。走吧！」

　　賽里姆打開門，從外面又把門關上。

　　我們回到家，「桃金孃」正等著我們。

　　「你在伊斯梅爾總督那裡待了這麼長的時間？」她懷疑地問。

　　「梅爾西納赫，」賽里姆回答，「告訴你，我們被邀請去作客，一直要待到清晨。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家，因此謝絕了司令官的盛情厚意。我不能讓俄國人砍掉你的頭。現在有戰爭！」

　　她驚恐地合著雙手。

　　「戰爭？誰與誰之間？」

　　「在土耳其人、俄國人、波斯人、阿拉伯人和庫德人之間。俄國人已經率領十萬大軍和三千門大炮，進入塞拉魯，離這裡只有四個小時路程。」

　　「啊，真主！我會死去的。我快嚇死啦。你也必須參加戰鬥嗎？」

　　「是的。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目前戰爭仍然是國家機密，只有當俄國人明天包圍城堡之後，阿馬迪葉的市民才可以知道。」

　　老婦搖搖晃晃地走著，軟弱無力地坐在靠近她的陶罐上。

　　「就在明天？敵人明天真的要到達這裡？」

　　「是的。」

　　「他們會開槍嗎？」

　　「當然！」

　　「賽里姆，你不要加入戰爭，你不能被殺死。」

　　「好的！我寧願這樣，因為我可以去睡覺。晚安，本尼西！晚安，我親愛的梅爾西納赫！」

　　賽里姆走了。「家中的花朵」幾分驚恐地目送他離去，然後問我：

　　「本尼西，俄國人真的要來嗎？」

　　「還說不定。我認為，賽里姆把事態看得太嚴重了。」

　　「啊，你給我吃了定心丸。難道不可能把他們阻止在阿馬迪葉之外？」

　　「我們正在考慮這麼做。你已經把咖啡豆分撿出來了嗎？」

　　「是，啊，先生。這是一項艱苦的工作。這個可惡的哈勒夫害得我無法安寧。你想看一下嗎？」

　　「拿來吧！」

　　梅爾西納赫拿來咖啡罐和紙袋，我確信，為這項工作她肯定付出了辛勤的勞動。

　　「你的評價怎樣，本尼西？」

　　「對你的評價要好些。你細嫩的雙手經常接觸這些咖啡豆，所以咖啡應當歸你所有，我今天買的餐具也都屬於你，但這些玻璃杯我要送給勇敢的賽里姆。」

　　「啊，本尼西，你是一個正直而聰明的審判官。你的仁慈比我的盆盆罐罐還要多，這種香噴噴的咖啡就是你寬容和仁慈的證明。真主可以控制俄國人的心，讓他們不來這裡，也不要槍殺你們。你想想，在這種情況下我今天還能夠安靜地睡覺嗎？」

　　「你可以安心睡覺，我向你保證。」

　　「感謝你，因為受折磨的婦女感到高興的唯一要求就是安靜。」

　　「你睡在樓下這兒嗎，梅爾西納赫？」

　　「是。」

　　「但不是住在廚房，是住在前面嗎？」

　　「本尼西，一個婦女需要廚房，也就睡在廚房。」

　　哼！這就很不舒服。此外，賽里姆愚蠢的講話是很不適當的，「桃金孃」肯定不能馬上入睡。我上樓去，沒有進自己的房間，而是去穆罕默德．埃明那裡。他已經躺下睡了，但馬上驚醒。我向他述說了監獄中的歷險，他感到非常驚訝和高興。

　　然後，我們包裝食品、燈和火柴，輕輕地溜進靠近庭院一側的一間空房間裡。房間只有一個四方形的窗孔，用窗板封閉。窗板虛掩著，我從窗孔往外望去，看到罩住庭院一側的平屋頂，就在我的下面，離窗孔大約一米多。我們從窗孔爬出去，再從平屋頂下到庭院，順利地到達花園。這樣，我們與監獄僅相隔一道裡牆，而且可以伸手達到圍牆的上緣。

　　「等一等，」我對穆罕默德．埃明說，「為了安全起見，我想首先看看，是否有人發現我們。」

　　我輕輕地躍上圍牆，又從那邊跳下去。從一樓右邊的第一個小窗孔射出慘淡的微光。這是看守士兵睡覺的房間。那裡坐著幾個由於恐懼不能入睡的阿爾瑙特人。旁邊一間，即第二個窗孔是阿馬德的牢房。他可能在這間牢房正等待著我們。

　　我搜索狹窄的圍牆內院，沒有發現可疑情況，並且發現從監獄來內院的門也關著。我返回到圍牆外面的埃明身邊，輕聲對他說：

　　「一切平安無事。你能爬過圍牆來這邊嗎？」

　　「可以。」埃明輕聲回答。

　　「但要輕一點！」

　　酋長過來了。我們快步走到小窗下面。

　　「彎下腰，酋長，靠在牆上，把手支撐在膝蓋上。」我說。

　　他這樣做了。我爬上他的背部，站立起來，我的臉正好對著監獄的窗孔。

　　「阿馬德。」我朝著裡面輕聲叫道，然後很快將耳朵貼近窗孔。

　　「先生，是你嗎？」從下面發出沉悶聲。

　　「是。」

　　「我父親也來了嗎？」

　　「他在這兒。他把食品和燈綁在繩子上給你放下來，然後同你說話。等一等，你父親馬上就上來。」

　　我從阿拉伯人的背上跳下來。

　　「我重嗎？」

　　「不能長時間堅持，這種姿勢太難受。」

　　「看來我們得採取另一種方法，因為你同你兒子談話肯定要長些。你跪在我的肩上，然後我可以站立起來，這樣我可堅持長一些。」

　　「阿馬德聽到你說的話嗎？」

　　「對。他還問起你。我有一條繩子，上面綁著一個小包，你把小包放下去。」

　　把繩子的一頭固定之後，我把雙手反握在背上，構成一個踏腳，埃明酋長把腳放在踏腳上，爬了上去。當我將手支撐住他的膝蓋後，他穩穩地跪在我的雙肩上。他把小包放下去後便與他兒子輕聲交談起來。在此過程中，酋長不時地問我，他是否太重了。他是一個身高體壯的人，當他談了大約五分鐘後跳到地面時，我差點受不了啦。

　　「本尼西，我兒子得趕快出來！我不能再等待了。」他說。

　　「首先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裡。你先翻過圍牆去！我想收拾一下，以免白天發現腳印。」

　　埃明走在前面，我很快就趕上了他。不久我們又回到酋長的房間。他很想現在立即同我研究營救他兒子的計劃。但我建議他上床睡覺。我悄悄地走進我的房間。

　　九．智擒大法官

　　第二天清晨，我首先去看望生病的女孩。沙卡娜的病情已經好轉，不再令人擔心，只有她母親一人守護在身旁。隨後，我徒步穿過市區，並做了一次環城步行，目的是想在城牆上尋找一個出城的地方，不必經過城門。我終於找到一個只有步行者才能越過的城牆缺口。

　　回到家裡，賽里姆剛剛起床。

　　「本尼西，天已經亮了。」他說。

　　「已經天亮很久了，」我回答。

　　「我認為，現在談我們的事比昨天要好些。」

　　「我們的事？」

　　「我去過那裡。我該不該檢舉？你認為怎樣，本尼西？」

　　「如果我處在你的位置，可能不提及此事。」

　　「為什麼？」

　　「因為這樣要好些。根本不要談昨天晚上到過監獄。你的部下肯定已經發現，你的步態不穩，他們被審問時可能提到這點。」

　　「這是真的。我剛才醒來時，發現我的外衣很髒，我擦了很長時間才把髒東西去掉。奇怪的是梅爾西納赫竟然沒有看到。那麼你認為，我不該提起這件事？」

　　「對。你可以警告一次你的士兵，這樣你的仁慈也許像陽光一樣給他們留下美好的印象。」

　　「是，本尼西，首先我要嚴厲訓斥他們。」

　　他的眼珠像鼓風機的葉片那樣急速轉動著，然後突然停止翻滾，臉上顯露出溫和的表情。

　　「我要像帕迪沙那樣減輕對他們的處罰。」

　　於是他想走，但在門前停住了，因為外面一個騎士已經下馬。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問：

　　「早安！你也許是賽里姆，阿爾巴尼亞人的指揮官？」

　　「是，我就是。你有什麼事？」

　　「本尼西帶著兩個同伴、一個僕人和一個土耳其士兵住在你這兒嗎？」

　　「這就是他。」

　　賽里姆讓到旁邊，使來人能看到我。他是塞萊克，來自傑西迪人那裡。

　　「本尼西，你好！」他高興地叫道。

　　我們相互握手。此時我看到，他騎的是阿利總督的馬，全身正在冒氣。塞萊克是個很優秀的騎手，可以預料，他將給我帶來重要信息。

　　「把馬牽到庭院，然後上樓到我們這兒來。」我對他說。

　　當我的房間沒有外人時，塞萊克伸手摸腰帶，抽出一封信來。

　　「你怎麼找到我的住房？」

　　「剛才我在城門口打聽到的。」

　　「在這之前你知道我有兩個同伴嗎？我在你們那裡時，只有一個。」

　　「我在斯平杜里知道的。」

　　我打開信。阿利總督寫了一些有關傑西迪人的好消息，還寫了一個與我有關的壞消息。

　　「什麼，代表機關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阿利總督收到了嗎？」我問，「亞洲土耳其高等法院的軍事法官同他們一道來過摩蘇爾？」

　　「是，先生。軍事法官很喜歡我們的沙克汗，他進行一次嚴格的審查。米特薩里夫已被撤職，來了另一個人接替他的職務。」

　　「摩蘇爾的大法官逃跑了嗎？」

　　「是這樣。基阿沙克汗法官對米特薩里夫的整個管理不善負有罪責，很多惡劣的事情都已證實了這點。十一個月以來，總督們沒有得到必需的薪金，沒有一個軍官和士兵領到過他們的軍銄，因為米特薩里夫把全部金錢統統裝入他自己的腰包。還有其他許多罪行。抓捕大法官的警察來晚了一步，他已經逃跑。因此，周圍地區的所有總督和法院都得到命令，只要看見他，就立即將他逮捕。軍事法官估計，基阿沙克汗可能逃往巴格達，因為他是該地總督的朋友。」

　　「這可能是一個錯誤的推斷。逃亡者肯定逃進山區，在那裡很難抓到他。他寧可去波斯也比去巴格達好些。他在途中很容易得到旅費，他是各地方法院的高級大法官，可以為他提供費用。」

　　「你說得對，本尼西。昨天晚上我們才知道，基阿沙克汗法官前天早上在埃爾科施，晚上已經到了蒙蓋希。這表明，他想來阿馬迪葉，但走了彎路，因為他想避開那些他曾襲擊過的傑西迪人村莊。」

　　「阿利總督的推測符合情理，因為大法官來到這裡可能給我帶來巨大困難。他對我妨礙極大，遺憾的是我無法證明他是個逃亡者。」

　　「啊，本尼西，阿利總督是個聰明人。當他聽到大法官逃跑後，他立即命令我備最好的馬，連夜飛奔，趕在大法官之前到達這裡，如果這個傢伙確實有來阿馬迪葉的意圖。我離開巴德里時，總督交給我帶來兩封信，這兩封信都是從摩蘇爾來的。信在這裡，你看一下，是否需要它。」

　　我打開信。其中一封是亞洲土耳其高等法院軍事法官寫給沙克汗的信，信中通知他，米特薩里夫和大法官均被免職。另一封是給阿利總督的官方命令：一旦在你管轄的地區內發現基阿沙克汗法官，立即將他逮捕，押送來摩蘇爾。兩封信上都有簽名，並蓋上軍事法院的大公章。

　　「這兩封信對我自然十分珍貴。」我說，「我可以保存多長時間？」

　　「兩封信都是你的。」

　　「這麼說前天晚上大法官還在蒙蓋希？」

　　「是。」

　　「這樣，他今天可以到達這裡，只有今天我需要這兩封信，你可以等這麼長的時間嗎？」

　　「聽你的吩咐，要我等多久都行，本尼西。」

　　「現在還要進兩道門。在那裡你將遇到熟人哈勒夫和布魯克。」

　　大法官可能來阿馬迪葉的消息，最初使我充滿憂慮。但當我持有這兩封信後，這種憂慮已煙飛雲散，我可以靜觀他的到來。對，我甚至認為，米特薩里夫被撤職的消息可能產生釋放被押哈德丁人的結果。但是當我看到，敵視阿拉伯人並不只是米特薩里夫的個人事情，而是根據土耳其政府的命令，所以我放棄了這種想法。

　　下午「桃金孃」來到我的房間。

　　「本尼西，你想同我一起去監獄嗎？」

　　這當然是我所期盼的，但我首先必須同埃明商量一下。因此我說：

　　「我現在沒有時間。」

　　「你曾經對我說過，你想從我這裡給囚犯買些什麼。」

　　看來，這位阿馬迪葉的玫瑰花想賺更多的錢，這筆小小的交易肯定給她帶來利潤。

　　「我會遵守諾言的。但對不起，一刻鐘之後我才有時間。」

　　「那麼我等你，本尼西。可是我們不能一道走。」

　　「賽里姆在那裡？」

　　「不。他現在正在伊斯梅爾總督那裡值班。」

　　「那就告訴上士，他應當給我開門。你現在可以走了，我隨後就來」

　　梅爾西納赫愉快地走了。我把我即將去監獄探訪的事告訴穆罕默德．埃明。我向他建議，做好逃跑準備，首先要哈勒夫祕密地給他兒子買一套土耳其服裝。隨後我動身去監獄。當我來到監獄時，只見獄門大開，上士站在大門前。

　　「你好！」我簡單而莊重地向他問候。

　　「真主賜福予你！」他回答，「本尼西，我要感謝你。」

　　我走了進去，他把監門重新關上。

　　「感謝？」我隨意地問，「為什麼？」

　　「賽里姆已到過這裡。他很生氣，要鞭打我們。最後他說，由於你為我們求情，他寬容了我們。來，跟我走。」

　　我們沿著樓梯上樓。昨天晚上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把賽里姆從這個樓梯扶上了樓。梅爾西納赫帶著一個鐵鍋站在過道上，鍋中裝著麵粉糊，看起來好像由她廚房中的洗碗水和住房洗滌水所組成。鍋旁放著用她細嫩的手烤製的麵包，這種麵包本來也是麵粉糊，通過煤火和粘著的煤灰使它獲得了一個堅硬的外殼。她旁邊站著阿爾瑙特人，手裡拿著空容器，這些盒子似乎是從某個陶器廢品堆裡揀來的。

　　「本尼西，你下命令，我們可以開始嗎？」「桃金孃」問。

　　「開始！」

　　第一個牢門立即打開。我看到這間牢房也有一個孔，地面與過道處於同一高度，裡面關著一個土耳其人。他沒有站起來，也不看我們一眼。

　　「給他兩份，因為他是奧斯曼人。」上士命令道。

　　這個人獲得兩長柄勺麵粉糊，另加一塊麵包。後面一個牢房也躺著一個土耳其人，他同樣得到兩份。第三個牢房是一個庫德人。

　　「這個狗崽子只給一份，因為他是卡西汗──庫德人。」

　　這的確是隨心所欲的食物分配。樓上的囚犯食物供應結束後，我們來到樓下的過道。

　　「這裡關的是些什麼人？」我問。

　　「關的一些最壞的傢伙。一個阿拉伯人、一個猶太人、兩個布拉穆赫部落的庫德人。你會說庫德語嗎，本尼西？」

　　「會說。」

　　「你不想同這些囚犯談話嗎？」

　　「不想，他們是些無關重要的人。」

　　「這是真的。我們不會說庫德語，也不會說阿拉伯語，但這些狗崽子經常想講些什麼。」

　　「那麼，我就同他們談一次。」

　　這是我求之不得的，只是我不相信，我能給這些看守士兵幫些什麼忙。

　　一個庫德人的牢門打開，他站在牢房的最前面。這個窮鬼已經餓極了。當他得到一勺麵粉糊後，他請求能給他一塊比平時更大的麵包。

　　「他要什麼？」上土問。

　　「稍微多給他一點麵包。」

　　「他可以多得一點，因為你替他求情。」

　　我們來到猶太人的牢房。我沉默不語，因為這個人會說土耳其語。他說了很多不滿的話，這些抱怨很明顯是有根據的，但沒有人理睬他。

　　第二個庫德人是一位老人。他只請求帶他去見法官。上士答應了他。

　　最後一間牢房終於打開了門。阿馬德蜷縮在一個角落裡，一動不動。當他見到我時，便馬上站了起來。

　　「這是阿拉伯人？」我問。

　　「是。」

　　「他不說土耳其語？」

　　「他根本不會說，因此他得不到熱食品。」

　　「我可以與他談話嗎」

　　「可以！」

　　我走近他，說：

　　「不要同我說話。」

　　因此，阿馬德保持沉默，一言不發。

　　「你看，他都不答理。」上士氣憤地說，「告訴他，你是一位大學問家。他肯定會說話！」

　　現在我已經清楚知道，看守人員真的不懂阿拉伯語。更何況哈德丁人的方言無疑使他們覺得很生疏。

　　「你今晚作好準備。」我對阿馬德說，「也許今天我會再來。」

　　哈德丁人不動聲色，傲慢地站在那裡。

　　「他現在還不說話！」上士喊道，「今天不要給他麵包，因為他一次也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視察牢房終於結束。梅爾西納赫詢問似地望著我。

　　「你能給囚犯燒咖啡嗎？」我問她。

　　「再給他們麵包，一大塊？」

　　「是的，需要多少錢？」

　　「三十皮阿斯特，本尼西。」

　　也就是說大約兩個塔勒，囚犯從中得到的幾乎不到一個馬克。我取出錢交給她。

　　「給，我希望，所有的囚犯都要得到。」

　　「他們都會得到的，本尼西。」

　　我給老婦和上士各十五個皮阿斯特，給每個阿爾瑙特士兵各十個皮阿斯特，這是他們沒有料到的小費。因此他們一再表示出自內心的感謝。當我離開監獄時，他們深情地向我鞠躬。

　　回家後，我去看望穆罕默德．埃明，正好遇見哈勒夫，他已把買到的土耳其服裝帶來。

　　我把看到他兒子的情況向酋長詳細地述說了一遍。他高興地說：

　　「就在今天晚上？」

　　「如果可能的話。」我補充說。

　　「那麼你打算怎樣做呢？」

　　「如果沒有更好的辦法的話，我想從賽里姆那裡拿到鑰匙，然後……」

　　「他不可能把鑰匙給你！」

　　「我把鑰匙偷來。然後等到看守士兵睡覺後，伺機打開阿馬德的牢房門。」

　　「這太危險，本尼西！他們可能發現。」

　　「這些人昨晚沒有睡覺，肯定十分疲倦。今天我給了他們小費，也許他們正品嘗拉基酒，酒也將促使他們昏昏欲睡。只要我特別小心，是會成功的。」

　　「你準備把阿馬德帶到哪裡去呢？」

　　「他必須立即離開城堡。」

　　「同誰一道？」

　　「同哈勒夫。我現在準備同哈勒夫騎馬出發，在城堡周圍尋找一處可以躲藏人的地方。哈勒夫將帶你兒子去那裡。」

　　「城門有崗哨！」

　　「他們不必經過城門。我已找到一個出城的地方，他們通過缺口越過城牆。」

　　「我們應當一道走。」

　　「不行！我們至少還要等一天，以免引起他們對我們的懷疑。」

　　「在這段時間裡，阿馬德極端危險，他們將派人在整個城堡內外搜尋他。」

　　「這點我也考慮到了。離阿馬迪葉城堡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岩石深淵，很少有人敢下去。我們搗碎一些岩石，造成假象。如果有人找到這些碎岩塊，肯定以為你兒子黑夜逃跑時已墜入深淵。」

　　「阿馬德在哪裡更換衣服呢？」

　　「就在你這裡。他應當立即把鬍子刮掉。」

　　「我可以看到他了。啊，多麼高興！」

　　「你們應保持冷靜。」

　　「我們可以做到這兒只是女主人可能看到阿馬德，她經常待在廚房裡，廚房門總開著。」

　　「阿馬德什麼時候來，哈勒夫再通知你。」

　　我經過英國人房間時，發現房門開著。他示意要我進去，問道：

　　「我可以說話嗎，本尼西？」

　　「可以。」

　　「你準備外出嗎？去哪裡？」

　　「到城郊去。」

　　「我也打算騎馬去城郊森林。」

　　戴維很快備好馬。不久我們便騎馬出發。城門由阿爾瑙特人站崗，沒有阻攔我們，從昨天起他們已認識我。

　　我們沿崎嶇小道下到山谷，道路很陡，不能騎馬，只能牽著馬步行。到達山谷後，我們向右進入森林。

　　「為什麼來這兒？」戴維問。

　　「為阿馬德尋找一個躲藏的地方。」

　　「啊！他馬上就要自由啦？」

　　我把我的行動計劃告訴他。

　　「太好啦！」他說，「這多帶勁兒！拳擊！開槍射擊！那好，一道去解救！」

　　我笑著說：「你們這樣做可能對我毫無幫助。」

　　「毫無幫助？為什麼？把每個敢於反抗我們的人擊斃，對吧？」

　　「但首先在這裡尋找一個隱蔽處。你可以一起找嗎？」

　　「很樂意！」

　　「那麼我們分頭去找。你們一直往前走，我向側面去。誰找到好地方，就朝天放一槍。」

　　我們分頭出發。森林越來越茂密。我找了很長時間，沒有找到一處合適的地方。這時，我突然聽到槍聲，在我的左邊。我朝槍聲方向走去，不久又聽到第二聲槍聲，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英國人站在一個小叢林旁，叢林中高聳著四棵巨大的橡樹。他赤著腳，脫掉了上衣，紅方格的纏頭布也放在地上。

　　「找到了藏身的地方？」我問。

　　「我找到了一個。」

　　「在哪裡？」

　　「找一找！看你能發現吧！」

　　由於戴維光著腳，衣服已脫掉一半，肯定作過一次攀登，根據這種跡象，隱蔽處一定在其中的一棵橡樹上。但這幾棵樹都相當粗大，不可能爬上去。通過仔細觀察，我發現靠近一棵橡樹，挺立著一棵傘松的細長樹幹，樹冠與橡樹伸展的樹枝交錯在一起。傘松樹幹在較高的位置靠在粗大的橡樹枝上，從傘松可以比較容易地到達橡樹。在橡樹枝與傘松樹幹交接的位置上面，我發現在橡樹上有一個孔。

　　「我找到了藏身的地方，戴維先生。」我說。

　　「在哪裡？」

　　「在上面，樹幹是空的！」

　　「對的，找到了！就在上面。」

　　「你會爬樹嗎？」

　　「就像松鼠那樣，你相信嗎！」

　　「這棵橡樹全部是空的。」

　　「誰從上面爬進去，就會掉到裡面，從下面無法爬出來。」

　　「對的，根本爬不出來。」

　　「那它不能作為藏身的地方！」

　　「是個很好的隱藏地方，只要注意，不要掉下去。」

　　「採用什麼方法呢？」

　　「砍一些粗木條，將它橫著卡在洞中。這裡苔蘚很多，把它鋪在上面。這樣就不會掉下去，藏身的地方便建成。這是一個漂亮的鄉間農舍！一座豪華的郊外別墅！」

　　「你是對的。空洞直徑有多大？」

　　「大約四呎。往下還更大些。你會爬樹嗎？」

　　「會。這對我是一次很好的練習機會。」

　　「不單單爬樹，還要把木條扛上去。」

　　「我帶了一根皮繩。每次旅行我都隨身攜帶，它是我最有用的一件旅行用品。」

　　「好吧，我們去砍木條。」

　　「戴維先生，要時刻小心！首先我們要確信，在這裡沒有人能聽懂我們的英語交談。在行動之前，必須注意安全。」

　　我在四周走了一圈，確信沒有人發現我們。然後我協助英國人在樹上建造一座「別墅」。

　　我們從灌木叢中砍來十多根小樹幹，用纏頭巾捆住，繫上長長的皮繩。我脫下衣服，帶著皮繩另一端，爬上樹枝，把捆著的樹條往上拉。戴維隨後也爬了上來，把樹條帶到洞口。

　　我們將小樹幹卡在空洞中，先構築成一個踏腳平台，再按洞內直徑加工粗木條，牢固地卡在洞中，構成一個穩固的台面。然後經過幾次上下收集和用皮繩把苔蘚、雜草、樹葉運到洞內，很快便建好既柔軟又安全的空樹洞中的「鄉間別墅」。

　　我們回到栓馬處，哈勒夫正為我們擔心，因為我們已離開這裡很長時間。

　　「戴維先生，現在你留在這裡照看馬，我帶哈勒夫熟悉地形，告訴他藏身的地方。」

　　「你會爬樹嗎？」當我們來到橡樹前時，我問哈勒夫。

　　「會，本尼西，我從棕櫚樹上摘過棗椰子。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看到橡樹上的空洞嗎？爬上去看一看。你要從傘松這兒先上去，然後沿著橡樹枝往上爬。」

　　哈勒夫試著往上爬，很快便到達樹洞。

　　「本尼西，這真像一個小房子，是你們剛建好的？」當他返回到地面時，驚奇地說。

　　「是。你知道阿馬迪葉在哪個方位嗎？」

　　「從這裡左邊往上走。」

　　「那麼你聽著：今晚我們可能把阿馬德從監獄裡接出來。必須趁黑夜把他帶出城堡，這個任務由你來承擔。」

　　「本尼西，守衛士兵會看到我們的！」

　　「別擔心。有一個地方城牆已嚴重損壞，你們可以悄悄地從那裡出城。在我們返回城堡時，我把這個地方指給你看。樹上的空洞是阿馬德藏身的地方。為此，你必須牢記周圍的地形，在黑夜也能找到這個地方。你從這裡左邊往上走，認準今天晚上你們要走的路線，然後再回到我們這裡來。」

　　「本尼西，謝謝你給我單獨執行任務的機會，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只能當一個旁觀者。」

　　哈勒夫走了。我回到戴維那裡，此時他正四肢舒展地仰臥在草地上，兩眼望著天空。

　　「庫德斯坦美極啦！只是缺少古代廢墟遺跡。」他說。

　　「這裡有很多古代遺跡，當然沒有底格里斯那樣的千年古蹟廢墟。也許我們在周圍就能挖掘到古蹟。」

　　「這點我相信，先生！現在我想探險！想戰鬥、拳擊、開槍射擊！」

　　「也許有這樣的機會，戴維先生。阿馬迪葉是邊境要塞，土耳其的管轄區到此終止。再往前走就進入庫德斯坦。在那裡我們的護照便失去作用，它不能保證我們的安全。但也不必擔心，我們可以直接採取行動，因為我們持有土耳其的通行證和領事館的簽證。」

　　「不要拿出來給他們看。」

　　「當然。對待這些強暴的人，最好的辦法是表示友善，以取得他們的熱情款待。一個阿拉伯人在他的帳篷裡接待外國人時，可能懷有私下的算盤。但庫德人沒有。萬一出現危險情況，又沒有其他解救辦法時，則只有求助於婦女，這樣便可獲得安全。」

　　「那好！讓我們得到婦女的保護。好極啦，這是很好的想法。」

　　大約過了一小時，哈勒夫回來了。他保證，只要他們能夠成功地出城，即使在漆黑的夜晚他也能找到這個隱蔽的地方。在返回阿馬迪葉時，我特意安排經過城牆的缺口處。

　　「那就是我想指給你看的地方，哈勒夫。如果你出來散步，可以詳細觀察一下這裡的地形，但千萬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們必須趕快進行，本尼西。」他回答，「天馬上就要黑了。」

　　當我們回到住所時，天已經黑了。賽里姆在門口迎接我：

　　「真主保佑，你終於回來了。」他說，「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為什麼？」

　　「伊斯梅爾總督派我來請你去。」

　　「去他那裡幹什麼？」

　　「剛才來了一位紳士，要同你談話」

　　「他是誰？」

　　「伊斯梅爾不讓我告訴你。」

　　「哼！伊斯梅爾總督不可能有什麼隱瞞我。我早就知道這位紳士來了。」

　　「你已經知道？但這的確是個祕密。」

　　「我向你表明，我已經知道這個大的祕密。他是摩蘇爾的大法官。」

　　「真的，你知道了？」他驚奇地叫道，「在伊斯梅爾總督那裡不僅是基阿沙克汗法官一個人。」

　　「還有誰在那裡？」

　　「一個阿爾瑙特人。」

　　「我也知道。你認識這個人嗎？」

　　「不認識。」

　　「他身上沒有帶武器。」

　　「啊！本尼西，你什麼都知道。」

　　「至少你看到，伊斯梅爾總督不是對我搞突然襲擊的那種人。」

　　「但是，本尼西，他們說了你很多壞話。」

　　「為什麼？」

　　「對此我必須保持緘默。你知道，我愛你，但由於職務的要求，我只得服從。」

　　「那麼我告訴你，我今天也要給你指示，你同樣得服從，就像你從司令官那裡得到的命令一樣。大法官是什麼時候到達這裡的？」

　　「快兩個小時。」

　　「你已經等我這麼長的時間？」

　　「不。基阿沙克汗法官是獨自一個人來的，沒有任何隨行人員。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好在伊斯梅爾總督那裡。他說，他是祕密來的，這次出差肩負著重要使命，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們還在繼續交談，司令官提到你和你的同伴。大法官想認識你，他立即變得十分關心，請伊斯梅爾總督詳細描述你的情況。『就是他！』基阿沙克汗叫了一聲，請求伊斯梅爾總督把你交出來。此後我得到命令來接你，並且……」

　　「往下說。」

　　「並且……，本尼西，這確實是真的，我愛你，因此，我想告訴你。但是，你不會出賣我嗎？」

　　「不會的，我答應你。」

　　「我必須帶領許多阿爾瑙特人，占據有利位置，防止你和你的同伴離開這裡。在宮殿裡也佈置了我的阿爾瑙特人。我必須立即把你逮捕，投入監獄。」

　　「啊，這的確很激動人心，賽里姆！已經給我準備好一間牢房嗎。」

　　「是的。你的牢房靠近阿拉伯人，我已叫人送進一些麥稈，因為伊斯梅爾總督說過，你是一個大學者，應當比對待其他盜賊要周到一些。」

　　「受到這種照顧，我對他表示衷心感謝。我的同伴也要被送入牢房？」

　　「是。但我尚未得到進一步的命令。」

　　「梅爾西納赫對這件事說了些什麼？」

　　「我把這件事對她說了。她坐在廚房裡，淚流滿面，哭個不停。」

　　「真是個好人！你剛才提到的那個阿爾瑙特人呢？」

　　「他已經在那裡，比大法官來得更早一些，同伊斯梅爾總督談了很長時間。然後我被叫去詢問。」

　　「問些什麼？」

　　「在房間裡戴維總督是否也不說話。」

　　「你回答了嗎？」

　　「我說了實話。我還沒有聽到戴維總督一個音節。」

　　「那好，來，我們走吧。」

　　「本尼西，我把你抓去，這是真的。但我愛你。你不想逃跑嗎？」

　　這個勇敢的軍官是我真正的朋友。

　　「不，我不逃跑，賽里姆，因為我沒有任何原因害怕伊斯梅爾總督或者大法官。但是我請求你，除我之外還帶去另一個人。」

　　「誰？」

　　「信使，他已經到了我這裡。」

　　「他在庭院裡，我去叫他。」

　　在此期間我走進廚房。梅爾西納赫蹲在地上，滿臉淚痕，確實使我深受感動。

　　「啊，是你呀，本尼西！」她猛然躍起叫道，「快！快！我已經吩咐賽里姆，讓你逃走。」

　　「我為此非常感謝你，梅爾西納赫。但我要留下。」

　　「大法官和伊斯梅爾總督要把你關起來，本尼西。」

　　「我正耐心地等待著。」

　　「要是他們這樣做，本尼西，我會哭死的。我要給你燒最好的粥，不能讓你餓肚子。」

　　「你什麼也不必給我燒，他們不可能把我關進監獄，我向你保證。」

　　「啊，本尼西，他們可能這麼做，他們想奪走你的全部東西。你最好把錢留在我這裡，還有其他貴重東西，我為你保存，不對任何人說！」

　　「我信任你，我相信你會這樣，你是這個家庭的保護神和安琪兒。但這種謹慎沒有必要。」

　　「隨你的便。現在走吧，願真主賜福給你。」

　　我們走了。路過廣場時，我發現許多房子的門背後潛伏著阿爾瑙特人，這點賽里姆已經提到過。總之情況相當嚴峻。在宮殿前面、過道中和樓梯上，甚至在接待室都站著士兵。我幾乎已經被監管起來了。

　　司令官坐在他的房間裡，兩個少尉坐在門口。賽里姆進房後不准再出去，只好坐下。

　　「你好，真主賜福予你！」我很輕鬆自然地問候，儘管我處在這種情況下。

　　「你好！」伊斯梅爾總督冷淡地回答，與此同時，他手指靠近他旁邊的一塊坐墊。

　　我假裝沒有看到這種示意或對此沒有理解，自動坐在他身旁原來曾經坐過的地方。

　　「我派人去找你，」他開始說，「但你沒有來，你到哪裡去了，本尼西？」

　　「我騎馬在城郊散步。」

　　「你在那裡幹什麼？」

　　「遛馬。你知道，純種馬一定要多運動。」

　　「還有誰？」

　　「戴維總督。」

　　「這個起誓不說話的人，沒有很嚴格地遵守諾言。」

　　「是嗎？」

　　「這位總督說了話。」

　　「真的？」

　　「也同你說了話。」

　　「真的？」

　　「我確實知道。」

　　「真的？」

　　這一連串重複的「真的？」使他不知所措。

　　「你也必定知道。」他說。

　　「是誰告訴你，戴維總督說話了？」

　　「一個人，他聽到過。」

　　「這個人是誰？」

　　「一個阿爾瑙特人，他今天來到這裡，要控告你們。」

　　「真主，真主！原來是為了一個流氓阿爾瑙特人的控告，你派人來找我，目的是像對待這樣一個流氓那樣來對待我！伊斯梅爾總督，真主賜給你智慧，目的是要你不要把智慧丟失。」

　　「本尼西，祈求上帝賜給你自己智慧吧，因為你很需要它。」

　　「這話聽起來多像威脅。」

　　「你的話聽起來很像侮辱。」

　　「是你侮辱我之後，伊斯梅爾總督，允許我對你說上幾句。在這支左輪手槍裡有六發子彈，另一支也是同樣多。你想和我談什麼就直說吧，但要想想，一個從阿爾曼尼亞來的本尼西不是阿爾瑙特人。如果我同伴沒有遵守他的諾言，這與一個阿爾瑙特人有何相干？這個人在哪裡？」

　　「他在我這裡任職。」

　　「從什麼時候起？」

　　「已經有很長時間。」

　　「伊斯梅爾總督，你說謊！這個阿爾瑙特人昨天還沒有在這裡任職。我曾多次對你談起過這個人。如果戴維．林賽真的說了話，是他違背了道德良心，這同另外一個人沒有關係。」

　　「如果僅憑這一點，那你是對的。」

　　「還有什麼呢？」

　　「他是一個人的朋友，我對這個人很懷疑。」

　　「這個人是誰？」

　　「就是你自己。」

　　我裝作十分驚訝地說：

　　「我？上帝仁慈！祂對你也很憐憫。」

　　「你對我談起過米特薩里夫，並說，他是你的朋友。」

　　「我說的是真話。」

　　「這不是真的！」

　　「什麼？你把謊言歸咎於我嗎？看來，這裡不是我久留之地。」

　　我站起身來，假裝要離開這裡。

　　「站住！」要塞司令吼道，「你留下！」

　　我轉身面對著他。

　　「要是我不留下呢？」

　　「那我就強制你！你是我的囚犯！」

　　兩個少尉站起來。賽里姆也站起身來，但很緩慢，很不情願，正如我看到的那樣。

　　「你的囚犯？你想到哪兒去啦？再見！」

　　我重新轉向房門。

　　「抓住他！」司令官命令道。

　　兩個少尉從左右抓住我。我站住，嘲笑地看著他們。

　　「這就是你的人，伊斯梅爾總督！」我說，「告訴你，我願意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你的阿爾瑙特人別想阻擋我！但是我要留下，我還有事情同你談。我這樣做僅僅是向你表明，我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你想問我什麼，你就問吧！」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一種反抗。他習慣人們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現在這種情況他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處置。

　　「我說過，」伊斯梅爾總督終於重新開始說，「你不是米特薩里夫的朋友。」

　　「你已經看過他的信。」

　　「但你曾經在沙克阿迪同他打過仗！」

　　「拿證據來！」

　　「我有一個證人。」

　　「讓他來吧！」

　　「我將滿足你的願望。」

　　按照伊斯梅爾總督的暗示，賽里姆離開房間。

　　過了片刻他帶著摩蘇爾的大法官進來。基阿沙克汗法官對我不屑一顧，從我身邊大步朝司令官走去，在他身旁我原來坐過的地方坐下，隨手抓起放在那裡的水菸管。

　　「這就是你談到過的人嗎？」伊斯梅爾總督問他。

　　基阿沙克汗法官向我投來心不在焉的、鄙視的一瞥，說：

　　「就是他。」

　　「你看到了嗎？」司令官轉身對我說，「你一定認識摩蘇爾的大法官，他就是證人，你曾經同米特薩里夫打過仗。」

　　「他是說謊者！」

　　法官瞪著眼睛望著我。

　　「蛆蟲！」他發出輕蔑的咒罵聲。

　　「你將會知道這個蛆蟲的厲害！」我鎮靜地回答，「我重複我的話：你是說謊者，因為你沒有看見，我使用武器反對米特薩里夫的軍隊！」

　　「其他人看見過。」

　　「但是你沒有。司令官說，你曾經親眼看到過。拿出你的證人！」

　　「炮兵戰士們說的。」

　　「那他們也說謊。我沒有同他們打過一次仗。他們沒有抵抗就投降了。當你們在沙克阿迪被包圍時，我勸阿利總督對你們仁慈和寬恕，因此，他沒有把你們全部殲滅，僅就這一點，你們也該感謝我。現在你卻從中進行挑撥，證明我是米特薩里夫的敵人？」

　　「你突然襲擊炮兵陣地，奪走了大炮。」

　　「我樂意承認這點。」

　　「你必須就摩蘇爾事件說明你自己的責任。」

　　「啊！」

　　「對。伊斯梅爾總督要逮捕你，以及所有同你在一起的人，把你們押送到摩蘇爾。只有唯一的辦法才能解救你和他們。」

　　「哪種辦法？」

　　基阿沙克汗法官向門口揮手示意，三個軍官立即離開。

　　「你是來自法蘭克斯坦的本尼西，」大法官開始說，「我知道，你受到你們領事的保護，因此，我們不可以殺害你。但是你犯了罪，該處以死刑。我們必須把你經摩蘇爾送往伊斯坦堡，在那裡肯定給你判刑。」

　　他停頓了一會兒，看來現在他難以找到一個合適的措辭。

　　「繼續講！」我催促他。

　　「現在你已經是米特薩里夫的被保護人，伊斯梅爾總督也友好地接待了你，因此這兩個人不想使你具有如此悲慘的命運。」

　　「在他們的最後時刻真主要感謝他們！」

　　「對。因此我們有可能免予追究這件事情，如果……」

　　「怎麼，如果？」

　　「如果你告訴我們，一個阿爾曼尼亞學者的生命價值是多少。」

　　「根本沒有價值。」

　　「根本沒有？你開玩笑！」

　　「我說話是嚴肅的。根本沒有價值。」

　　「多少？」

　　「因為真主可以隨時要求一個本尼西到他那裡去。」

　　「你是對的。生命掌握在真主手中，但生命也是一種財富，人們應當保護和獲得這種財富。」

　　「看來你不是一個好的穆斯林。否則你應當知道，人的道路已記錄在天書中。」

　　「如果不聽從這本天書，就將拋棄他的生命。你願意這樣做嗎？」

　　「那好，大法官，你估一下你自己的生命值多少錢？」

　　「至少一萬皮阿斯特。」

　　「大概一個阿爾曼人的生命價值要比這高一萬倍，也就是說值一億皮阿斯特。一個土耳其人價格如此之低，這怎麼可能呢？」

　　基阿沙克汗法官驚奇地看著我。

　　「你這麼富裕？」

　　「對，因為我擁有如此昂貴的生命。」

　　「那麼我認為，在阿馬迪葉這裡，你的生命價值為兩萬皮阿斯特。」

　　「肯定！」

　　「你的朋友戴維的生命價值也是這樣高。」

　　「同意。」

　　「第三個人為一萬。」

　　「不過分。」

　　「你的僕人呢？」

　　「他是一個既勇敢又忠誠的人，他的價值與其他人同樣多。」

　　「就是說你認為他也值一萬？」

　　「是。」

　　「你計算過總數嗎？」

　　「六萬皮阿斯特，不對嗎？」

　　「對，你們身邊有這麼多錢？」

　　「我們都非常富有。」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付錢？」

　　「也許不付！」

　　這兩個人面帶無法描述的神色首先看看我，再看看其他人，實在令人發笑。然後大法官問：

　　「你認為怎樣，本尼西？」

　　「我以為，我出身在一個法治的國家。在那裡的法官面前，一個乞丐的價值與國王的價值是相等的。如果他們的領袖犯罪，都要受到法律制裁。沒有人可以出賣他的生命，因為沒有一個法官是流氓無賴。而你們卻利用職權為牟取私利而討價還價。我不能為我的生命付錢，我收入的錢，應當歸我所有。」

　　「你們將失去這些錢。」

　　「我不相信。一個阿拉曼人從來不拿自己的生命做交易，而且他知道如何自我保衛。」

　　「本尼西，你不可能進行防衛。」

　　「為什麼？」

　　「你的罪責已經得到證實，你自己也同意。」

　　「這不真實。我沒有承認罪責，而僅僅承認，是我運走你們的大炮。這是一種行動，不值得受刑罰。」

　　「這就是你說出的意見，也就是說，你拒絕接受我們的善良建議？」

　　「我放棄。」

　　「那我們不得不把你抓起來。」

　　伊斯梅爾總督也對我提出善意的勸誡。但由於我不聽他的，他拍了幾下手，三個軍官又重新出現。

　　「把他帶下去！」他向他們下達命令，「我希望，本尼西，你不要拒絕跟他們走。外面站著夠多的人，可以戰勝你的任何反抗。在你監禁期間你會得到較好的待遇和……」

　　「住嘴，伊斯梅爾總督！」我打斷他的話。「在三秒鐘內我可以解決你們中的五個人，當著你的面把頭腦發燒的阿爾瑙特人撕碎，然後你可以離開。我的待遇比其他囚犯好，這自然可以理解，它是你們自身利益所要求。不可能把我押送去摩蘇爾，因為這樣對大法官毫無用處，他希望我付錢贖命，因為他需要錢，以便越界逃跑。」

　　「越界？」伊斯梅爾總督問，「我應當怎樣理解你這句話？」

　　「問他自己吧。」

　　伊斯梅爾總督注視著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的大法官。

　　「法蘭克人說的什麼？」伊斯梅爾總督問法官。

　　「我聽不懂他的話。」基阿沙克汗法官說。

　　「我的話他理解得很清楚，」我反駁說，「伊斯梅爾總督，你傷害了我的感情。你想逮捕我。你們兩人威嚇我，但現在我把武器拿在手裡，你們還膽敢走多遠。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摩蘇爾的大法官。」

　　「你錯了。他已經不再是摩蘇爾的大法官，他已被撤職。」

　　「撤職？」司令官叫道。

　　「撒謊的傢伙！」大法官大聲咆哮，「我要扼死你。」

　　「撤職？」司令官半吃驚半詢問地再叫喊了一次。

　　「是。賽里姆，剛才我對你說過，今天我要給你一道命令，你必須執行。現在你聽著：把這個人抓起來，關在原來打算關我的那間牢房！以後再押送到摩蘇爾。」

　　好心的賽里姆首先驚訝地注視著我，然後注視著另外兩個人。但是他沒有挪動腳執行我的命令。

　　「這個法蘭克人神經錯亂。」大法官說著，隨後站起身來。

　　「你自己才真正瘋了，因為你竟敢來阿馬迪葉。你為什麼不走直路，而是繞道蒙蓋希呢？你看，我一切都知道。伊斯梅爾總督，這兒有證據，它可以充分證明，我要求逮捕他是正確的！」我把亞洲土耳其高等法院軍事法官寫給阿利總督的信遞給他。他首先看了簽名。

　　「是軍事法官的信？」

　　「是。他在摩蘇爾，要求引渡這個人。請往下看。」

　　「這是真的，」伊斯梅爾驚訝地說，「米特薩里夫怎麼樣？」

　　「他也被免職。請再看另一封信。」

　　我把第二封信交給他。他認真地看信。

　　「真主仁慈，發生了巨大事件。」

　　「當然。米特薩里夫已被撤職，大法官也是同樣。難道你也想被撤職嗎？」

　　「本尼西，你是軍事法官的祕密使者，或者你本人就是地方長官！」

　　「至於我是誰，在這裡不需要考慮。但是你看，我了解一切，我等待著你履行你的職責。」

　　「誰敢動手！」基阿沙克汗威脅說。

　　一把匕首在他的手中閃光，轉眼間他從我前面飛速衝向門外，我急忙跟著他。在外面我看到，法官已被按倒在地，陪我來的塞萊克跪在他上面，奪去他手中的匕首。基阿沙克汗被解除武裝，重新帶回會客室。

　　「這個人是誰？」司令官手指塞萊克問。

　　「他是信使，是巴德里的阿利總督派他來給我送信的。他要重新返回巴德里，請允許他陪同押送人員，以確保大法官不致逃跑。我還要轉交給你一個囚犯。」

　　「是誰，本尼西？」

　　「把控告我的阿爾瑙特人帶上來！」

　　「帶他上來！」司令官命令。

　　一個少尉走了出去，帶來一個人。

　　「問他，」我說，「他的武器在哪裡！」

　　「你的武器在何處？」

　　「在睡夢中我的武器被拿走了。」

　　「他撒謊，伊斯梅爾總督！這個人是米特薩里夫派給我的同伴，戴維總督的一個警察。他向我開槍後逃跑了。後來他埋伏在路途中等待我們，從灌木叢中向我開了兩槍，但沒有擊中。我的狗緊緊地抓住他，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繳了他的武器，但我饒恕了他一條性命，讓他逃走了。需要我拿出這些過程的證據嗎？」

　　「先生，我相信你。把這個狗崽子抓起來，關進最堅固的牢房裡。」

　　「我可以把大法官一道帶走嗎？」賽里姆問司令官。

　　「對。」

　　「伊斯梅爾總督，事先要把他捆綁起來。」我說，「他曾經逃跑過，不能讓他再逃跑。」

　　「給他上鐐銬！」

　　這兩個傢伙被帶走。我和伊斯梅爾總督單獨留下來。伊斯梅爾總督被這件事鬧得疲憊不堪，累倒在地毯上。

　　「誰也沒有想到！」他不斷地嘆息。

　　「啊，伊斯梅爾總督，你當然沒有。」

　　「本尼西，原諒我，我對此一點都不知道。」

　　「阿爾瑙特人事先肯定遇到過大法官，並同他達成了協議，不然他不敢公開露面反對我們。」

　　「這個阿爾瑙特人不會再向人開槍了！允許我把菸袋遞給你。」

　　伊斯梅爾總督還要人拿來水菸筒，親自點火抽起菸來。然後他幾乎是低聲下氣地說：

　　「你相信，這是我的第一次嗎？本尼西？」

　　「什麼事情？」

　　「我是想從你那兒拿到錢嗎？」

　　「是。」

　　「本尼西，你錯了！我順從了大法官的意願，我打算把我的一份退還給你。」

　　「但是我可以逃跑嗎？」

　　「是。你看，我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不見得，假如對我的控告有依據的話。」

　　「你還在繼續想這些嗎？」

　　「不，要是你為此而擔憂，我可以忘記它。」

　　「你不應再想這些，本尼西。應該把它忘掉，就像你曾經忘掉其他東西那樣。」

　　「什麼東西？」

　　「藥。」

　　「對，伊斯梅爾總督，我真的把它忘掉了。但你今天還可以得到它，我答應你。」

　　這時，進來一個僕人。

　　「伊斯梅爾總督，外面來了一位上士。」他報告說。

　　「上士想幹什麼？」

　　「他從摩蘇爾來，他說送來重要文件。」

　　「帶他進來。」

　　上士進來後，轉交給司令官一封蓋著大公章的信。這是亞洲土耳其高等法院的官印。伊斯梅爾總督打開信看起來。然後他告訴上士：明天早上取回信。

　　「本尼西，你知道這是什麼？」當上士離開後，他問我。

　　「安納托利亞高等法院首席法官的來信？」

　　「是。他寫信告訴我有關米特薩里夫和大法官被撤職的事。信中說，一旦在我們這裡發現大法官，應立即送到摩蘇爾。明天我把他交給上士。我可以在信中談一點你的情況嗎？」

　　「不。我自己寫。不過你必須派遣一個足夠強大的押送隊！」

　　「這當然是必不可少的，特別是還有另一個重要囚犯一道送去。」

　　我十分吃驚。

　　「哪一個？」

　　「阿拉伯人。安納托利亞高等法院首席法官命令我，把埃明酋長的兒子作為人質送往伊斯坦堡。」

　　「押送隊伍何時啟程？」

　　「上午。我現在馬上開始寫信。」

　　「那麼，我不再打擾你了。」

　　「啊，本尼西，你在我這兒對我來說比什麼都好。」

　　「但你的時間寶貴，我不得占用你的時間。」

　　「明天早上你來嗎？」

　　「也許。」

　　「押送隊伍出發時，你應該到場。到時你會發現，我把一切考慮得多麼周到。」

　　「那麼我一定來。再見！」

　　「願真主祝福你！」

　　十．「天堂醇液」

　　我剛進家門，迎面發出響亮的呼叫聲：「本尼西，你還活著！你自由啦！」

　　這是「桃金孃」的聲音。她緊握我的雙手，深深地吁了口氣。

　　「你是一個偉大的英雄。你的僕人和信使全都告訴了我。如果他們逮捕你，你可能殺死宮殿裡的所有人，也許賽里姆也包括在其中。」

　　「我不殺他，但要殺死其他人。此後你們可以離開這裡！」我開心地回答她。

　　「本尼西，你餓了嗎？我給你燒些什麼吃的！你想吃燒的還是煎的？你儘管說吧，我就給你做什麼，只要同你在一起，我的家就充滿歡樂。」

　　「你的好意使我感動，梅爾西納赫，我無法報答你。當我看到你眼睛的光澤、你面頰的紅潤和你迷人的手時，我既不餓也不渴了。賽里姆在嗎？」

　　「在。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我。趕快上樓去，安慰你的人，他們都非常為你擔心！」

　　我上了樓。

　　「終於回來了？」英國人說，「太令人擔心了！真想來救你們。幸好，你們回來了！」

　　「你危險嗎？」穆罕默德．埃明問。

　　「已經過去了。你知道米特薩里夫被撤職了嗎？」

　　「是摩蘇爾的米特薩里夫？」

　　「是。大法官也被撤職。」

　　「那就是說，塞萊克是為這件事來的？」

　　「是。下午我們外出蹓馬時，他什麼也沒有告訴你？」

　　「沒有。他沉默寡言。這樣看來，阿馬德可以自由了，他是被米特薩里夫監禁的。」

　　「我也希望這樣，但情況更糟了。君主贊同前任的觀點，要反對你們。安納托利亞高等法院的軍事法官已發布命令，把你的兒子作為人質押送到伊斯坦堡。」

　　「真主仁慈！他什麼時候啟程？」

　　「明天上午。」

　　「我們在途中襲擊他們的押送隊伍！」

　　「在這段時間裡我仍然希望，通過計謀使他獲得自由，不管多大危險也在所不惜。」

　　「但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

　　「時間足夠長了。」

　　我又轉向英國人：

　　「戴維先生，我需要給伊斯梅爾總督準備葡萄酒。」

　　「葡萄酒很貴，寧可喝水、咖啡和牛奶。」

　　「他向我討過葡萄酒。」

　　「別淘氣！沒有人敢喝！是伊斯蘭教徒！」

　　「穆斯林和我們一樣也喜歡喝它。我們利用它，可以獲得他對我們的好感。」

　　「好吧！買葡萄酒！要多少？」

　　「十二瓶。我要一半，其餘的歸你們。」

　　戴維把錢包遞給我，他根本沒有注意我取出多少。

　　「我們營救阿馬德嗎？」他問。

　　「是，就在今天！」

　　「如何行動？」

　　「晚上我邀賽里姆去喝葡萄酒，試著……」

　　「他也喝葡萄酒？」戴維打斷我的話。

　　「上癮了。」

　　「好一個穆斯林！該揍！」

　　「正是這種嗜好給我們創造了有利條件。當賽里姆心醉神迷時，我趁機悄悄地取走他的監獄鑰匙。我把阿拉伯人放出來見他的父親，在那裡更換衣服，然後哈勒夫帶他去已建好的『鄉間別墅』。」

　　「妙！很好！我做些什麼事？」

　　「首先要特別注意。我把阿馬德帶出來後，在那邊角落裡給你們一個信號──我會像烏鴉受驚那樣『呱呱』地叫。這時，哈勒夫馬上下來，打開門，使廚房裡的女主人分散注意力。你們同穆罕默德．埃明一道來到樓梯口，迎接阿馬德，把他帶到樓上，更換衣服，然後等著我回來。」

　　「你們也離開這裡？」

　　「是。我必須去賽里姆那裡，以免引起懷疑，伺機把鑰匙重新塞給他。」

　　「你們的任務夠艱難的！要是被抓住怎麼辦？」

　　「我有拳頭，如果它不夠，還有武器。現在我們去吃飯。」

　　在吃飯過程中，穆罕默德．埃明再一次詳細做了交待。這時，哈勒夫買來葡萄酒，把它包裝好。

　　「現在把葡萄酒給伊斯梅爾總督送去。」我命令他。

　　「他想喝葡萄酒，本尼西？」哈勒夫驚奇地問。

　　「他需要它，管他用來做什麼。把這一包交給他本人，不要交給其他任何人，告訴他，這是我送給他的藥。當我帶著賽里姆離開時，你要祕密地跟著，記住我們進去的那個房子！如果我需要你時，你馬上來找我。」

　　「我在哪一間房間裡可以找到你呢？」

　　「你在過道中從門口開始往前大約走八步，然後在右邊的門上敲幾次，在這間房子裡可以找到我。如果男主人看見你，你就說，尋找用罐子飲酒的外國人本尼西。你明白了嗎？」

　　哈勒夫帶著小包走了。

　　埃明心情非常激動。他檢查他的全部武器，裝上新的槍彈。父親的心是神聖的。我也有父親，他在家裡經常為我提心吊膽，承擔著家庭的清苦生活，我完全可以理解父親聖潔的心靈。

　　賽里姆終於從伊斯梅爾總督那裡返回。他吃完晚餐後，我們又祕密地去看望猶太人。賽里姆已了解烈性葡萄酒的後勁，因此他十分謹慎小心，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飲用。

　　我們這樣坐著喝酒已有三刻鐘，但飲料仍然沒有發揮其作用。我勸他把酒喝光，再拿兩罐新的。此時外面有人敲門。

　　「誰？」賽里姆驚恐地問。

　　「肯定是哈勒夫。」我說。

　　「他知道我們在哪裡？」

　　「是。」

　　「本尼西，你這是怎麼搞的。」

　　「別說話！他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

　　「不要讓他進來。」

　　幸虧我告訴過哈勒夫！他來接我這件事表明，一定是發生了特殊情況。我打開門，走到過道上。

　　「哈勒夫！」

　　「本尼西，是你嗎？」

　　「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伊斯梅爾總督來了。」

　　「糟糕，可能破壞我們的全部計劃。你回去！我們馬上就來。要經常待在我房間的門邊，我需要你時，你立刻就來！」

　　我重新回到小房間。

　　「賽里姆，我曾告訴過哈勒夫，我們在哪裡，這倒是你的幸運。伊斯梅爾總督正在你家等著你。」

　　「謝天謝地！告訴我，本尼西！他想幹什麼？」

　　「哈勒夫不知道。」

　　「肯定很重要。快！」

　　我們留下葡萄酒，急速地往回走。

　　我們回到家時，司令官正坐在我房間中我的座位上，任憑紅色紙燈籠神祕地照射，吸著水菸管。當他看到我時，是那樣客氣地站起身來。

　　「啊，伊斯梅爾總督！你在我的房間，真主為你的光臨祝福！」

　　我的內心自然有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祝願。

　　「本尼西，對不起，我上樓來到你的房間！這個家庭女主人要我上來。我想同賽里姆談談。」

　　「請允許我離開這裡！」

　　在這種情況下，伊斯梅爾總督被迫要求我留在這裡，也許是他不想違背良好的風俗習慣。

　　「留下，本尼西。」他說，「你坐下！賽里姆也可以坐下，因為我對他有什麼要求，你也可能知道。」

　　當我拿起備用菸管點火抽菸時，我仔細地觀察司令官。紙燈籠的光線使我不能準確地辨認出他的臉色，但他的聲音似乎有些異常，舌頭開始失去它平時的輕快。

　　「你認為怎樣，本尼西？大法官是一個重要囚犯嗎？」伊斯梅爾總督開始說。

　　「我認為是。」

　　「我也這樣認為。因此我擔心他逃跑，必須嚴加看管。」

　　「已經牢牢地把基阿沙克汗監禁起來了。」

　　「是，但我認為這還不夠。賽里姆，今晚我不睡覺，去監獄兩次或三次，使我確信，他確實在他的牢房裡。」

　　「伊斯梅爾總督，我可以代你做這件事。」

　　「這樣，你可以看到他，而我卻不能。我還是不能睡覺。我要親自去查看，把鑰匙給我。」

　　「啊，總督，你知道，你這樣做會傷害我嗎？」

　　「我不想使你受委屈，而是想使我自己心裡踏實一點。高等法院軍事大法官是個嚴厲的人，如果囚犯逃跑了，我可能被繩之以法。」

　　這樣，我們的計劃根本不可能實現！沒有救助的辦法？我要迅速作出抉擇。或者用葡萄酒，或者採用暴力。當賽里姆勸誡他的上級時，我起身走到過道上，哈勒夫正站在那裡。

　　「拿最好的菸葉來！你拿著錢，去你剛才接我的那間酒店，向老板要我喝過的那種波斯葡萄酒。」

　　「需要買多少？」

　　「一桶，夠裝十罐。老板會借給你這種容器的。」

　　「我把這種魔鬼飲料送到房間來嗎？」

　　「不。我到你的房間去取。但不要讓土耳其士兵知道。給他一點小費，讓他外出，願意在外面待多長時間隨他的便。布魯克可以去崗哨那裡，對上士說明，他明天和上士一道外出旅行。現在我們開始分頭行動。」

　　我重新進入房間時，賽里姆正好把鑰匙交給司令官。伊斯梅爾總督將它藏入腰帶，轉向我說：

　　「本尼西，你知道大法官拒不服從嗎？」

　　「是的，我聽說，開始他想向賽里姆行賄，可後來卻要謀害他。」

　　「基阿沙克汗將受到嚴厲懲處！」

　　「當我要求他把袋子倒空時，他拒不服從。」賽里姆補充說。

　　「他袋子裡面有些什麼？」

　　「很多的錢！」

　　「本尼西，這些錢該屬於誰？」司令官心懷鬼胎地問我。

　　「你必須把這些錢全部沒收。」

　　「對的。那我們走吧！」

　　「伊斯梅爾總督，你就想離開我這裡？」我問，「你想傷害我的一片情意嗎？」

　　「我是你的訪問者，不是你的客人！」

　　「我不知道你光臨我這裡。請允許我再給你裝滿菸管，這裡的人很少抽到這種菸。」

　　哈勒夫正好進來，送來菸葉。這下我敢肯定，只要我挽留他，他絕對不會離開這裡。他接受了菸管。在此後的談話中我發現，他的眼睛充滿希望地盯著房門，也許他想喝咖啡？於是我有意地試探著問：

　　「啊，總督，你收到藥了嗎？」

　　「是。謝謝你，本尼西。」

　　「已經嘗過嗎？」

　　「是的。」

　　「怎麼樣？」

　　「很好。但我聽說，還有一種藥完全是甜的。」

　　善良的賽里姆清楚地知道，這句話是從哪裡聽來的。他貪婪地微露笑容，用吸引人的眯縫著的眼睛注視著我。

　　「是，有全甜的。」我立即予以證實。

　　「那種藥很稀少吧？」

　　「對。」

　　「療效顯著嗎？」

　　「很有效。它像牛奶那樣在天堂的小河中流淌。這是一種天堂的醇液！」

　　「在阿馬迪葉沒有這種藥？」

　　「我可以在任何地方配製這種藥，包括在阿馬迪葉。」

　　「配製好這種藥需要多長時間？」

　　「十分鐘。只要你能等待這樣長的時間，你就能品嘗到天堂醇液。這種飲料是由天堂美女呈獻給穆罕默德的。」

　　「那我等著。」

　　他的眼睛高興得閃閃發光，可敬的賽里姆的眼睛閃爍著更加愉快的光芒。我離開房間，利用這點時間去看望埃明。

　　「本尼西，已經結束啦！」酋長迎著我問。

　　「不，而是剛剛開始！」

　　「但你還沒有拿到鑰匙。」

　　「也許我不需要它。只有耐心地等待。」這時，戴維也悄悄地走進來。

　　「拿我的菸葉，誰抽這種菸？」

　　「司令官。」

　　「很好！飲我的葡萄酒，抽我的菸葉！好極啦！」

　　「為什麼不應該呢？」

　　「應該待在家裡！別來干擾阿拉伯人逃跑！」

　　「也許對他逃跑更有利。我正準備送去葡萄酒。」

　　「再一次？」

　　「是。波斯產的，可以醉倒大象。像蜂蜜一樣甜，像獅子那樣猛！」

　　「妙！喝波斯葡萄酒。」

　　「首先我想使兩人開心，然後我們見機行事。」

　　我走進廚房把火點燃。哈勒夫回來了，帶來一大桶飲料。我從中舀出一滿罐放在火上，託付給梅爾西納赫照管。然後回到英國人那裡。

　　「這是波斯酒！拿杯子來！杯子在你們這裡。」

　　當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時，兩個土耳其人滿懷希望地望著我。

　　「啊，伊斯梅爾總督，我帶來藥，首先品嘗一點，它是冷的。等一會兒如果喝熱的，你將感到它對心臟是多麼振奮。」

　　「本尼西，事先要準確地告訴我，它是葡萄酒還是藥！」

　　「就我所知，這種飲料是最好的藥。你喝了它之後再告訴我，你對它的感覺！」

　　伊斯梅爾總督嘗了一口，緊接著再嘗一口，臉上煥發出神采奕奕的光輝。

　　「這種飲料是你自己發明的？」

　　「不，是真主賜給他最喜愛的人。」

　　「那麼你認為，真主愛我們？」

　　「肯定。」

　　「從你的口氣中我知道，你是真主的寵兒。這種飲料你還有很多嗎？」

　　「是的！乾杯！」

　　我再一次為他斟酒。

　　他的眼睛閃閃發光，顯得比以前更加興奮。

　　「本尼西，這種藥劑比優質咖啡還要好，你能把配製它的藥方給我嗎？」

　　「讓我回憶一下，在我離開阿馬迪葉之前，我把配製方法寫下來。罐子在這兒，你們喝吧！我到下面廚房去，配製另一種藥。」

　　我有意識地悄悄走下樓梯，毫無聲響地把廚房門打開一條縫。估計完全正確！「桃金孃」站在酒罐前，把一個土耳其小咖啡杯放在張開的嘴邊，喝完每一小杯之後，雙唇合攏，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

　　「梅爾西納赫，別燙了舌頭！」

　　她驚恐地轉過身來，杯子掉在地上。

　　「啊，本尼西，一個蜘蛛在罐中爬動，我想把牠撈出來。」

　　「那你把蜘蛛倒進嘴裡去了？」

　　「不，本尼西，只有沾在蜘蛛上的那一點點。」

　　「把小罐給我，我要拿到樓上去。」

　　「這兒，拿去吧。」

　　「給你自己裝一杯這種飲料。」

　　「這是什麼，本尼西？」

　　「是藥，是一個波斯醫生發明的，它可以使老人返老還童。誰喝夠它，會獲得巨大的幸福；誰不間斷地經常喝，會長命百歲！」

　　老婦容光煥發，深情地望著我，充滿感激之情。我將剩下的酒帶上樓去。兩個豪飲者不顧他們之間的級別差異，緊靠在一起，看來他們談得很投機。

　　「本尼西。你知道我們爭論什麼嗎？」司令官問我，「我們正爭論誰的系統病得最厲害，是他的還是我的，誰是對的？」

　　「我想告訴你們：藥對誰幫助最大，誰的系統受苦最重。」

　　「你的聰明智慧比我們想像的要高得多。你這個罐中裝的是什麼？」

　　「是各種飲料中的佳品，沒有另外一種可與它相比。」

　　「可以讓我們品嘗一下嗎？」

　　「如果你想要，我給你斟一杯。」

　　「給我！」

　　「也給我，本尼西。」賽里姆央求道。

　　兩人都得到了這種飲料。這種熱葡萄酒正顯示出它的功能，兩人慢慢地變得語言混雜，表情滑稽可笑。米特薩利姆甚至給他的賽里姆擦乾鬍鬚上沾著的藥液。伊斯梅爾一次又一次地擁抱我；賽里姆親切地用手臂拍打我的頸背。

　　賽里姆想站起身來，為燈籠更換一條新蠟燭，當他伸手取燈籠時，卻像初次滑冰的人那樣搖搖晃晃地跪倒在地。

　　「你怎麼啦，賽里姆？」司令官問。

　　「啊，總督，我的小腿肚抽筋，必須重新坐下。」

　　「坐下，我幫助你！」

　　「你知道防止抽筋的方法嗎？」

　　「一種很好的方法，坐下！」

　　賽里姆重新坐下，他的司令官稍微直起身子，用一種體貼溫存的聲音問：

　　「你哪一個小腿肚抽筋？」

　　「右腿肚。」

　　「把腿伸給我。」

　　賽里姆將右腿伸過去，他的上級開始在他的腿上竭盡全力地推拿和牽引。

　　「啊，清醒了──啊，痛，先生！我認為可能是左腿抽筋！」

　　「那麼把左腿伸過來！」

　　賽里姆伸給他的上級另一隻腿。幫助者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仍用盡全身力氣給他按摩和推拿。看來也真滑稽。這位身居高位要職、習慣讓別人服侍的官員，竟然以兄弟般的熱心為他的下屬牽引和敲打小腿肚。

　　「好！我認為現在已經好了。」賽里姆說。

　　「那就站起來，試試看！」

　　賽里姆吃力地站起身來，但無法邁步！

　　「走一步！」伊斯梅爾總督命令道，「來，我支撐你！」

　　伊斯梅爾總督本想以習慣的快速動作站起身來，但他失去平衡，只好急急忙忙返回到原來的座位，他知道，首先應該救自己。他的手支在我的肩上，站了起來。然後將兩腿分開，以便站得穩妥一些。他驚奇地凝視著燈。

　　「本尼西，你的燈籠掉下來了！」

　　「我認為它掛得牢牢的。」

　　「它掉下來了，燈籠紙在燃燒，我已看到火焰在閃動。」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

　　「天啦！我看到它掉下來，然而它還掛在上面。不要搖晃，賽里姆，不然你會翻倒的！」

　　「我沒有搖晃，本尼西，對吧！」

　　「我確實看得很清楚。」

　　「總督，是你自己搖晃吧！」

　　「我？賽里姆，我真為你的系統擔憂。你的神經來回移動，你的胃已下降在你的腿中。你擺動手臂，搖晃著頭，你似乎在漂浮。啊，賽里姆，這種藥對你太厲害，它會把你摔倒在地！」

　　「啊，先生，你錯了。你對我所說的，正是你自己目前的狀況。我看到，你的腳在跳舞，你的手臂在顫抖，你的頭在來回轉動。你病得很厲害，真主會幫助你，使你的血液系統不致徹底崩潰！」

　　這話對伊斯梅爾總督確實過頭了一點，於是，他緊握拳頭，威脅說：

　　「賽里姆，你要小心！誰說我的系統不正常，我要用鞭子抽打他，或者送他進監獄！好啦！我把鑰匙裝在口袋裡了嗎？」

　　他將手伸進腰帶，找到了鑰匙。

　　「賽里姆，站起來，陪我去！現在我要去檢查監獄。本尼西，你的藥真像天堂的牛奶。是它把你的身體完全攪亂了，你總想把頭向下看。你允許我們走嗎？」

　　「如果你決心去檢查監獄，我不可阻止你履行你的職責。」

　　「那麼我們走了。感謝你讓我們今天品嘗到極好的東西。不久你可以再給我配製藥嗎？」

　　「只要你需要它。」

　　「熱的比冷的更好一些，但它穿透了人的骨髓和腿，在人的骨頭中胡亂攪動。真主照顧你，讓你好好休息！」

　　伊斯梅爾總督朝賽里姆走去，挽著他的手臂。兩人出發了，我跟在他們後面。在樓梯口他們突然站住。

　　「賽里姆，你先下去！」

　　「啊，總督，走在前面這份榮譽應當歸於你。」

　　「我從不驕傲自大，這點你是知道的。」

　　賽里姆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試探著下樓梯，雙手抓住欄杆。伊斯梅爾總督跟隨著他。

　　「本尼西，你還在這裡？」總督問。

　　「是。」

　　「你知道，按風俗習慣送客人應該送到門口嗎？」

　　「我知道這一點。」

　　「但是，你沒有送我！」

　　「那麼請允許我這樣做！」

　　我架起他的手臂，扶著他，這樣他走得穩妥一些。伊斯梅爾總督在樓下大門口站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本尼西，這個大法官本來也是你的囚犯。」他說。

　　「按一般思路，的確是這樣。」

　　「那麼你也得確信，基阿沙克汗是否還關在那裡。」

　　「我陪同你們。」

　　「好的！來，把你的手臂給我。」

　　「你有兩條手臂，本尼西，」賽里姆說，「把另一條給我！」

　　兩個人沉重地吊掛在我身上，他們的醉意尚處於發展階段。雖然他們行走不穩，但我們仍然迅速往前趕。胡同中既寂靜又昏暗，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人。

　　「我來了，你的阿爾瑙特人肯定很驚奇。」伊斯梅爾總督對賽里姆說，「阿拉伯人還在這裡嗎？」

　　「總督，你認為，我可能讓這樣的人逃跑嗎？」賽里姆生氣地說。

　　「我想見見他。他身上有錢嗎？」

　　「沒有。」

　　「你看，大法官身上有多少？」

　　「我不知道。」

　　「他必須交出來。賽里姆，你的阿爾瑙特人不應該在場。」

　　「我命令他們離開。」

　　「要是他們偷聽呢？」

　　「我把他們鎖在房間裡。」

　　「好。但我們離開後，你的人可能詢問囚犯。」

　　「繼續把他們關著。」

　　「這是正確的。這些錢是伊斯梅爾總督的現金收入，他將給阿爾瑙特人的軍官優厚的小費。」

　　「啊，總督，多少？」

　　「現在我還不知道，首先得看大法官能提供多少。」

　　我們到達監獄。

　　「開門，賽里姆！」

　　「伊斯梅爾總督，你自己拿著鑰匙。」

　　「對！」

　　伊斯梅爾總督把手伸進腰帶，取出鑰匙開門。他試著，發現不是鑰匙孔。

　　「我幫你開門吧。」我客氣地說。

　　我從他手中接過鑰匙，把門打開，拔出鑰匙，走進過道，又將鑰匙從內插入鎖孔中。

　　「快進來！我要把門反鎖上。」

　　他們走進來後，我把門反鎖好，但我以極快的動作把鑰匙倒轉，並假裝檢查一下，看是否已經鎖好。

　　「鎖上了。這是你的鑰匙，伊斯梅爾總督！」

　　伊斯梅爾接過鑰匙。這時阿爾瑙特人從後面的房間和樓上來到這裡，手裡拿著燈。

　　「一切都正常嗎？」伊斯梅爾總督威嚴地問。

　　「是，先生。」

　　「沒有人逃跑嗎？」

　　「沒有，伊斯梅爾總督。」

　　「大法官呢？」

　　「也沒有。」上士回答。

　　「這是你們的幸運，你們這些狗崽子。不然，我要用鞭子揍死你們。滾蛋！上樓進你們房間去！賽里姆，把他們鎖起來！」

　　「本尼西，你不想做這件事嗎？」阿爾瑙特人的軍官問。

　　「很樂意。」

　　賽里姆拿著燈，我領著這些人上樓去。

　　「為什麼把我們鎖起來，本尼西？」上士問。

　　「審訊囚犯。」

　　我把他們送入房間，插上門閂，然後從樓上下來。由於伊斯梅爾總督和他的賽里姆到後面去了。外面的門位於黑暗之中，我輕輕地快步走過去，把大門打開，虛掩著，再急急忙忙去追趕他們。

　　「他在哪兒？」我聽到伊斯梅爾總督問。

　　「這裡。」

　　「哈德丁人在哪兒？」我問，以便打開另一個門。因為我想看到，首先打開阿拉伯人的門。

　　「後面第二個門。」

　　「那麼把門打開！」

　　伊斯梅爾總督似乎同意我的要求，他示意賽里姆，把門打開。

　　囚犯已經聽到我們的響聲，他直挺挺地站在牢房中，伊斯梅爾總督走近他。

　　「你是阿馬德，埃明的兒子嗎？」

　　他沒有得到回答。

　　「你不會說話？」

　　仍然是沉默。

　　「狗崽子，我知道怎樣打開你的嘴！明天把你押走！」

　　阿馬德默不吭聲，眼睛望著我，以免錯過我的面部表情，我快速地上下皺動眉頭暗示他應當留心。然後，賽里姆又重新拉上門閂。

　　又打開了另一個牢房門。基阿沙克汗法官靠在牆上，把充滿希望的目光投向我們。

　　「大法官，你感覺怎樣？」司令官問，帶著點兒挖苦，也可能是由於葡萄酒的原因。

　　「真主仁慈，你將要處在我這個位置！」

　　「穆罕默德教祖會防止這樣！你的處境十分危險。」

　　「我不怕。」

　　「你想在這兒謀殺賽里姆。」

　　「他罪有應得！」

　　「你想對他行賄。」

　　「應當把這個傢伙絞死！」

　　「也許該滿足你的願望。」司令官臉上容光煥發，帶著狡黠的表情說。

　　「怎麼？」大法官抽搐了一下，「你當真這樣想？你想與我做交易？」

　　「是。」

　　「你想要多少？」

　　「你身上有多少？」

　　「伊斯梅爾總督，我需要路費。」

　　「我們會考慮的。」

　　「好，我們可以商談，但不在這個牢房裡！」

　　「那麼該在哪裡？」

　　「在人住的房間裡，而不是在老鼠洞裡。」

　　「那就上樓。」

　　「賽里姆，幫他一把。」司令官說，看來他已經不相信自己能保持平衡。

　　賽里姆也如此，於是他友好地碰了我一下，催促我：

　　「本尼西，你去幹吧！」

　　我伸出手臂，將大法官抓在手裡，拖出牢房。

　　「去哪裡？」我問。

　　「去衛兵房間。」司令官決定。

　　「讓這個門開著，或者……」

　　「把它虛掩著！」

　　我裝模作樣地轉身去虛掩門，目的是讓他們三人先進房間，但沒有如願，因為司令官等著我。因此我只好等待時機，另想辦法。

　　大法官首先進房，司令官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燈，然後是賽里姆，我走在最後面。當他們進入房間後，我仍然站在門邊，這時我突然快速從賽里姆身旁過去，我碰到了司令官的手肘，燈從他手中摔到地上。

　　「賽里姆，你怎麼啦？」伊斯梅爾總督叫道。

　　「我沒有怎麼啦，啊，總督。」

　　「你碰了我。燈熄滅了，快點再拿一個燈來！」

　　「我去從阿爾瑙特人那裡拿個燈來。」我說著，馬上溜出去，關上門，輕輕地把隔壁牢房門閂拉開。

　　「快點上來！」

　　阿馬德在我的幫助下走出牢房，再將門閂重新插上。

　　「不要說話！現在趕快走。」我輕聲地說。

　　我迅速把哈德丁人帶到監獄大門，同他一道走出監獄，轉身把門重新虛掩上。新鮮空氣使阿拉伯人清醒過來，他很虛弱，我重新扶著他，趕快往前走，繞過兩個屋角，在第三個屋角旁我們站住，他呼吸很困難。

　　「鎮靜點！那裡是我的住房，你父親也在那裡。」

　　我發出約定的烏鴉叫聲，馬上便看到燈光，我知道房門已經打開。

　　我們快速走過廣場。門下站著哈勒夫。

　　「快進來。」

　　我急忙返回。從我離開監獄到重新返回監獄幾乎只花了兩分鐘時間。把大門關上後，迅速從樓上阿爾瑙特人那裡拿了一盞燈，幾秒鐘後我又回到下面房間。

　　「本尼西，你去這麼長的時間！」伊斯梅爾總督說。

　　「衛兵們想知道，為什麼把他們關著。」

　　「你該給他們一記耳光！你為什麼把我們閂在裡面？」

　　「因為有一個囚犯和你們在一起。」

　　「你很細心，本尼西！你做得對。把燈放在這裡，讓我們開始吧！」

　　我心裡很清楚，伊斯梅爾總督沒有打算以錢作交易來釋放囚犯。他只想通過計謀把錢裝進自己的腰包，而這種狡詐使我很反感。

　　「現在你說，你身上有多少錢？」司令官開始問。

　　「最好你告訴我，你們想從我這裡要多少！」

　　「當我知道你能支付多少時，我才可以說出一個數目。」

　　「試試看吧！」

　　「你交出三千皮阿斯特。」

　　「這太多了。」基阿沙克汗法官矜持地說。

　　「那麼你拿出四千。」

　　「總督，你把價格提高啦！」

　　「大法官，你想把它降低。伊斯梅爾總督不允許討價還價。假如你不說『是』，我還要升高。」

　　「我沒有這麼多。只能給你兩千。」

　　「你的手很緊，但你最終還得心甘情願地鬆開。現在我要五千。」

　　「好吧，我願意給你三千！」

　　「我說過五千！」

　　大法官憤怒地盯著司令官，不知是為錢還是為自己的自由，總之，一種焦慮不安明顯地掛在臉上。

　　「如果我把錢付給你，你放我走嗎？」

　　「行。」

　　「要鄭重地起誓！」

　　「我發誓。」

　　伊斯梅爾總督不加思索地說出這句話。

　　「那我就付錢！」大法官說。

　　基阿沙克汗法官把手伸進肥大褲子的褲袋中，取出一個用綢布包著的小包。他打開小包，蹲在地上開始點數。此時，賽里姆的眼睛閃閃發光。

　　「數點好了。」大法官說。

　　接著伊斯梅爾總督再數了一次，說：

　　「這是五千皮阿斯特有價證券。你知道，這種證券不是全值。目前用有價證券兌換一英鎊為一百四十皮阿斯特，而不是以前的一百一十皮阿斯特，因此你還得補上兩千皮阿斯特！」

　　「應當考慮，有價證券利息為百分之六。」

　　「以前是這個情況，但僅僅是一部分。現在君主支付也沒有利息。補上兩千。」

　　「伊斯梅爾總督，你不公正。」

　　「好！進你的牢房去！」

　　基阿沙克汗法官額頭冒出了汗。

　　「根本不需要增補兩千皮阿斯特，只需要一千三百六十三。」

　　「這完全一樣，我說多少，就是多少。你還要交兩千！」

　　「伊斯梅爾總督，你像老虎一樣殘酷無情。」

　　「吝嗇會毀了你的。」

　　大法官抑制著怒火，重新補上錢。

　　「這兒，拿著！」他終於說，深深地嘆了口氣。

　　伊斯梅爾總督重新複核了一遍，將紙幣疊在一起，裝入口袋。

　　「對的！」他說，「感謝教祖穆罕默德，他使你回心轉意，不然我可能要求更多一些。」

　　「現在放我走吧！」基阿沙克汗法官請求著，用綢布把剩下的紙幣重新包起來。

　　司令官驚奇地看著他。

　　「放你走？對！你付錢之後才能走！」

　　「我不是已經付過了！」

　　「是的，你已經付給了我，但還沒有付給這位阿爾瑙特人的軍官！」

　　「胡扯！」大法官憤怒地吼叫，「你確實只要五千皮阿斯特！」

　　「真主模糊了你的理解。為什麼你沒有問，五千皮阿斯特是給誰的？這些錢是給我的。賽里姆還沒有得到他的那一份。」

　　「多少？」

　　「同我一樣多。」

　　「伊斯梅爾總督，魔鬼撒旦說出了你的心裡話！」

　　「付錢吧，這樣他會沉默不語的！」

　　「我不付！」

　　「那就回你的牢房去。」

　　「啊，穆罕默德，啊，哈里發，你們聽到他的誓言了吧！惡魔已進入他的體內，惡魔將要殺死他！」

　　「燈油即將耗盡，你到底付錢還是不付？」

　　「我給賽里姆一千皮阿斯特。」

　　「五千！不要講價錢！不然我上樓去！」

　　「我沒有這麼多。」

　　「你有。我看到過，它足夠了。」

　　「那我給……」

　　「我應當要求六千？」

　　「你是個暴君，你甚至是個魔鬼！」

　　「大法官，我們快了結這件事。」

　　伊斯梅爾總督慢慢地並且小心地站起身來。

　　「站住！」大法官喊道，「我付錢！」

　　對他來說，自由終究勝於錢財。當司令官又坐下來時，他開始重新付錢。他取出小包，這個受折磨者只剩下一些紙幣。

　　「都在這兒，」他說，「誰拿它，真主會使他變愚笨！」

　　「你說得對，大法官，」他從前的同盟者和現在的對頭冷靜地回答，「阿爾瑙特人的軍官不拿這些錢。」

　　「嗯？」

　　「這裡只有五千。你忘記了，還要補兩千。」

　　基阿沙克汗作了一個動作，似乎想突然襲擊司令官。但他還是冷靜下來。

　　「除這三張有價證券外，我什麼也沒有了。」

　　「我要把你重新關起來。到那時也許你會想起，你身上還有很多錢。來！」

　　大法官裝出一種表情，似乎他將窒息而死。然後他把手再一次伸入口袋，取出一個錢包。

　　「我看看，能否籌集這麼多錢。」他唉聲嘆氣地說，「你的心是石頭變的，你的靈魂已變成岩石。我只有一些小銀幣，中間夾著少數金幣，如果金幣夠數，你可以把它拿著。」

　　基阿沙克汗遞過去三張紙幣，然後慢慢地把金幣一個接一個地補上去。

　　「就這些！現在我已是窮光蛋，我身上最多還有四十皮阿斯特。如果我不想挨餓，我必須保留這點錢！」

　　我猜想，大法官非得交出他所有的錢。金幣金光閃閃的外貌似乎使伊斯梅爾總督從酒醉中清醒過來。在賽里姆的臉上也看不到更多醉意。他迅速伸手，想把他應得的錢收歸自己所有。

　　「住手！」司令官攔阻他，「我想暫時幫你把錢保存起來。」

　　他將錢收集在一起，裝入口袋。

　　「現在我終於自由啦！」大法官說。

　　伊斯梅爾總督驚奇地抬起頭。

　　「自由？」他問，「你把錢付清了嗎？」

　　「你神志不清吧！」大法官大發脾氣，「你已經把錢裝進了口袋！」

　　「對！這是我和賽里姆的。但這位本尼西一點也沒有得到。」

　　「他不該得錢。」

　　「是誰對你說的？本尼西在這裡，也必須給他付錢。」

　　「這個法蘭克人沒有向我提出任何要求！」

　　「大法官，你頭腦發燒了吧！不然你該認識到，他本來可以獲得比我們兩人加起來還多得多的錢。」

　　「這個外國人什麼也不該得到。現在我什麼也沒有了，即使我身上還有一百萬，我也不會給他一個皮阿斯特。」

　　「你還有錢。」

　　「四十個皮阿斯特，我已經告訴過你。」

　　「啊，大法官，我為你感到遺憾！你真相信，我不能把金幣和銀幣的聲音分辨出來？你的錢袋還裝滿一百皮阿斯特和五十皮阿斯特金幣。你的錢袋肚子那麼大，裡面裝的錢肯定比需要付給本尼西的多得多。你還能留有足夠的旅費。」

　　「你錯了。」

　　「把錢袋給我吧！」

　　「它屬於我！」

　　「那好，你保留著，但付錢吧！」

　　在這個貪財如命的人的威逼下，基阿沙克汗像小蟲子那樣蜷縮著。

　　「我不能！」大法官斷然地說。

　　「那就跟我們去你的牢房！」

　　「我不去。我已經給你付過錢。」

　　「我們知道怎樣強迫你。」

　　「那麼把我的錢還給我！」

　　「它已經屬於我。我逮捕你，我就有責任沒收你所帶的全部財物！」

　　「如果我有錢，我也會如數付清。」

　　「你有錢。假如你錢袋中裝的錢不夠，你有一個漂亮的鐘，還有你手指上閃光的戒指，這些東西的價值比我要求的還多一些。」

　　「我要留著，我不能給你。我願意給這個最凶惡的敵人五百皮阿斯特。」

　　基阿沙克汗法官用充滿深仇大恨的眼睛盯著我。

　　「這是你最後的出價？」司令官問。

　　「是。」

　　「那麼跟我們走！」

　　伊斯梅爾總督果斷地站起來，賽里姆也跟著起身。

　　我站在門邊，向側面讓路，讓伊斯梅爾總督走在前面。鑰匙在他腰帶上閃閃發光。大法官眼睛突然露出喜色，他一個箭步，扯下鑰匙，把司令官推向賽里姆，兩人踉蹌地撲到我身上，使我差點跌倒。大法官衝向門外，急速地從看守士兵的房間爬上過道。燈被打翻，我們四周一片漆黑。

　　「追！」司令官喊道。

　　基阿沙克汗法官本來是可以逃脫的，如果他沉著冷靜，把這間警衛室的門關上，落下鎖。他有足夠時間這樣做，因為追趕他的兩個人已經轉向，不知所措。為了迅速從房間出來，我只好抓住他們，推出門外。

　　我聽到鑰匙開鎖的聲音。監獄大門的這把鎖在我們進來時已被我偷偷打開，並沒有反鎖上。正是這一情況把大法官給毀了。他心情緊張，拼命使勁用鑰匙開鎖，但無法使鑰匙轉動，他萬萬沒有想到，他只需簡單地扭轉把手，就能把門打開。

　　這時，我已經到達那裡，把這個逃犯抓住。他轉向我，將手伸進我的腰帶。我已感覺到，急忙扯下他的手。大法官已握住我的刀子，刀口從我手背表皮上擦過。四周一片昏暗，我無法看清他的行動。我用右手緊緊抓住基阿沙克汗，用左手遮住他的右肩膀，沿著手臂向下，抓住他的手腕。正在此時，他舉起刀子捅向我。

　　幸好，兩個人喊叫著跑到這裡。司令官緊緊地抱住我。

　　「鬆開，伊斯梅爾總督，是我！」

　　「抓住他了嗎，本尼西？」

　　「已經抓住，快把門鎖上，點燈！我們不能讓他跑掉。」

　　「你一個人能控制住他嗎，本尼西？」賽里姆問。

　　「是。」

　　「那我去取燈！」

　　伊斯梅爾總督鎖上門，但他不敢冒險走近我們。我把法官推靠在對面牆上，但不能將他按壓下去，因為我的手提防著刀子，沒有空出手來。我將他緊緊頂住，直至賽里姆拿著燈到來。

　　「把他手上的刀子拿下！」我要求賽里姆。

　　賽里姆奪走他的刀子，我空出手，抓住基阿沙克汗的胸膛，把他的左下腿向上強拉，這樣，他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用他自己的腰帶將他捆住！」我說。

　　基阿沙克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經過一陣掙扎之後，他已經昏厥過去。

　　「抓住他的雙腿！」伊斯梅爾總督命令他的賽里姆。

　　隨後，伊斯梅爾總督從法官袋裡掏出所有的財物，取下他的戒指，統統裝入自己的口袋。

　　賽里姆抓住法官的一條腿，將他拖到他的牢房前，讓他滑了進去，再把牢門鎖上。然後他上樓，把監獄看守人員放出來，教訓他們要提高警惕。

　　「把他們的監獄大門鑰匙拿走！」司令官對他說，「任何人不許開門。」

　　賽里姆收繳了他們的鑰匙。我們終於離開了監獄。在監獄外面，伊斯梅爾總督站住，現在他已經完全清醒。

　　「賽里姆，今晚我首先編製二份收繳大法官錢物的清單，明天同他一道送往摩蘇爾。你要簽字，以證明我寫的是真實的。」

　　「我該什麼時候來？」賽里姆問。

　　「照往常的時間。」

　　「鑰匙由你保管？」

　　「是。也許我今晚還要來一次。晚安，本尼西！今天你對我幫助很大，我該好好感謝你。」

　　伊斯梅爾總督走了。我們慢慢地回住所。

　　「本尼西！」在半路中賽里姆若有所思地說，「我這裡存放著七千皮阿斯特！」

　　「他把錢已交給你！」

　　「我？你知道明天將會是怎樣？伊斯梅爾總督要列出一份清單，清單中可能列出大法官身上只有一千皮阿斯特，要我簽字。其餘的財物，包括鐘和戒指他會留下來。為此，我將得到一百個皮阿斯特。」

　　「你很高興吧？」

　　「我要氣死了。」

　　「巴施．恰施將收到這份清單？」

　　「是的。」

　　「這樣，你也將得到更多一些。」

　　「誰給我呢？」

　　「伊斯梅爾總督或者我。」

　　「我知道，你仁慈善良。啊，本尼西，如果你的藥還剩下少許就好啦！」

　　「我還有，給你拿一滿罐來。」

　　我發現門沒有鎖。「桃金孃」睡在幾塊舊破布上。白天她用這些破布當作抹布，夜晚做床墊使用，她睡得安穩而深沉。

　　「梅爾西納赫！」賽里姆叫她。

　　老婦沒有聽見。

　　「讓她睡！我給你去拿藥，然後你可以去休息，你很需要休息。」

　　我回到樓上，發現所有的人都集合在埃明的房間。我得先滿足賽里姆的要求，再回到同伴們這裡。

　　阿馬德已穿上新衣服，刮了臉，進行了一番收拾打扮。他的面貌與在牢房裡完全變了樣。他很像穆罕默德．埃明，幾乎無法分辨。他起身向我走來。

　　「本尼西，我是一個阿拉伯人，我們不愛說空話。我聽說過，你為我們部落和我操了不少心。從現在起，我的生命屬於你，我所有的一切也是同樣。」

　　這簡單的幾句話確實發自他的內心。

　　「你仍然不安全。哈勒夫帶你去隱蔽處。」我回答。

　　「我已做好準備，我們只等著你。」

　　「你能爬樹嗎？」

　　「能。雖然我的身體很虛弱，但我能爬到隱蔽處。」

　　「帶著我的皮套索。如果你力量不夠，哈勒夫可以先爬上去，再拉你。你有武器嗎？」

　　「有，放在那裡，我父親給我買的。這是你的匕首，你拿回去。我謝謝你。」

　　「食品呢？」

　　「全部都包裝好了。」

　　「那麼走吧！我們很快會來接你的。」

　　酋長的兒子和哈勒夫一道悄悄地離開了房子。隨後不久，我抱著他換下的舊衣服，悄悄地來到岩石深淵附近，把衣服撕成碎片，掛在岩石稜角和灌木叢林的樹枝上。

　　當我回到住所時，英國人滿臉怒氣地把我帶到他的房間。

　　「進來，坐下，先生！」他暴躁地說，「搞得亂七八糟！這裡真糟糕透了！」

　　「怎麼回事？」我問。

　　「坐在阿拉伯人房間裡，一句話也聽不懂。我的酒喝光了，我的菸葉抽完了，我也精疲力竭了，知道吧！」

　　「我願為您效勞，把全部經過述說一遍。」

　　我必須滿足他的意願，儘管我很想休息。我至少應等著哈勒夫回來。我們邊說邊等，很長時間後，當哈勒夫回來時，天色開始亮了。

　　「情況怎樣？」戴維問，「順利到達別墅嗎？」

　　「費了很大的勁！」哈勒夫回答。我給他翻譯了這句話。

　　「好啦！哈勒夫的衣服撕破了。拿著，哈勒夫，一點小費。」

　　哈勒夫不懂英語，但明白這句話最後一個詞的意思，他伸手去接，得到一個一百皮阿斯特的金幣。

　　「買件新外衣。告訴他，先生！」戴維說。

　　十一．獄牆內外

　　這個險惡之夜終於過去，我至少可以休息幾個小時。我很快便進入夢鄉，睡得是那樣深沉安穩……突然，一個大而急促的聲音把我喚醒：

　　「本尼西！醒來！快！」

　　我睜開眼睛，只見賽里姆站在床前，沒有穿上衣，也未纏頭巾，分開的鬈髮蓬鬆地垂在兩頰，小鬍子驚愕地向上豎起，被葡萄酒醉得混濁的眼睛呆滯無光，沒法自由自在地翻滾。

　　「出了什麼事？」我鎮靜地問。

　　我逐漸地從他的話語中弄明白，伊斯梅爾總督已發現年輕的阿拉伯人逃跑，正在勃然大怒。焦慮不安的賽里姆懇切地求我，陪他一道去監獄，平息總督的憤怒。

　　我們馬上動身。伊斯梅爾總督正在監獄門前等著賽里姆。伊斯梅爾總督根本沒有向我打招呼，抓住賽里姆的手臂，將他拉進過道。在過道中站著全身發抖的監獄衛兵。

　　「倒楣鬼，你幹了什麼！」伊斯梅爾總督向賽里姆大聲吼叫。

　　「啊，總督，我？我沒有，什麼也沒有幹！」

　　「你還說呢，你沒有看守好，這就是你的罪過！」

　　「我應當看守哪裡，伊斯梅爾總督？」

　　「當然是監獄！」

　　「我根本進不去。」

　　司令官盯著他，似乎責怪他不應該有這種想法。

　　「我沒有鑰匙！」賽里姆補充說。

　　「沒有鑰匙……！對，賽里姆，這是真的，這倒是你的幸運，不然，你會大禍臨頭。來這兒，下去看看牢房。」

　　我們沿著過道往前走，年輕的阿拉伯人的牢房門已經打開，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逃跑了！」阿爾瑙特人的軍官說。

　　「對，逃走了！」伊斯梅爾總督憤怒地說。

　　「是誰給他打開門的？」

　　「是誰？說吧，賽里姆！」

　　「我沒有，伊斯梅爾總督。」

　　「我也沒有，只有衛兵在這裡。」

　　賽里姆轉向他的阿爾瑙特人。

　　「來這兒，你們這些狗崽子！」

　　他們猶豫不決地朝這裡走近。

　　「這門是你打開的？」

　　上士回答說：「賽里姆，我們沒有一個人接觸過門閂。只有下午送飯的時候我們才打開過門。」

　　「那麼，我是第一個把這門打開的人？」伊斯梅爾總督問。

　　「是！先生。」

　　「當我打開門時，牢房是空的。囚犯已經逃跑。他是怎樣出來的？昨天晚上他還在，現在他逃跑了。在這段時間，只有你們在這裡。肯定是你們中的人讓他逃跑的！」

　　「我向真主起誓，我們沒有開過這扇門！」上士懇切地保證。

　　「啊，伊斯梅爾總督，」我插話說，「這些人都沒有大門鑰匙。即使他們中間的某個人把犯人從牢房中放出來，他仍然還在監獄裡。」

　　「你是對的。我拿著兩串鑰匙。」他說，「我們要搜查整個監獄。」

　　「還要派人去守衛城門，看那裡是否有人知道逃犯的下落！」

　　「對！」伊斯梅爾命令一個阿爾瑙特人，「快跑步去守衛部隊，傳達我的命令：徹底搜查全城。」

　　隨後，便開始細心搜查監獄，足足查了一個小時，沒有發現逃亡者的蹤跡。我們正要離開監獄時，恰好兩個阿爾瑙特人手提一些衣服碎片走來。其中一個報告說：

　　「我們在城門外的深淵處發現這些衣服碎片。」

　　賽里姆把碎片拿在手中仔細檢查。

　　「啊，總督，這是囚犯的外衣。」他對伊斯梅爾總督說，「一點不錯，我認得很準確。」

　　「肯定有把握？」

　　「就像對我的小鬍子那樣確信無疑。」

　　「那麼他一定逃出監獄了！」

　　「也許跌入深淵。」我補充說。

　　「讓我們去查看一下！」伊斯梅爾總督命令。

　　我們離開監獄，來到四處撒著阿馬德衣服碎片的地方。現在我倒感到很害怕，思忖著昨天黑夜裡我幸運地沒有掉進深淵。伊斯梅爾總督認真細緻地察看了四周的地形，然後說：

　　「阿馬德已掉入深淵，必死無疑。從深淵下面是無法逃走的。但是他是在什麼時候，又是怎樣潛逃的呢？」

　　這個問題自然無法解答。為此司令官在以後幾個小時之內仍不辭勞苦祕密地搜尋囚犯的蹤跡。他對每一個接近他的人都是大發牢騷，狂吼怒號。因此我盡量避免同他接近，抓緊這段時間做我自己的事情。首先是為阿馬德買一匹馬，然後去看望我的女病人。

　　一頭配好了鞍的騾子站在女病人的房子前面，從馬鞍來看是女人騎的。女孩的父親站在前面客廳，他熱情地歡迎我。

　　沙卡娜挺直身子坐在床上，她的面頰又重新泛起輕微的紅暈，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床前坐著她的母親和曾祖母。老太太穿著旅行服裝，在白色衣服上圍著一件黑色的、很像大衣的披風，一條黑色的面巾繫在頭上，垂在背後。女孩向我伸出手。

　　「感謝你，本尼西。現在可以肯定我不會死了！」

　　「是的，她活下來了。」老太太說，「上帝恩賜我曾孫女一條性命，對我來說，這條生命比世上任何東西都珍貴。我不必給你錢，因為我知道，凡是你需要的你都擁有。那麼請你告訴我，我應當怎樣感謝你，本尼西！」

　　「不要感謝我，而是要感謝上帝，是他拯救了你的曾孫女。」

　　「我要感謝上帝，也要為你祈禱，本尼西──我的主。一個女人的祈禱已不再屬於塵世，而是向上帝傾訴。你在阿馬迪葉還停留多久？」

　　「不很長了。」

　　「你往哪裡去？」

　　「誰也不知道，也許有原因不許告訴別人。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明早日出的時候我們就動身。」

　　「那麼你最好去我即將動身去的地方，本尼西。我的騾子已經等在房子前面。也許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請帶著一位老太太的祝福，這就是她給你的最好禮物！我想向你洩露一個祕密，因為它也許對你有用。從這裡往東的那個地區，有時會突然出現不幸的日子，你有可能要經歷這樣的一天。如果你在何希塔和貢杜克塔之間的某地出現困難和危險，而又無人能幫助你的時候，你則可以對你遇到的第一個人說，你是受到『洞窟幽靈』保護的。如果他不理睬，你便繼續往下問，直至找到一個給你答覆的人為止。」

　　「『洞窟幽靈』，誰取這樣一個特殊的名字？」我問老太太。

　　「不會有人告訴你。」

　　「你既然談起他，能告訴我嗎？」

　　「『洞窟幽靈』是一個誰也不認識的神。他一會兒在這裡，一會兒到那裡，哪裡有人求他，他就在哪裡出現，為他人服務，滿足他人的請求。在不少村莊裡有一個固定的地方，在那裡，人們可以在一定的時間內同他說話。尋求幫助的人在午夜去那裡，對他說出自己壓在心頭上的是什麼。然後『洞窟幽靈』給他們建議和安慰，但『洞窟幽靈』也知道威脅和懲罰惡人。在外國人面前，絕不能談論此事，因為只有善良的人和朋友才允許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

　　「這麼說，你的祕密對我毫無用處。」

　　「為什麼？」

　　「人們不會告訴我，哪裡可以找到『洞窟幽靈』，雖然我知道這回事。」

　　「你只要說，我曾經向你談到過他！人們會告訴你怎樣找到他。我的名字在整個蒂雅里地區很著名，好人都知道，他們會相信我的朋友的。」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馬拉赫。」

　　這是一個充滿神祕色彩的故事，聽起來是那麼離奇。但我對它並不十分重視，也沒有放在心上，便同她握手告別了。

　　剛回到家，便聽到廚房裡有人在大吵大鬧，這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才使得「桃金孃」如此惱怒。在這種情況下，我對任何極小的事態都十分重視。於是我走進廚房。只見梅爾西納赫正在嚴厲訓斥她的賽里姆。她高舉手臂威脅似地站在賽里姆面前，賽里姆卻像小孩那樣垂下眼皮。當「桃金孃」看到我進入廚房，馬上抓住我：

　　「這個人是阿爾瑙特人的軍官嗎？」她問。

　　我以極其堅定的聲音回答，也正是這種確信無疑的聲調使她重新憤怒起來。

　　「什麼？你也認為他是勇敢戰士的指揮官？告訴你吧，他是膽小鬼！」

　　賽里姆睜開雙眼，試圖向她投出責備的目光，說：「不要惹我生氣，梅爾西納赫，你知道，我是令人可畏的！」

　　「什麼事使你們這樣發怒？」我斗膽地問。

　　「為了這五十皮阿斯特！」「桃金孃」回答，並帶著鄙視的表情指著地上。

　　我往下看，只見地上有二十個兩皮阿斯特和一個十皮阿斯特銀幣。

　　「這是一些什麼錢？」

　　「這是伊斯梅爾總督給我的。」

　　「為了什麼目的？」

　　「拘留大法官。本尼西，你也許知道，這個人扣留了多少錢？」

　　「我估計大約兩萬四千皮阿斯特。」

　　「賽里姆把真實情況告訴我。司令官向大法官沒收了這麼多錢，他從中只給賽里姆五十皮阿斯特！」

　　說這些話時，梅爾西納赫的臉形成一個憤怒的感嘆號。她用腳把銀幣踢開，問我：

　　「你知道這個阿爾瑙特人的軍官幹了些什麼？他拿了錢沒有說一句話就走了。問他，我是不是對你說謊！」

　　「我該怎麼辦呢？」賽里姆自我辯白。

　　「應當把錢扔給伊斯梅爾總督！我肯定會這樣做的。你相信嗎，本尼西？」

　　「我相信！」

　　她以感激的目光向我致意，然後問我：

　　「應當把錢退給他嗎？」

　　「不。」

　　「為什麼？」

　　我轉向賽里姆替他回答：

　　「你在司令官送往摩蘇爾的清單上簽了名沒有？」

　　「簽了名。」

　　「他在清單上列出的錢數是多少？」

　　「金幣是四百皮阿斯特，銀幣八十一皮阿斯特。」

　　「其他沒有啦？鐘錶和戒指呢？」

　　「都沒有列入清單。」

　　「伊斯梅爾總督是你的上級長官，你不可以把他當成敵人。因此你心平氣和地收下錢是正確的。你還知道，我曾經答應過你什麼？」

　　「我知道。」

　　「我將遵守諾言，同司令官再談一次，你至少應當得到一千皮阿斯特。」

　　「是真的嗎？本尼西？」梅爾西納赫突然站起來。

　　「是。錢既不屬於伊斯梅爾總督，也不屬於阿爾瑙特人的軍官。但無論如何要把這些錢拿到手，以免賽里姆受到如此卑鄙的欺騙。」

　　「他應當得到七千皮阿斯特嗎？」

　　「他不可能得到這麼多，僅僅是作為藉口說出來的。賽里姆，布魯克已經走了嗎？」

　　「還沒有，本尼西。」

　　「聽說他上午動身。」

　　「伊斯梅爾總督必須寫一個新的報告，因為在原來的報告中說，他把阿拉伯人一道送去。也許布魯克一直等到我們將逃犯抓回來。」

　　「這已經不存在任何希望，因為他掉進了深淵。」

　　「我們會不會受騙呢？」

　　「為什麼？」

　　「看來司令官認為，阿拉伯人還活著。」

　　「伊斯梅爾總督向你談過這方面的消息？」

　　「沒有。但我從他的言行中悟出了這點。」

　　「我希望他不會錯。」

　　我走進我的房間，可能是一個未察覺的情況引起了司令官的懷疑。在我把這一情況通知我的同伴之前，我要認真地思索一下所發生的一切。當賽里姆上樓來到我這裡時，我還沒有理清我的思路。

　　「本尼西，伊斯梅爾總督的通訊員來了。他通知我們再去一次監獄。」

　　「伊斯梅爾總督已經在那裡？」

　　「是。」

　　「在下面等著我！我馬上來。」

　　總督叫我去，是和平還是意味著敵對？我決定做好應付一切的準備。兩支左輪手槍已裝滿子彈，藏在我身上，然後去哈勒夫那裡。哈勒夫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

　　「布魯克在哪裡？」

　　「巴施．恰施把布魯克叫去了。」

　　這並不使我感到特別奇怪，因為我曾經產生過懷疑。

　　「去了多長時間啦？」

　　「你去買馬走後不久。」

　　「來，同我一道到哈德丁酋長那裡去！」

　　埃明正躺在床上抽菸。

　　「本尼西，」他說，「真主給我增添了耐心，等你這麼長時間。我們在這個城市還要做什麼？」

　　「也許我們不久就離開這裡。有跡象表明，我們有可能被出賣。」

　　酋長慢慢地站起來，儘管他感到突然，但他竭力把這種驚恐隱藏起來。

　　「你從哪裡得出這個結論，本尼西？」

　　「這僅僅是我目前推測的。伊斯梅爾總督派人叫我去監獄，他在那裡等著我。我馬上就去，但千萬要小心謹慎。如果我一個小時之後沒有回來，有可能我遭到不測。」

　　「我去找你！」哈勒夫叫道。

　　「你不要去我那裡，因為我也許待在監獄裡，甚至成為囚犯。然後你們可以選擇：或者逃走，或者設法營救我。」

　　「我們不離開你！」穆罕默德．埃明鎮靜地保證。

　　他現在多麼自豪和正直地站在我面前，他白色的長鬍鬚垂至腰帶，真正顯示出一個勇敢而又有較高智慧的男人形象。

　　「我感謝你。如果他們把我關起來，肯定會發生一次激烈的戰鬥。我絕不會束手就擒，我可能向你們指明，我被關在哪間牢房。」

　　「你打算怎樣做呢，本尼西？」哈勒夫問。

　　「我試著爬上獄牆的高處，用我的衣服碎片給你們發出信號，把衣服碎片從窗孔盡量往前推，使你們能夠看到。然後你們也許能夠通過賽里姆或通過梅爾西納赫給我送來信息。你們要隨時備好馬鞍。其他事情你們自己再繼續考慮。我沒有時間了，因為伊斯梅爾總督等著我，我還得到英國人那裡去一下。」

　　戴維也坐在地毯上抽菸。

　　「太好啦，你們終於來了，先生。」他向我說，「準備走！」

　　「為什麼？」

　　「這兒使人感到心神不定。」

　　「說得更明白一些！」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指著對面屋頂說：

　　「看那兒！」

　　我朝對面望去，發現在屋頂上有一個阿爾瑙特人的身影，他臥在那裡觀察著我們的住房。

　　「我也爬上屋頂，」戴維說，「給他一顆子彈！」

　　「現在我去監獄，伊斯梅爾總督在那裡等我。」我解釋說，「如果在一小時後我沒有回來，我可能出了事。在這種情況下，我將從我蹲的房間伸出一塊衣服碎片。你們能從窗口或屋頂看到。」

　　「很好。戴維明白！」

　　「哈勒夫只會說一點英語，你們可以打手勢表達想法！」

　　「好的。」

　　我走了，三個人關切地凝視著我。賽里姆已站在屋門口。同兩個人說話耽誤了較長時間，賽里姆想通過快步行走，把耽誤的時間趕回來。像今天早晨那樣，司令官已等在監獄門口。當他看見我們時，他便往回走。我們走過的胡同都空無一人，在監獄附近也沒有見到任何人。伊斯梅爾總督很客氣地問候我，但憑我的敏感，我發現在這種客氣的背後，隱藏著一種陰險。

　　當監獄大門在我們後面關上後，他開始說：「本尼西，我們沒有找到逃犯的屍體。」

　　「你派人在山谷深淵中找過了？」

　　「是。派人用繩索下到谷底。囚犯沒有掉進那裡。」

　　「但他有衣服在那裡。」

　　「也許阿拉伯人只把衣服脫在那裡。」

　　「他肯定有另外一套衣服！」

　　「也許他還有一套。昨天在這裡買過一套服裝。」

　　說這些話時，伊斯梅爾總督審視著我。總之，他打算通過察言觀色來發現什麼。恰恰相反，他這樣正好暴露了自己，因為我清楚，我從他那裡能得到什麼。

　　「為他買的？」我微笑著問。

　　「我猜想是這樣的，有人甚至買了一匹馬！」

　　「也是為阿馬德買的？」

　　「我想是這樣。這匹馬現在還在城裡。」

　　「他想公開地、自由自在地從城門騎馬走出去？啊，伊斯梅爾總督，我認為你的神經系統還沒有恢復正常。我該再送給你一次藥！」

　　「我絕不再喝這種藥。」伊斯梅爾回答，多少有點狼狽，「我確信，阿拉伯人雖然逃出監獄，但他還在城內。」

　　「你也知道他是怎樣逃出的？」

　　「不，但我堅信，賽里姆和監獄看守都不承擔罪責。」

　　「那麼阿馬德藏在哪裡呢？」

　　「我已經發現，你應該協助我，本尼西。」

　　「我？如果我能夠做到，我樂意。」

　　進入監獄時，我朝樓梯迅速看了一眼，只見上面站著比上次多得多的阿爾瑙特衛兵。他們的企圖很明顯，在這裡把我抓住。司令官不謹慎的談話增加了我這種預感。從賽里姆的表情來看，他對伊斯梅爾總督的陰險企圖肯定一無所知，他也受到猜疑。由此我得出結論，他們猜想逃犯在他的家裡或在我的住房裡。

　　「我聽說，」伊斯梅爾總督再次開始說，「你是鑑定各種痕跡的行家。」

　　「誰說的？」

　　「你的布魯克，是你的僕人哈勒夫告訴他的。」

　　看來他已經審問過布魯克。為此才把布魯克接來！司令官繼續說：

　　「因此，我請你來察看監獄。」

　　「這事我已經做過了。」

　　「如果想發現囚犯是怎樣逃跑的而尋找蹤跡，那是很不精確、不可靠的。往往是那些容易被人忽視的、細小的痕跡卻具有重要意義。」

　　「這是對的。那我應該搜查整個監獄？」

　　「是。首先從阿拉伯人蹲的牢房開始，因為逃跑也正是從那裡開始的。」

　　啊，真是一隻狡猾的狐狸！我聽到背後樓梯上發出沙沙聲響。阿爾瑙特衛兵輕輕走來。

　　「這是正確的。」我表面上似乎毫無所知地說。

　　「把牢房門打開！賽里姆！」伊斯梅爾總督命令。

　　我走近牢房門，但非常小心，以防有人從我背後把我推入牢房。我仔細地觀察，然後說：「沒有看到任何一點引人注意的痕跡啊，伊斯梅爾總督。」

　　「從這裡你什麼也看不到，一定要下去，本尼西。」

　　「如果你認為有必要，我就照辦。」我泰然自若地回答。

　　我向側面跨出一步，抓住門，把門從門軸中卸下，橫放在門口的地上。這是司令官萬萬沒有想到的，破壞了他原來的計劃。

　　「這是幹什麼？」他生氣地問。

　　「我把門卸下來了，就像你看到的那樣。」我說。

　　「為什麼？」

　　「如果想找到痕跡，必須特別細心，一切都要看得很清楚。」

　　「但沒有必要將門卸下。卸下門後牢房裡的光線也不比原來好多少。」

　　「是的。你知道哪些痕跡最重要？」

　　「哪些？」

　　「從人的臉上發現的那種。」這時，我十分親密地拍拍伊斯梅爾總督的肩膀，「出身日耳曼的本尼西，十分清楚地知道尋找和審視這種跡象。」

　　「你是什麼意思？」土耳其人驚慌失措地問。

　　「我指的是，我再次認清你這位偉大的外交家。你懂得如何把自己的企圖很好地隱藏起來。因此，我只得避諱你的意願。」

　　「你指的是什麼企圖？」

　　「你的聰明才智把你引導到這樣一種想像，即：一個囚犯最好能夠猜想到另一個囚犯是怎樣逃跑的。感謝真主降賜了如此聰明的人！」

　　我越過倒在地上的門板進入牢房，彎著腰假裝在地上尋找痕跡，從我的手臂下面往後看，發現伊斯梅爾總督向賽里姆作了一個暗示。兩人想把沉重的門豎起，重新裝入門樞。我轉過身來。

　　「伊斯梅爾總督，讓門放在地上！」

　　「門應當裝在屬於它的門樞裡。」

　　「那麼，我也應當回到屬於我的地方去！」

　　我準備從牢房中跳上來，但並不容易，因為牢房的位置比過道的地面低很多。

　　「不許動，你就待在裡面！」伊斯梅爾總督命令我，與此同時他作了個手勢，幾個武裝的阿爾瑙特衛兵馬上走過來，「你是我的囚犯了。」

　　勇敢的賽里姆也害怕了。他首先注視著他的上司，然後驚慌失措地看著我。

　　「你的囚犯？」我問，「你是在開玩笑吧？」

　　「我是說真的。」

　　「你一夜之間瘋了。你想想，你是可以逮捕我的人嗎？」

　　「你已經被逮捕，在我沒有找到逃犯之前，不會釋放你。」

　　「伊斯梅爾總督，我不相信你會發現他。」

　　「為什麼？」

　　「你沒有這種勇氣和智慧。」

　　「你想嘲笑我？我倒是要看看，你是怎樣施展你自己的聰明才智的！裝上門，把門鎖上！」

　　我抽出一支左輪手槍。

　　「我勸告你們，別動門！」

　　阿爾瑙特衛兵困惑地躊躇著。

　　「你們這些狗崽子，快把門裝上！」伊斯梅爾總督用威嚇的聲音命令，「你敢冒險開槍射擊！」

　　「冒險？啊，伊斯梅爾總督，這根本不是冒險行動。我同這些守衛相處得很好，你將是我子彈第一個命中的人！」

　　這句話果然起了作用。阿馬迪葉的英雄立即從門口消失，但響起他的聲音：

　　「把他關起來，你們這些膽小鬼！」

　　「誰敢！誰敢關門，我就把他送進地獄！伊斯梅爾總督，不要忘記我是誰！如果誰傷害我，我要你的腦袋！」

　　「你們違抗命令嗎？我統統把你們槍斃了！賽里姆，快去動手幫助！」

　　阿爾瑙特衛兵的指揮官學著他上司的樣子，悄悄溜走，縮在牆下面。他處於窘迫狀態中，我必須讓他從困境中脫身。

　　我把槍口對著他，牢房門仍然敞開著。我竭盡全力躍起，迅速站在伊斯梅爾面前，把手槍放在他的鼻子下。

　　「伊斯梅爾總督，我在下面沒有找到囚犯留下的痕跡！」

　　「真主啊，真主！本尼西，把武器拿開！」

　　總督自己進行自衛的手槍掛在腰帶上，看來，他根本沒有想起他的武器。

　　「只有守衛士兵走開之後，你們才可以離開。賽里姆，叫他們滾開！」

　　賽里姆迅速執行了這道命令：

　　「滾蛋，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們！」賽里姆命令。

　　阿爾瑙特衛兵以最快的速度跑上樓去。

　　「那好，現在我收起武器。伊斯梅爾總督，你竟幹出這樣可恥的事！你的詭計沒有得逞，你的暴力根本無用，現在你站在那裡像一個乞求仁慈的可憐罪人一樣。為什麼你想把我關押起來？」

　　「因為我要搜查你的房子。」

　　「我不可以在場？」

　　「你也許會進行反抗。」

　　「哈，你怕我嗎？我聽了很滿意。你以為其他人不會反抗？」

　　「你是最壞的，但我們不怕他們。」

　　「伊斯梅爾總督，你錯了。我是他們中間最善良的。我的哈勒夫是個英雄，戴維．林賽是個殘暴的人，第三個人你還沒有看見過，他比這兩個人更厲害。你別想活著從他們那兒離開。你認為我可能在這個牢房裡待多長時間？」

　　「要關多久就得關多久，隨我的便！」

　　「這是你說的？告訴你，我用槍射擊門閂或門樞，兩分鐘之後我就會站在我現在站的這個地方。第一聲槍響時，我的人就知道我處在危險中。他們會立即來這裡拯救我。」

　　「他們不可能來這裡。」

　　「一顆槍彈就可毫不費力地打開你陳舊的監獄大門。來這兒，我想指給你瞧瞧！」

　　我指著牢房窗口，通過窗孔可以看到一片藍天和賽里姆的屋頂。正好看到身穿紅黑方格衣服的人影。他手拿一支來福槍，警惕地監視著監獄的動靜。

　　「你認識這個人嗎？」我問。

　　「戴維總督。」

　　「對，是他。他站在我的住房屋頂上，正等待著我們約定的信號。伊斯梅爾總督，你的生命處於千鈞一髮之際。你為什麼這樣對待我？」

　　「你釋放了逃犯！」

　　「誰說的？」

　　「我有證人。」

　　「我是本尼西，帶有土耳其君主的敕令，並向你出示過很多證件，難道我懼怕任何人嗎？」

　　「是的，你不怕任何人，正因為如此，在我搜查你的住房之前，我會保證你的安全。」

　　「你應該當著我的面搜查我的住房。」

　　「我不去。我派我的人去搜查。」

　　啊，現在他害怕「英雄」、「殘暴的人」和比這兩個人更厲害的人！

　　「你的人可以徹底搜索每個角落。我不反對。但你不需要監禁我，伊斯梅爾總督！」

　　「我必須這樣做！」

　　「你最大的錯誤是，」我教訓伊斯梅爾總督說，「你認為我毫無判斷能力，只好束手就擒。再不要做這種蠢事，否則，你的生命危在旦夕。」

　　「但如果我們在你那裡發現囚犯，那我就不得不逮捕你！」

　　「這樣我不會拒絕。」

　　「現在我不可以讓你回家。我必須確信你沒有下達命令把囚犯藏起來。」

　　「好。但我要告訴你，我的同伴不會讓你們搜查住房的。相反，他們將殺死敢於進房間的每個人。」

　　「你寫信給他們，准許我的人進入房間！」

　　「可以。賽里姆可以馬上將信送去。」

　　「不。這個人不行！他可能和你們聯合在一起，把情況告訴你的同伴。」

　　「啊，阿爾瑙特衛兵的軍官對你忠心耿耿，他根本不知道逃犯的下落。不對嗎，賽里姆？」

　　「啊，伊斯梅爾總督，」賽里姆對他的上司說，「我向你發誓保證，我一點都不知道，本尼西也是無辜的。」

　　「本尼西，你來我那裡，我們繼續談談這件事。」

　　「我也要求同你談談。」

　　「你馬上就能聽到一個人的檢舉。」

　　「他是誰？」

　　「阿爾瑙特人，這個人是按照你的意見關在那邊牢房裡。我今天還要搜查一次監獄，審問每一個囚犯是否在夜間看到過什麼情況。我也要去他那裡，聽他陳述對你不利的一些情況！」

　　「可以。他想報復。但你首先派一個通訊員去我的住房不是更好些嗎？派這個人去把哈勒夫叫來。使哈勒夫相信是我本人同意搜查住房的。」

　　「只有我在場時你才可以同哈勒夫談話？」

　　「是。」

　　「好，我派人去接他。」

　　伊斯梅爾總督叫來一個衛兵，向他下達相應的命令。然後賽里姆打開牢房門，在這間牢房裡關著原來保護戴維的土耳其警察。

　　「站起來，」伊斯梅爾總督命令他，「重複一次你今天對我說的話！」

　　「戴維總督是英國人。他從摩蘇爾帶著我和一名翻譯，他曾對他的翻譯說，他尋找一個已經出發的人一道去解救一個囚犯。」

　　「他提到過這個人的名字嗎？」我問他。

　　「沒有。」

　　「戴維總督告訴翻譯他想救出的犯人姓名嗎？」

　　「沒有。」

　　「他沒有告訴過這個犯人被關押的地點？」

　　「沒有。」

　　「伊斯梅爾總督，這個阿爾瑙特人還說了些什麼？」

　　「就是這些。」

　　「不，絕不僅這些。賽里姆，重新把門關上！啊，伊斯梅爾總督，你確實是一個偉大的外交家。我一定在伊斯坦堡頌揚你的功績！人們肯定很快給你一個更高的職位。也許君主任命你為巴格達的總督。戴維尋找一個人，他說過我就是這個人嗎？這個人想解救一個囚犯，他說過就是你的囚犯嗎？這個英國人離開遠隔千里的祖國，目的就是要從監獄中救出一個阿拉伯人？」

　　「但是你，你是阿馬德的朋友？」

　　「告訴你，我在這兒的牢房裡見到他之前，還從來沒有看到過他！戴維不懂土耳其語，也不懂阿拉伯語，他的翻譯英語說得不怎麼好。誰知道這個翻譯聽到和聽懂一些什麼。也許英國人對他講過一個什麼故事。」

　　「但戴維總督是不說話的！」

　　「當時他還說話。在他起誓之後才不說話。」

　　「那好，你過來，你還可以聽到另一個證人的陳述──聽！有人敲門。是你的僕人。」

　　他打開門。阿爾瑙特守衛帶來哈勒夫。我對他說，我同意搜查房子，並補充說：

　　「我想對伊斯梅爾總督證明，我是他的朋友。可以讓這些人搜索整棟房子。現在你走吧！」

　　「你要去哪裡？」

　　「去伊斯梅爾總督那裡。」

　　「什麼時候回來？」

　　「我還不知道。」

　　「本尼西，在一個小時之內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談很多話。如果你到時還不回來，我們就去接你！」

　　哈勒夫走了。伊斯梅爾總督露出難以言狀的面色。我的小個子哈勒夫那種男子漢剛強氣質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隨後，我們動身去伊斯梅爾總督的住所。在他的會客室裡已有許多官員和僕人。他以目示意其中的一位官員說：

　　「就是這個人。」

　　「這是個什麼人？」

　　「他在去監獄的那條胡同裡看到過你。易卜拉欣，說吧！」

　　這位官員看到我沒有坐牢，向我投來不安的一瞥，並報告說：

　　「總督，我從宮殿出來，當我開門時，已經遲了。我正準備把門再關上，因為我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走得很快，一個人扶著另一個氣喘吁吁的人往前走。在屋角處他們消失了，我隨即聽到烏鴉的叫聲。」

　　「你認識這兩個人嗎？」

　　「只認出這個本尼西。儘管天色很暗，但我可以辨別出他的身影。」

　　「另一個人的身材怎樣？」

　　「小個子。」

　　「他們看到你了嗎？」

　　「沒有，因為我站在門背後。」

　　「好。你可以走了。」

　　這個人走了出去。

　　「本尼西，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伊斯梅爾總督問。

　　「我整個晚上都在你身邊。」

　　「但是你曾經離開過幾分鐘，你去取燈時，把囚犯送走，然後又急忙趕回，因為我們等著你。」

　　我笑了。

　　「啊，伊斯梅爾總督，你是在什麼時候終於變成一個好外交家的！我看你的系統的確需要滋補。允許我提幾個問題。誰拿著監獄大門的鑰匙？」

　　「我。」

　　「即使我想出去，我能出去嗎？」

　　「不能。」土耳其人遲疑地回答。

　　「我是同誰一道回家去的？」

　　「同賽里姆。」

　　「這個賽里姆比我高還是矮？」

　　「矮一些。」

　　「那麼賽里姆，我問你，我們是慢慢走還是快步走？」

　　「很快。」賽里姆回答。

　　「我們相互挽扶著還是……」

　　「我們互相挽扶著。」

　　「伊斯梅爾總督，烏鴉在塔樓上呱呱地叫，這也與逃跑有關？」

　　「本尼西，一切都極好地得到澄清。」他驚訝不已。

　　「對，一切都是那麼簡單和自然，我對你思想的混亂感到吃驚！我真為你擔心。你拿著鑰匙，誰也不可能走出監獄。這點你肯定知道。我同賽里姆一道回來，必須通過那個易卜拉欣住的胡同，這點你也知道。難道僅憑一個人的談話，你就想給我判刑？我是你的朋友，我送給你禮物，我把大法官交給你，逮捕他可能給你帶來榮譽和提拔。我送給你藥，使你內心高興。這一切你是怎樣感謝我的，你竟然想把我送進監獄。去你的！我瞎了眼。更可惡的是，你甚至懷疑阿爾瑙特人的軍官，你知道，他對你忠心耿耿，他為你而戰鬥，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這時，賽里姆欠起身子。

　　「是，這是真的。」他說，「啊，總督，我的生命屬於你。我為你可以獻出一切！」

　　「對不起，本尼西！你是正確的，我不搜查你的住所了。」

　　「你派人去搜查。現在我自己要求這樣。」

　　「沒有必要了。」

　　「但我堅持我的要求。」

　　伊斯梅爾總督站起身來走出室外。

　　「本尼西，感謝你，你替我洗刷了司令官對我的猜疑。」賽里姆說。

　　「你馬上會聽到，我還要為你做更多的事。」

　　當伊斯梅爾總督重新進來時，他擺起一副厭煩的面孔，開始說：

　　「外面站著將要去摩蘇爾的布魯克……」

　　「帶著我的巴希．博蘇克，」我打斷他的話，「目的是你可以盤問他有關我的情況嗎？你不是已經從他那裡得到一句懷疑我的話了嗎？」

　　「不，布魯克是你的讚美者。但你要告訴我，有關逃跑的囚犯，我該給上司的報告中寫些什麼呢？」

　　「寫真實情況！」

　　「這將對我造成大的損害，本尼西。我可不可以寫他已經死了？」

　　「這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會告發我嗎？」

　　「只要你是我的朋友，我沒有理由這麼做。」

　　「我就這麼寫。」

　　「但是如果你又把他抓住了呢？或者他幸運地回到他的家鄉呢？」

　　「如果我重新抓到他……本尼西，最好是我根本不派人去尋找他。」

　　「但布魯克知道，阿拉伯人已經逃跑了。」我小心地提出反對意見。

　　「這是另一個阿拉伯人，」伊斯梅爾總督說，「一個阿布．薩勒曼，他拒絕向我交關稅。」

　　「好，」我說，「但要特別注意對大法官的監管。如果他也逃跑成功，你就有喪失生命的危險。」

　　「一個小時之後押送隊伍就要出發。」

　　「基阿沙克汗法官的物品清單已辦妥了嗎？」

　　「已經完成，我和賽里姆都簽了名。」

　　「啊，伊斯梅爾總督，你忘記了我的簽名。」

　　「本尼西，這沒有必要。」

　　「值得考慮。」

　　「出於什麼動機？」

　　「在摩蘇爾或伊斯坦堡，可能有人問我這件事，如果清單中有些數目不對，因此有我的簽名可能要好一些，這樣一切都沒有問題了。多一個證人你也會歡迎的。我相信基阿沙克汗法官會誹謗你，他要向你報仇。」

　　伊斯梅爾總督立即處於窘迫狀態之中。

　　「清單已經查封，蓋上了官印。」他說。

　　「給我看一看。」

　　總督重新起身去隔壁房間。

　　「本尼西，」賽里姆膽怯地低聲說，「不要把我對你說的全部洩露出去。」

　　「別擔心！」

　　伊斯梅爾總督返回，手裡拿著一封已封好的信。毫無疑慮地把信遞給我。

　　由於信沒有信套，我把它捲成長筒後，可以看到裡面的文字。伊斯梅爾總督沒有欺騙我，裡面確實有幾行我想尋找的數字。我大聲而緩慢地讀著：

　　「金幣四百皮阿斯特──銀幣八十一皮阿斯特──伊斯梅爾總督，你必須把這份清單重新打開。你寫錯了！」

　　「本尼西，這不是你的事情，與你無關。」

　　「我協助你逮捕基阿沙克汗法官，從他身上沒收了錢，這難道僅僅是你一個人的事情？」

　　「是。」土耳其人擔憂地回答。

　　「好！你許諾我五千皮阿斯特，還要補加兩千，因為有價證券不是全值。這個總數在哪裡？」

　　「你說你是我的朋友，你仍然想折磨我。」

　　「你說你是我的朋友，你仍然想矇騙我。」

　　「我必須把錢送到摩蘇爾。」

　　「是，大法官所有的錢，包括鐘錶和戒指。如果你這樣做，我就不向你要求任何東西。如果你不這樣做，我要求我的一份。」

　　「你什麼也得不到。」貪財如命的司令官反駁說。

　　「你也得不到，賽里姆也得不到。他已經得到一些嗎？」

　　「七千皮阿斯特有價證券。」伊斯梅爾總督很快地回答，他不讓受騙者提出異議。這時，賽里姆臉上那副表情，差點使我大笑出來。

　　「那麼你為什麼要扣留我的一份呢？」

　　「你是外國人，不是我的官員。」

　　「你要好好保存。以後我會把我的一份轉到君主的儲蓄所。告訴上士，他動身之前到我的住所來。我託他帶一份報告轉交給上司──再見，伊斯梅爾總督，允許我今天晚上再來拜訪你。」

　　我向門外走去，還未走到門邊，他喊我：

　　「你告發的是多少錢？」

　　「總計約二萬五千皮阿斯特，一隻鐘錶和四隻金光閃閃的戒指。」

　　「從中你想得多少？」

　　「我的全份。有價證券七千皮阿斯特，或者五千皮阿斯特金幣或銀幣。」

　　「本尼西，確實沒有如此多的金幣。」

　　「我能很好地把金幣與銀幣的聲音區分開來，錢袋有一個很厚實的肚子。」我重複他自己的話。

　　「你很富裕，本尼西，五百皮阿斯特就滿意了。」

　　「金幣兩千，這是我最後一句話。」

　　「真主仁慈，這不可能。」

　　「再見！」

　　我重新向房門走去。伊斯梅爾總督等著，直至我打開門，他才喊我回去。然而我繼續往前走，已經到了馬路上，有人急步跟在我後面，是賽里姆，他請我回去。

　　當我重新進入會客室時，司令官不在那裡，不久他從隔壁房間出來，目光陰沉，懷著敵意，聲音沙啞。他問我：

　　「你要兩千？」

　　「金幣！」

　　伊斯梅爾坐下，在地毯上給我數出一百皮阿斯特金幣二十個。

　　我俯身拾起錢裝進口袋裡。片刻之後他厚著臉皮問：

　　「你不表示感謝？」

　　「我？我還等著你的感謝呢，因為我送給你三千皮阿斯特。」

　　「你的一份已付給你了，可你什麼也沒有送給我。你什麼時候動身？」

　　「我還不知道。」

　　「我建議你今天離開這個城市！」

　　「為什麼？」

　　「你已經得到金幣，可以走了。再也不要回來。」

　　「伊斯梅爾總督，你克制一下自己，不然我把錢給你留下，寫一份報告。我愛留下就留下，如果我去你那裡，你要客氣地接待我。為了去掉你心中的憂慮，我想告訴你，我今天就動身。離開之前，我來同你告別，我希望我們能平和地分手。」

　　我終於離開阿馬迪葉的統治者，返回到我的同伴那裡。在到達住所之前，我遇到一隊阿爾瑙特士兵。他們膽怯地側向路旁，讓我從他們身旁走過。梅爾西納赫站在門前，目光盯著這支隊伍。她惱怒得滿臉通紅。

　　「本尼西，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她朝著我說，「伊斯梅爾總督派人搜查阿爾瑙特的軍官家。你知道他們在這裡尋找什麼或者搜查誰嗎？」

　　「怎麼回事？」

　　「逃跑的阿位伯人！在監獄指揮官的家搜查一個逃犯！賽里姆回家後我要對他說，如果我處在他的地位，我可能做些什麼。」

　　「別同他吵鬧，他承擔的痛苦夠多了。」

　　「為什麼？」

　　「我要同我的夥伴們動身了。」

　　「動身？離開這兒？」

　　「是。我與伊斯梅爾總督發生了爭吵，在他的管轄區我不可以久留。」

　　「阿拉，真主！本尼西，留在這裡。我要強迫這個人以恭敬態度對待你！」

　　這是一種承諾。但我認為是不可能的。那邊布魯克站在樓梯口，他聽到了我的聲音，正等著我。

　　「本尼西，我向你告別。」

　　「進來，我付錢給你。」

　　「啊，本尼西，錢已付給我了。」

　　「誰付的？」

　　「一位長臉的先生。」

　　「給你多少？」

　　「這個……」

　　他喜笑顏開地看著腰帶，拿出一大把銀幣給我看。

　　「就這麼一點！我要給驢子付錢。」

　　「真主，我不賣驢子！」胖子驚恐地喊叫。

　　「我只是說，我要付給牠工資。」

　　「我從君主那裡得到了。」

　　布魯克同我一道走進我的房間。我給他填發了一個證明，又給他一些錢，他喜不自勝。

　　「本尼西，我以前從來沒遇到過像你這麼好的主人。我希望你是我的上尉，或者我的少校或上校。今後，在戰鬥中我保護你。」

　　「好啦，布魯克！我充分相信你的勇敢。你今天去過伊斯梅爾總督那裡嗎？」

　　「巴施．恰施帶我去他那裡，我回答了很多問題。」

　　「什麼方面的問題？」

　　「囚犯是否在我們這裡。你在庫德人那裡是否殺了很多土耳其人。你是否是伊斯坦堡的一位部長，還有很多我根本沒有想到的問題。」

　　「我了解詳情。要留神，布魯克！你們的路經過斯平杜里，告訴當地的村長，今天我動身去古姆里，我已把禮物轉送給古姆里總督。在巴德里你去阿利總督那裡，以補充塞萊克告訴他的事情。」

　　「塞萊克也一道走？」

　　「是。他在哪裡？」

　　「在他的馬那兒。」

　　「告訴塞萊克，他可以給馬備鞍！我要託他帶一封信去。好吧，再見，布魯克，真主保佑你和你的驢子！」

　　三個夥伴枕戈待旦地坐在英國人的房間裡。哈勒夫高興地擁抱我，英國人熱情地把手伸給我。

　　「危險嗎？先生。」他問。

　　「我已經待在原來關阿馬德的那間牢房裡了。」

　　「啊，了不起的冒險活動！當了囚犯！被關了多長時間？」

　　「兩分鐘。」

　　「由自己重新獲得自由？」

　　「自己！我來給你們講述這個故事？」

　　「同意。好！妙極啦！這兒是美麗的國度，很漂亮！每一天都有驚險活動！」

　　我用英語給他講了整個故事，然後說：

　　「一個小時後我們出發，去古姆里。」

　　「啊，這兒很美，很漂亮！使人很感興趣！」

　　「就在昨天你們還認為這兒不美吧，戴維先生！」

　　「很不愉快。但儘管如此，這裡還是美的，很漂亮！富於浪漫色彩！妙極啦！古姆里怎麼樣？」

　　「更加富有傳奇性。」

　　「好，那麼我們去那裡！」

　　戴維立即起身去關照他的馬。我抽時間向另外兩人講述我的最後經歷。沒有人像埃明那樣對我們即將啟程如此高興，因為他馬上就可以同他的兒子見面了。他很快站起身去做出發準備。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給阿利總督寫信。我用急切的心情向他報告了我的情況，感謝他給我及時送來的、對我作用極大的兩份文件。我將信和兩份公文交給塞萊夫。他沒有跟隨土耳其人的押送隊伍，而是單獨一個人騎馬出發。

　　賽里姆帶著梅爾西納赫快步走上樓梯，進入我的房間。

　　「本尼西，你當真要離開阿馬迪葉？」他問我。

　　「你已經在伊斯梅爾總督那裡聽說了？」

　　「他們已經備好馬鞍！」梅爾西納赫啜泣地說。

　　「你們往哪裡走？」賽里姆問。

　　「我們去古姆里，不要讓伊斯梅爾總督知道，賽里姆。」

　　「你們今天不可能到達那裡。」

　　「那我們在途中過夜。」

　　「先生，」梅爾西納赫請求，「至少今晚還留在我們這裡，我要準備最好的飯菜。」

　　「我們已經決定今天動身。」

　　「你不害怕伊斯梅爾總督？」

　　「伊斯梅爾總督自己最清楚，我怕他？」

　　「我也不怕，本尼西。」賽里姆說，「你逼迫他拿出二千皮阿斯特！」

　　「桃金孃」睜大眼睛。

　　「真主，這麼多錢！」

　　「而且是金幣！」賽里姆又補充一句。

　　「這麼多錢屬於誰的？」

　　「當然是本尼西的。你為我也說了話吧？」

　　「你說了嗎，本尼西？」梅爾西納赫打聽，「你曾經答應過我們！」

　　「我為他說過話。」

　　「真的？本尼西，你什麼時候同伊斯梅爾總督談的？」

　　「當著賽里姆在場的時候。」

　　「本尼西，我什麼也沒有聽到！」賽里姆明確地表示。

　　「不！」我微笑著，「伊斯梅爾總督給我五百皮阿斯特，而不是我要求的五千。」

　　「這是給你的，本尼西！」

　　「賽里姆，你說過你愛我，你是我的朋友，因此你相信，我難道履行我的諾言如此差嗎？我必須這樣做，似乎是為了我自己！」

　　「這樣做……」

　　賽里姆面容凝滯地注視著我。

　　「這樣做？」梅爾西納赫叫道，但她很快就明白過來，「你為什麼這樣做呢？繼續往下說，本尼西！」

　　「我已經向你的賽里姆解釋過……」

　　「本尼西，」她叫道，「不要再向這個阿爾瑙特人的軍官解釋什麼，因為他永遠不會理解。最好對我說。」

　　「如果我為賽里姆要錢，那麼伊斯梅爾總督可能把賽里姆當成他的敵人……」

　　「這是對的，本尼西。」老太太很快地插話，「如果那樣會更加糟糕的，因為你們走後，我們必須把錢再交回去。」

　　「我也想到了這些，我這樣做，似乎是逼著他要錢，而且是為了我自己。」

　　「這完全不是為你自己，啊，快點說！」

　　「桃金孃」貪婪得全身直發抖。

　　「不，為了賽里姆。」我回答他。

　　「真主！他可以得到多少錢？」

　　「全部。」

　　「真的？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呢？」

　　「現在，馬上。」

　　「謝天謝地，感謝你使我們富起來啦，現在就把錢給我們吧！」

　　「來這兒，賽里姆！」

　　我把二十個金幣交給他，「桃金孃」便很快地從他手裡把全部金幣抓走。

　　「梅爾西納赫！」他大聲吼叫。

　　「賽里姆！」她怒目以示。

　　「這些錢是我的！」

　　「它仍然是你的！」她明確地保證。

　　「我可以自己保存。」他嘟噥著。

　　「放在我這裡更安全些。」她對他說。

　　「你得給我一點，至少把昨天的五十皮阿斯特給我。」

　　「可以，賽里姆！」

　　「全部？」

　　「全部，但已經扣除二十三個皮阿斯特。」

　　「已扣除二十三個？作什麼用？」

　　「用於給囚犯買麵粉和水。」

　　「買水？它不需要花錢！」

　　「對囚犯是不免費的。你要記住，賽里姆。但是本尼西，你一點也沒有得到。」

　　現在，「桃金孃」把錢拿到手，她也就十分體諒我。

　　「這些錢既不屬於大法官，也不屬於伊斯梅爾總督或你的賽里姆。但無論如何不可再落入權勢者的手中。僅僅由於這個原因，我才迫使伊斯梅爾總督從中拿出一部分，你們得到其中的一份，這比伊斯梅爾總督一個人獨吞要好一些。」

　　「本尼西，你是教祖的忠實信徒。真主保佑你！」「桃金孃」說。

　　「聽著，梅爾西納赫，」我說，「我不是穆斯林。」

　　「不是穆斯林？」她驚奇地高聲叫道，「啊，本尼西，這沒有關係。相反，在信仰不同的人中也有很好的人。你就是這樣的好人，我還知道老馬拉赫也是這樣的好人。」

　　「啊？你認識這個老太太？」

　　「她在整個阿馬迪葉是人所共知的。馬拉赫很少來這裡，但只要她來，她給所有遇到她的人分享快樂。她為很多人祝福。我突然想起，我必須到她那裡去。」

　　「馬拉赫已不在那裡。」

　　「但我必須去。」

　　「為什麼？」

　　「我告訴她，你要走了。」

　　「誰指定的？」

　　「是你的女病人的父親。」

　　「梅爾西納赫，你留下！我命令你！」

　　我的命令不起作用。她已經下了樓梯，當我走近窗子時，看到她急急忙忙地走過了廣場。

　　「讓他去，本尼西，」賽里姆說，「梅爾西納赫曾答應過。啊，你為什麼當著她的面給我這些錢！現在我無法得到一個皮阿斯特。」

　　「她用這些錢為她自己嗎？」

　　「不，梅爾西納赫很吝嗇，本尼西。凡是她不需要用的，她就藏起來，我不可能找到。我的女管家經常自豪地說：她死後，我可以一次得到很多錢。這並不好，我抽最差的菸葉，如果去猶太人那裡，我只得從他的各種藥中喝最便宜的。」

　　阿爾瑙特人的軍官苦惱地走了，我隨著他下樓去庭院，在那裡馬已經備好了鞍。然後，我同英國人一道在城內蹓躂，購買一些小東西。當我返回時，很多人聚集在房子的大門前。在他們中間站著一個人，我從很遠便認出他是我女病人的父親。

　　「本尼西，我的主，聽說你將要啟程，」他說，迎著我走近幾步，「因此，我趕來同你告別。我的女兒很快就會完全恢復健康。沙卡娜、我的妻子和我，祈禱真主保佑你。為了使你能想起我們，我帶來一個小紀念品。」

　　「如果是一種小禮品，我願意接受。」

　　「是一個小得可憐的東西，我甚至不好意思送給你。請允許我給你的僕人也送一件禮物。他在哪裡？」

　　「哈勒夫站在黑馬旁邊。」

　　他從寬大的上衣下面掏出一個鑲著明珠的皮鞘套，送給哈勒夫。我還看到，他又送給這個小個子一些什麼。我感謝他，我們相互告別。

　　同賽里姆告別，特別是同「桃金孃」告別是最難受的。賽里姆在馬中間走來走去，摸摸馬韁，勒緊馬鞍。他的眼睛不停地翻轉，他的小鬍子尖梢像秤桿那樣上下顫抖，用手掐住脖子來回走動，似乎有東西哽塞著。他終於把手伸向哈勒夫，說：

　　「再見，哈勒夫，真主永遠保佑你！」

　　賽里姆根本沒有聽到小個子哈勒夫回答了什麼，他急忙躍到埃明的馬前，把叮在駿馬脖子上的一隻蒼蠅打死。然後他用力握住埃明酋長的手：「真主保佑你和你所有的人！如果你再路過阿馬迪葉，一定接你住在我家。」

　　賽里姆突然發現，英國人的馬鞍太靠後了一點。他急忙去那裡蹲在馬下用力推拉，似乎在完成一項繁重的任務。然後他將右手伸向騎馬人：

　　「啊，總督，你的路是……」

　　「好啦！」戴維打斷他的話，「這兒！」

　　一點小費落在賽里姆的手中，這當然是很豐厚的，正如我了解英國人那樣。這種善意使阿爾瑙特士兵的指揮官不知所措，因此他重新開口說：

　　「啊，總督，你的路像……」

　　「好啦。」戴維親切地說，第二次給他小費。給錢的人把伸向他告別的手，誤認為是向他要錢。

　　「啊，總督，」賽里姆提高嗓音又重新說，「你的路像正義之士的道路，但……」

　　「好啦！」他的話第三次被打斷。

　　賽里姆突然抽回他的手，在他的臉上晴陰不定，驚愕異常。他張開口，停留在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他想說出的話始終沒有說完，已變成使人無法聽懂的語言！他向我伸手，我使勁地握著，心裡深深地被感動，然後他匆忙返回前廳。

　　梅爾西納赫正在同哈勒夫告別，我走到我的馬旁，說：

　　「哈勒夫，同其他人一道騎馬到山谷去！我得再一次去伊斯梅爾總督那兒，很快就會回來。」然後轉向梅爾西納赫，「這兒，握著我的手！我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再見，願你永遠健康長壽。每當你給你的囚犯燒好吃的飯菜時，一定要想到我！」

　　「再見，本尼西！你是最偉大仁慈的……」

　　我不想多聽。我跟著我的狗很快到達司令官的宮殿，把馬停放在門口進入宮殿，獵狗多揚跟隨著我，我也願意這樣。在前廳站著幾個曾經見過面的人，他們十分恐懼地帶我上樓，因為他們看到了我的狗。

　　「伊斯梅爾總督在哪裡？」我問。

　　「在會客室。」其中一個人回答。

　　「他一個人？」

　　「宮殿的總管在他那裡。」

　　我沒有通報便走進房間。狗在我的身旁，宮殿的管家顯得十分害怕。伊斯梅爾總督馬上起身。

　　「本尼西，你幹什麼？」他叫道。

　　「我來同你告別。」

　　「帶一條狗？」

　　「牠比某些人還要好些。你對我說，我不該再來，我帶著狗來。這就是阿拉曼人本尼西的回答，再見！」

　　我迅速告別伊斯梅爾總督，騎馬追趕我的同伴。由於梅爾西納赫的告別詞花了他們一些時間，他們剛出城門我便追上了。

　　「在伊斯梅爾總督那裡幹了些什麼？」戴維問。

　　我把情況向他描述了一遍。

　　「太好啦！哼，引人入勝的突然襲擊！」

　　他沒完沒了地嘟噥著，長時間地哈哈大笑。

　　經過一段時間，我們下了馬，牽著馬行走一段很陡的小路。我們很快到達原來到過的地方。哈勒夫留下擔任警衛，看是否有人監視我們。然後把馬拴在一片林間空地，步行進入灌木叢林中。

　　「這兒，」英國人說，「美麗的林間別墅！很好，在抽菸。」

　　一縷縷煙霧從「阿馬德別墅」中冒出來。阿拉伯人躺在樹洞中，沒有發現我們的到來。當我們小聲地叫他時，他探出頭來認出了我們。林中的新鮮空氣和營養豐富的飲食至少可以使他恢復了體力，不需要幫助便可以爬下樹來。我重新收起昨天留在上面的套索。

　　我們立即上路，途經阿馬迪葉居民的避暑小屋。

　　我們沿著山谷往上行走，谷底流淌著一條山澗小溪。兩側的斜坡生長著茂密而美麗的闊葉樹林。再往上走，小溪分成許多支流，山谷越來越寬，為修建茅舍小屋和搭建帳篷提供了足夠的空間，它們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中和斜坡上。綠色森林和果樹給帳篷、小屋遮蔽著日光，茂密的灌木藤草，攀緣而上，給斜坡披上綠色的地毯。這個休養勝地與阿馬迪葉城堡汙濁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為了盡快地逃脫偵探的目光，當其他人快速前進時，我和英國人在一間兌換錢幣的屋前下馬。戴維兌換了剩下的硬幣。

　　大約經過半個小時，我們到達山頂。雖然這段距離只兩英里，前面就是貝爾瓦里山谷。遠處已出現蒂雅里山脈，阿希塔山峰特別引人注目，它的頂峰覆蓋著白雪，閃耀著銀色的光輝。

　　從這裡往右走，在薩卜的多水山谷後面，我們爬上特克烏馬山地。朝南看，圖拉加拉和德舍貝爾海爾高地以及塞巴里庫德人的領地出現在我們眼前。馬拉赫老太太曾談到過蒂雅里和特克烏馬。我無意地想起了她的祕密，想起居住在那些群山之間的「洞窟幽靈」，我們能不能遇見他呢？

　　十二．血親復仇

　　一條狹窄的小道，從阿馬迪葉城堡後面的高地一直通向組達斯特平原。當我們到達平原時，便飛馬揚鞭，疾馳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

　　不久，我們來到了曼拉納村。在這個村莊裡，居住著極愛喧鬧的庫德人。他們與周圍的加勒底基督教徒長期結仇。我們在村前停下問路，然後又繼續前進，途經許多倒塌、破落的居民點。這裡的房屋被大火燒光，廢墟瓦礫一片荒涼，遍地是白骨，使人不寒而慄，十分恐怖。

　　在遠處，偶爾有煙霧升起。突然，一個騎馬人出現在我們前方。當他發現我們時，立刻調轉方向，朝側面飛奔而去。顯然，我們已經來到一片充滿敵意、沒有和平氣氛的土地上。

　　夜幕漸漸降臨，在我們前面的原野上，零零星星地散落著約三十來間房屋。這個小村莊名叫蒂阿赫，是我們打算過夜的地方。

　　我們將受到怎樣的接待，現在難以預測。

　　有人從遠處已經發現了我們，幾個男人騎馬作好準備，他們是將我們當成敵人不讓進入村莊，還是把我們當作朋友前來接待，不得而知。他們在距村口大約兩千步的地方站住，等待著我們。

　　「往後退一退！」我走到最前面大聲說。

　　這時，我發現我的黑馬出現時，這些庫德人十分驚訝，相互議論。這種讚歎使我感到自豪，也使我產生疑問。一匹好馬、漂亮的武器和錢財，誰只要擁有這三樣東西中的一樣，那麼，當他進入這種強盜般的部落時，都會非常危險，有的失去財物，有的甚至丟掉性命。

　　他們中的一個人向我走近幾步。

　　「晚上好！」我立即向他問候。

　　他答謝後，便從我頭上的纏頭巾一直打量到馬蹄，接著開始詢問。

　　「你從哪裡來？」

　　「從阿馬迪葉。」

　　「想到哪裡去？」

　　「去卡拉古姆里。」

　　「你是什麼人？土耳其還是阿拉伯人？」

　　「都不是！我是……」

　　「住口！」他命令我，「我問你，你回答！你說庫德語，但你不是庫德人。你是希臘人，俄國人，還是波斯人？」

　　我一一作了否定。這個人像一個粗暴的邊境檢查員那樣迎接我！我沒有說我屬於哪個民族，而是讓他憑敏銳的洞察力去猜想。由於他無法猜出，便憤怒地一拳擊在馬的眼睛上，使馬痛得大聲嘶叫。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再一次問。

　　「阿拉曼人。」我自豪地回答。

　　「阿拉曼人？」他重複一句，「我了解阿爾馬拉，你們部落在烏爾米亞海岸，住簡陋的蘆葦小屋。」

　　他十分鄙視地說了這些話。

　　「你錯了！」我反駁說，「我們不是住在烏爾米亞海岸，也不居住簡陋的蘆葦小屋。」

　　「住嘴！我了解阿爾馬拉人，如果你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你就不屬於他們部落。誰是庫德人？」他指著英國人問。

　　「他不是庫德人，他僅僅穿著庫德人的服裝。」

　　「如果他不是庫德人，就不能允許他穿庫德人的衣服。我們禁止他這樣。他到底是什麼人？」

　　「英國人。」我簡短地回答。

　　「英國人？我了解因格利。他們住在亞拉臘山的那一邊，是卡拉萬強盜，吃蜥蜴。」

　　「你又錯了。英國人不是住在亞拉臘山，他們不是強盜，也不吃蜥蜴。」

　　「住嘴！我到過因格利人的國家，我甚至同他們一道吃過蜥蜴和蚯蚓。如果他沒有吃過，那他不是英格利人。另外三位騎士是誰？」

　　「他們是阿拉伯人。」

　　「出身哪個部落？」

　　「他們屬於沙馬爾部落。」

　　我說出真實情況，因為我了解土耳其人和沙馬爾人之間是敵對關係。土耳其人的敵人必然是庫德人的敵人。雖然我知道，沙馬爾人的北方部落有時也與庫德人的南方部落有仇，但僅僅由於庫德人強盜式的入侵。這些庫德人也與其他庫德人部落處於族間血仇和永無休止的爭吵之中。但我們是在庫德斯坦的中部，這裡是安全的，尚未發現敵對的阿拉伯人，因此我的回答肯定不會給我的朋友帶來損害。

　　「我了解沙馬爾人。」庫德人重又開始講話。

　　「他們住在幼發拉底河的入海口，飲用海水，有一對凶惡的眼睛。他們和自己的母親結婚，吃用豬肉做的香腸。」

　　「你再一次錯了。沙馬爾人住的地方不靠海，他們從不吃豬肉。」

　　「住嘴！我本人到過他們那裡，這一切我都看到過。如果這幾個人不是住在海邊，不吃豬肉香腸，那麼他們不是沙馬爾人。沙馬爾人與塞巴里─庫德人存在同族鬥爭，因此他們是我們的敵人。你們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想問，你們是否有小茅舍，今晚我們想住在這裡。」

　　「我們沒有茅舍。我們是貝爾瓦里─庫德人，我們有住宅。如果你們能證明不是我們的敵人，你們可以有一棟住宅。」

　　「我們應當怎樣證明？」

　　「通過把你們的馬和你們的武器交給我們。」

　　啊，真是老奸巨猾的撒謊者和蜥蜴貪食之徒！你把做香腸的人當作大傻瓜啦！我大聲地說：「任何人絕不會與他的馬和他的武器分開。」

　　「那就不准你們留在我們這裡！」貝爾瓦里人粗暴無禮地說。

　　「那我們繼續往前走。」我說，並回到我的夥伴那裡。庫德人也圍著他們的首領。

　　「他說些什麼？」英國人問我。

　　「庫德人想拿走我們的武器和馬，我們正打算住在這裡。」

　　「見他們的鬼去吧！」戴維生氣地說。

　　「戴維先生，今天千萬千萬不要開槍！庫德人復仇比阿拉伯人更厲害。他們正以敵對情緒對待我們，如果我們打傷或殺死他們的人，那麼我們將喪失一切，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強大，但人數是我們的五倍。」

　　「我們怎麼辦呢？」英國人問。

　　「首先我們繼續往前趕路，如果他們阻止我們，再談判。」

　　「這些庫德人肯定不全是本村的人，這個村莊不可能有如此多的成年戰鬥人員，他們一定是出於某種原因集合在這裡，他們好戰心強，你看他們正分散到有利位置，等待著我們的決定。」

　　「他們想封鎖我們的道路。」穆罕默德．埃明說。

　　「好像是這樣，」我同意他的看法，「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武器。」

　　「我們拐個大彎繞過村莊。」哈勒夫建議。

　　「現在也只好這樣辦。走！」

　　我們改變前進方向，庫德人也立刻開始運動，指揮員又朝我走來。

　　「你想去哪裡？」他問。

　　「去卡拉古姆里。」我強調地說。

　　我的回答可能不是庫德人首領所期望的，他說：

　　「這太遠，天快黑了。你們不能到達那裡。」

　　「我們找另外的村莊，或者睡在露天。」

　　「野獸會襲擊你們的，你們的武器太差！」

　　這明顯是旁敲側擊地打聽。於是我說：「我們有很好的武器！」

　　「我不相信。」他大聲回答。

　　「啊，我們有武器，只要使用其中的一支就可以把你們全部殺死。」

　　貝爾瓦里人大笑起來，然後說：「你真會吹牛。給我看一下這種武器！」

　　我抽出一支左輪手槍，問庫德人：「你看過這種小東西嗎？」然後我叫哈勒夫過來，命令他：「從灌木叢折一節樹枝，只留下六片樹葉，其餘全部去掉，然後將它高高舉起。我要向六片樹葉射擊。」

　　小個子哈勒夫作好了準備，其餘的庫德人也走近觀看。我把馬向後退到最遠的距離，瞄準樹葉。六發子彈很快地相繼射出，然後哈勒夫把樹枝交給庫德人。

　　「天哪！」他大聲叫喊，「六片樹葉全都命中！」

　　「這並不難，」我大言不慚地說，「在我們那裡，每個兒童都可以這樣。但值得驚奇的是，用這個小東西可以如此快速而連續地射擊，不需要裝填子彈。」

　　貝爾瓦里人把樹枝交給他部族的人，當他們傳看樹枝時，我退出彈殼，在馬頸後面給手槍重新裝彈，沒有讓他們發現。

　　「你還有什麼樣的武器？」庫德人問。

　　「你看到那棵桑葚樹嗎？注意！」

　　我跳下馬背，拿起亨利式獵槍瞄準。「嗒嗒……」接連射出十一發子彈。

　　「過去，看看那棵樹！」

　　所有的人急忙跑過去。我抓緊時間重新裝上子彈。這種本領很久以前在北美引起過科曼切人對我的尊敬，現在也期望獲得同樣的效果。庫德人的首領又向我走來，說：

　　「先生，十一發子彈全部都打進樹中，而且有序地一顆緊挨在另一顆下面。」

　　他現在用「先生」稱呼我，看來是一個良好的預兆。

　　「你現在已經略知我們的武器，」我說，「你可以相信我們，絕不會懼怕此地凶猛的野獸。」

　　「將其他的武器也給我們看看！」

　　「我實在沒有時間。太陽早已落山，我們必須繼續趕路。」

　　「等一會兒！」

　　他重新走到他的人那裡，同他們交談。然後又回到我們這裡，說：「你們可以留在我們這裡！」

　　「但我們不交出武器也不交出我們的馬。」我回答。

　　「可以不交。你們有五個人，分開住在我們五個人家，每家一人。你住在我家裡。」

　　哼，我得小心一點。為什麼他們不讓我們繼續趕路？

　　「我們想繼續往前走。」我向他解釋，「在這裡，讓我們分開住，而我們是夥伴，要找一個可以住在一起的地方。」

　　「那麼再等一會兒！」

　　他們又集在一起商談。這次時間拖得很長，在我看來，似乎是有意拖延時間。貝爾瓦里人終於又向我走來，說：「滿足你的願望。給你們讓出一個房子，你們可以睡在一起。」

　　「有存馬的地方嗎？」

　　「有。房子旁邊有一個庭院，可以把馬拴在那裡。」

　　「我們單獨住嗎？」

　　「不允許任何其他人留在房子裡。你們的晚飯是自己付錢還是由我們招待？」

　　「我們是你們的客人。你能向我保證這一點嗎？」

　　「我遵守諾言。」

　　「你是這個村的村長？」

　　「是。」

　　「那麼，把你的手伸給我，並要說：『我是你的朋友！』」

　　他這樣做了，即使帶有幾分勉強。現在我感到稍微安全一點，示意我的夥伴到這裡來。庫德人把我們圍在中央，騎馬進入村莊，停在一棟比較美觀的房子前面。

　　「這是你們今晚住的房子，」村長說，「進去吧！」下馬之前，我從外面仔細察看這棟樓房。它僅有樓房底層，在平屋頂上有一間存放乾草之類的棚屋。庭院緊靠樓房，圍著一道圍牆，高約兩米，只能穿過房子才能進入庭院。

　　「我們對住房感到滿意。」我說，「從哪裡可得到餵馬的飼料？」

　　「我給你們送來。」

　　「屋頂上面有飼料。」我說，並指向棚屋。

　　村長不知所措地往上看，然後說：

　　「這些飼料不好，可能對你們的牲口有害。」

　　「誰給我們準備晚餐？」

　　「我自己給你們送來，包括照明的燈。如果你們有什麼要求，可對我說。我住在那棟房裡。」

　　他指著一棟離我們相當近的樓房。我們下馬後把馬牽進庭院，然後觀看房子的內部。只有一間大房，用草編織物隔成兩間同樣大小的房間。每間房有兩個當作窗子的小孔，孔前掛著草蓆。這些孔的位置相當高，但很狹窄，連人頭都無法通過。地面是夯實的粘土，每個房間的後半部鋪著燈心草地毯，再沒有其他設備。

　　房門可以兩面用牢固的門閂鎖住，因此，住在這裡至少是安全的。庭院裡擺著舊的木工工具，包括大量的器械，我無法識別它們的用途。

　　「你認為我們這兒安全嗎？」埃明問我。

　　「我也懷疑這點。村長已承諾一切，也答應遵守諾言。我們是他的客人和整個村莊的客人。但這裡有很多人似乎不屬於這個村子。」

　　「這些人不可能對我們怎麼樣吧，」埃明回答，「如果他們殺死我們中的一個人，他們註定遭到整個村莊的凶殺復仇，因為我們是整個村莊的客人。」

　　「如果他們不殺死我們，而僅僅想盜取我們的財物呢？」

　　「貝爾瓦里庫德人想偷盜我們什麼？」

　　「馬，也許是武器，也許還有其他的。」

　　埃明微笑地撫摩鬍子說：「我們要防備。」

　　「在這種情況下註定遭到血親的復仇。」我補充。

　　「我們等著！」他說。

　　這時英國人也走進來，他在外面庭院四周進行了認真的搜索。

　　「嗨！」他小聲地咳嗽，「我發現了祕密，多好啊。」

　　「在哪裡？什麼東西？」

　　「噓！不要看上面！就在庭院裡，看牆邊的灌木叢，從那裡可以爬上屋頂。再往屋頂看，發現一條腿，是一條人腿。有人從放草料的棚屋往外觀察。」

　　「看清楚了嗎，戴維先生？」

　　「看清楚了，看得很清楚。」

　　這時，我才突然想起，我既沒有看見室內上屋頂的樓梯，也沒有看到梯子，我們在庭院裡尋找，也沒有發現梯子。在樓房內部也不知道怎樣到達屋頂。我們四處尋找，終於在後門上發現一根屋頂橫梁伸出牆外。我拿來套索，編結成一個大的活圈套向上拋去，正好套在橫梁上。我抓著套索向上攀登，到達屋頂，走進棚屋。棚屋裡堆滿草料，沒有任何疑點。我向裡面爬去，把手伸進草堆，突然摸到一個人頭，這個人躲藏在棚屋最外面的角落裡。

　　「你是誰？」我問。

　　「嗚──啊！」他發出打哈欠的聲音。

　　這個人想使我相信，他已經睡著了。

　　「出來！」我命令他。

　　「嗚──啊！」他再次發出哈欠聲。然後他推開我的手，慢慢地爬出來。在夜色中我還可以清楚看出，他根本沒有睡覺。他張著口呆呆地看著我，感到驚奇。

　　「一個外國人！你是誰？」庫德人問我。

　　「你先說，你是誰？」

　　「這棟房子是我的！」他回答。

　　「原來如此！你告訴我，你是怎樣上來的。」

　　「用梯子。」

　　「梯子在哪裡？」

　　「在院子裡。」

　　「那裡沒有梯子。」

　　這時，我才仔細查看屋頂，發現在屋頂的邊緣放著一個梯子。

　　「你這傢伙，你忘啦，你把梯子抽上屋頂。這不是梯子？」

　　房主環顧四周，不知所措，然後說：「這裡？對。我睡著了。」

　　「現在醒了吧？下樓去！」我一邊說話，一邊把梯子放下去。他在我前面下樓，到了底下沒有說一句話便立即離開房子，向村長那兒跑去。

　　「這個傢伙是誰？」英國人問我。

　　「這棟房子的主人。」

　　「他在上面想幹什麼？」

　　「他說他已經睡覺。」

　　「根本沒有睡覺！」

　　「肯定是這樣，他們懷有敵意。」

　　「也該想到這點，但為了什麼呢？」

　　「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性命，可能是要我們的錢財。」

　　「這個傢伙爬到屋頂，是看我們什麼時候睡覺。然後發出信號，其他的人來奪取我們的馬和所有的東西。」

　　我的其他夥伴看法也相同。現在天色已經漆黑，因此不能發現是否有人從屋頂到達房子內部。我想找些木材來照明，正在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我走出去開門。村長帶著兩個人送來食物、水和兩支蠟燭。我點燃其中的一支，然後問村長：

　　「我在屋頂上發現一個人。他確實是房子的主人嗎？」

　　「是。」他簡短地回答。

　　「這個貝爾瓦里人在房頂上想幹什麼？」

　　「他睡覺。」

　　「為什麼這個人把樓梯抽到屋頂上去呢？」

　　「他不願別人打擾。」

　　「你說過，我們單獨住在這裡。」

　　「他已經睡在上面。我不知道這點，他也不知道有客人住在這裡。」

　　「他已經知道。」

　　「從哪裡知道的？」村長無禮地問。

　　「我們在村莊前面相遇時，他也正好在那裡。」

　　「住口！他在家裡！」

　　這個人又顯露出他指揮官的聲音。但我沒有被他嚇倒，開始重新發問：

　　「那些不屬於你們村的人在哪裡？」

　　「他們已經不在這裡。」

　　「告訴他們，他們不受歡迎！」

　　「為什麼？」

　　「這你可以猜到。」

　　「住口！我不猜。」

　　然後他走了，另外兩個人跟在他後面。

　　晚餐很簡單，有水、乾桑葚、麵包和灰火中燒熟的南瓜。幸好我們自己備有食品，因此不會挨餓。當哈勒夫端上飯菜時，我要阿馬德拿著另一支點燃的蠟燭到過道中去。過道是由外牆和房間牆所構成。當阿馬德拿著燈站在外面時，我爬上屋頂，檢查屋頂的地板。這時在燭光照亮的過道上我發現一條細縫隙，縫隙為規則的四方形。我把刀子伸進縫中──揭開一塊四角形蓋板。祕密終於被發現。

　　經過繼續搜查後，我在兩間住房上面還找到幾個損壞的地方，從這些地方不僅可以看到下面的一切，還可以偷聽到下面人的談話。

　　我重新下來，握著我的黑馬韁繩，把它牽進住房。

　　「喂！」英國人喊道，「怎麼回事？」

　　「把你們的馬也牽進來。因為外面過道上面有一個孔，人可以通過孔下來，從裡面打開房門。庫德人等著我們睡著後，把我們的馬偷出去。」

　　「好！我們馬上行動！」

　　其他人也紛紛動手，掛上窗簾，把馬牽入後面的房間。然後我把梯子移入過道，讓獵狗多揚爬上屋頂。

　　現在終於有時間詳細討論我們下一步的行動計劃了。在阿馬迪葉我們需要每時每刻應付新的情況，在路途中我們一心一意急著趕路，因此不可能進行討論。我們主要是考慮走哪一條路返回底格里斯。

　　「穿過傑西迪人地區的小路最近。」埃明說。

　　「我們不可以走這條路，」阿馬德回答，「他們看到過我，可能認出我。」

　　「另外，哪裡也不安全，」我補充說，「特別是我們不知道，伊斯梅爾總督的報告是怎樣寫的。我們不能直接去南方。」

　　「這樣我們還剩下兩條路，」埃明說，「一條路通過蒂雅里地區，然後向西去布赫坦，另一條路往下去扎卜。」

　　「兩條路都危險，」我回答，「但對剛逃離監獄的阿馬德來說危險要小一些。我還是同意走去扎卜的這條路，它還可以把我們帶入阿布薩勒曼地區。」

　　其他的人都贊成這個看法，對英國人而言，我的一切主張都是正確的。因此最後決定，經卡拉古姆里去利桑，再從那裡靠近扎卜轉變方向進入希爾萬和塞巴里─庫德人地區。然後到達阿克拉河岸，沿阿克拉河我們又重新到達扎卜。

　　行走線路取得一致意見後，我們躺下休息。我睡得深沉而安穩，忽然我被睡在旁邊的英國人推醒。

　　「先生！」他輕聲說，「外面有腳步聲，有人進來了。」

　　我側耳傾聽，由於馬在不停地走動，干擾了我的聽覺。

　　「這沒有什麼奇怪的，」我說，「我們不是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在荒郊原野，每一種人為的響聲都表明危險臨近。村莊裡還有很多人沒有入睡。」

　　「可能是這樣。」

　　「你們知道，我有一條多好的狗嗎？獵狗多揚明白，牠必須在屋頂上注意監視，因此牠沒有發出吠聲。」

　　「品種優良的純種獵狗！牠不想嚇跑這些傢伙，而是要抓捕他們！」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聽到在房子的前面一側有輕輕的腳步聲。我推了推戴維。

　　「已經聽到了。」他說，「在房子前面，有人在幹什麼？」

　　「庫德人發現，我們把馬牽進了過道，從外面用梯子爬上屋頂，再下到放馬的過道。如果他們成功，只需打開前面的門就可以把我們的馬帶走。」

　　「他們不會成功的！」

　　他的話音剛落，從上面發出人的大叫聲和狗的猛烈的衝擊聲。

　　「把人抓住啦！」戴維高聲歡呼。

　　「噓，輕點！」我提醒他。

　　其他人也驚醒了，正在側耳靜聽。

　　「我去查看一下。」英國人說。

　　他起身悄悄地走出去，在外面待了足足五分鐘時間才返回來。

　　「幹得很漂亮，很好！好極啦！屋頂上躺著一個人，狗壓在他身上。這個賊不敢出聲，也動彈不了。下面站著許多庫德人，他們也不說話。」

　　「只要多揚不大聲叫，我們就安全。但是如果他們架上許多樓梯，我們就必須上屋頂。」

　　我們又靜靜地聽了很長時間。屋頂上又發出一聲可怕的呼喊聲──這是一聲殊死的叫喊──立即是第二聲，緊接著是獵狗發出的宣告勝利的大叫聲。

　　現在情況變得十分嚴重，我們都站起身來，我叫哈勒夫來我這兒。有他在我身邊，我感到一種安全感。我們悄悄地從房間出來走入過道，從梯子爬上屋頂。一具人的屍體躺在那裡，我檢查了一遍，狗已經把他的脖子咬碎。多揚現在在哪裡？隨著一個輕輕的響聲，我發現牠在歡迎我。大約離屍體五步遠的地方，躺著第二個軀體，狗壓在他身上。任何情況都將使這個人必死無疑。

　　我抬眼望去，看到很多人站在下面。毫無疑問，整個村子參加了這次盜馬行動，也許還要偷盜其他財物。第一個爬上屋頂的人被多揚咬住，一聲犬吠是警告其他人。但當第二個人爬上來時，獵狗知道無法得到別人幫助，只好咬死第一個人，才能抓住第二個人。

　　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走下樓來，留下哈勒夫在上面守衛。經過簡短的商談，決定保持沉默，等待天亮，似乎我們什麼也沒有聽到。我們的處境極其危險，儘管我們能夠很好地防禦敵人，現在我們確實進退兩難。在我們面前可能引發全地區的騷亂，我們也不可能重新向後轉。

　　有人在大聲敲門。我點燃一支蠟燭，帶著武器走進過道。

　　「誰呀？」我問。

　　「本尼西，開門！」有人回答，我聽出是村長的聲音。

　　「你想幹什麼？」我問。

　　「我有重要事情對你說。」

　　「說吧。」

　　「我必須進來同你談。」

　　「那進來吧！」

　　開始我沒有問他，是否只有他一個人，因為不允許第二個人進入房間。同伴都拿起武器，我打開門閂，站在門後，半掩著門。當村長看到有武器對準他，他站在門口不敢進門。

　　「本尼西！你們想向我開槍？」

　　「不。我們僅僅是為了應付各種情況而隨時準備著，也可能是另外的人，也可能是敵人。」

　　他終於走進房間，我重新把門閂關緊。

　　「你想幹什麼，想打擾我們的休息嗎？」

　　「我想警告你們。」他回答。

　　「警告？為什麼？」

　　「你們是我的朋友，因此提醒你們注意，你們面臨著很大的危險。」

　　他的目光四面搜尋，落到梯子和敞開的屋頂小孔上。

　　「你們的馬在哪裡？」他問。

　　「在房間裡。」

　　「在房間裡？本尼西，房間只住人！」

　　「一匹好馬往往比一個差勁的人更值錢。」

　　「房屋的主人會生氣的，因為馬蹄可能踏壞地面。」

　　「我們將賠償他。」

　　「你們為什麼把梯子拿進房間來？」

　　「它是屬於室內的，因為沒有上樓的樓梯。」

　　「你們睡覺了嗎？」

　　我們肯定地回答他之後，他繼續問：

　　「你們聽到了聲響嗎？」

　　「我們聽到房子外面有人走動，但我們不能禁止他們行走。我們也聽到有人爬進庭院，這對我們是不友好的。庭院是我們的。如果我們的馬還在外面，可能對進來的人開槍射擊，因為我們可能把他當成盜馬賊了。」

　　「馬不可能越牆牽走，何況在庭院中還有一條狗，我今天在你那裡見到過這條狗。」

　　「我們也知道這些，人不可以牽著馬越過這道牆，但能通過走廊把馬牽出去。」

　　「人確實進來不了！」

　　「讓你的思路更開闊一些，村長！如果有人爬上屋頂，再從那裡下到過道，不就可以打開庭院門和前門，把所有的馬牽走嗎？儘管房間門仍然用門閂鎖著。」

　　「誰能爬上屋頂？」

　　「啊，已經有一個人躲藏在上面，並且把梯子抽上去了。這當然引起了我們的懷疑。因此，我們將馬牽進了我們的房間。即使一百個賊想爬上屋頂，他們完全可以上去，但進不了我們房間內部，明天他們的屍體可能躺在屋頂上。」

　　「你們殺死他們？」

　　「不，我們將安心睡覺，因為我們知道，可以完全信賴待在屋頂上的狗。」

　　「狗不該放在屋頂上！」

　　「一條狗可以放在任何地方，我想告訴你，阿拉曼人的狗夜晚喜歡在屋頂上散步。你想警告我們！為了什麼事情？你還沒有告訴我們有什麼危險。」

　　「有一個村民的梯子被盜，當他尋找梯子時，發現它靠在你們的房子上。他們看到幾個外國人站在那裡，便迅速逃走了。我們想，這就是想進入你房子的賊，因此我來對你們說清楚這件事。」

　　「感謝你。你可以放心回去，我們也想再睡一會兒，因為狗不會讓賊進入我的房子。」

　　「牠殺了一個人！」

　　「牠不會殺死一個人。通常是牠把人咬倒，牢牢壓住，一直等到我來。如果有第二個人不小心跟著爬上去，牠只好把第一個咬死，以便抓住第二個人。」

　　「本尼西，這樣的不幸已經發生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

　　「第二個人已經爬上去了！」

　　「你確實知道？也就是說盜賊突然襲擊我們的時候，你在場！」

　　「我沒有在場，是別人告訴我的。」

　　「告訴你的那個人在場。」

　　「不，他也是聽說的。」

　　「這是相同的。誰第一個說這件事，誰就屬於盜賊之一。這些人與我無關！我不允許任何人爬上我的屋頂，如果誰爬上去了，他就將會看到，沒有我他怎樣能下來。晚安，村長！」

　　「你不想上去看一下嗎？」

　　「我對此沒有興趣。」

　　「至少讓我上去看看！」

　　「我允許你上去，因為你不是小偷，你來我這裡只是為了詢問我。但你要留神狗！當牠發現你時，牠會抓住你，在這之前牠要咬死另一個人，如果已經有人在上面的話。」

　　「我有武器！」庫德人固執地說。

　　「我的狗比你要快一些，你不可能殺死牠。」

　　「本尼西，同我一道上去！我是村長，我的職責要求我上去察看。」

　　「如果你履行你的職責，我願意幫你。一道上去！」

　　我先上，他跟在後面。貝爾瓦里人在屋頂上四處張望，發現一個死人。下面仍然站著很多人，就像我前面看到過的那樣。

　　「本尼西，這裡躺著一個人！」村長驚恐地喊。

　　我走過去。他俯身用手撫摸這個人。

　　「他死啦！啊，先生，你的狗怎麼搞的！」

　　「這是牠的職責。不要責怪牠，而應當讚揚牠！這個人想襲擊房子的主人，沒預料到今天住在這裡的人不讓小偷或凶手突然襲擊他們。」

　　「狗在哪裡？」他問。我指著一個地方，他大聲叫喊起來：「啊，本尼西，一個人躺在狗的下面！把狗叫開！」

　　「告訴這個人，不要翻動，絕不可說話，不然他就完蛋了。」

　　「你不可讓這個人整晚躺在這裡！」

　　「我把這具死屍交給你，但這個活人要留在這裡。」

　　「為什麼把他留在這裡？」

　　「如果有人還敢進這個房子或過道，他將被狗咬死。這個人留在這裡當人質。」

　　「我需要他！」村長粗暴地說。

　　「我可以保留他！」我大聲回答。

　　「我是村長，我命令你！」

　　「停止你的命令吧！屍體你想帶走還是不帶？」

　　「我帶走兩個，死人和活著的人！」

　　「我並不殘酷，我答應你，這個人可以舒舒服服地留在這裡。我把他帶到下面房間裡。但是任何對我們的攻擊都可能導致他的死亡。」

　　貝爾瓦里人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嚴肅地說：

　　「狗咬死的這個人要求殺死你們。你難道不知道有人將為被害者報仇雪恨嗎？」

　　「你說什麼報仇雪恨？一條狗咬死一個小偷，這並非是報仇雪恨的一個事件。」

　　「這個事件需要報仇雪恨，因為已經流血，你們的狗發生了流血事件。」

　　「即使是這樣，這也與你無關。你自己曾對我說過，這些小偷都是陌生人。」

　　「這與我關係密切，因為是在我的村莊裡流血。死者的親屬追究我和我村民的責任。交出兩個人來！」

　　「只交死者！」

　　「住口！」他大聲叫道，「我再次命令你，如果你不服從，我知道怎樣使你順從！」

　　「你想怎樣做？」

　　「梯子還靠在房子旁。我要我的人爬上去。他們會逼迫你的。」

　　「你忘記最重要的一點：下面還有四個人，他們不懼怕任何人。在屋頂上我帶著我的狗。」

　　「我也在上面。」

　　「你可以立即下去。注意！」

　　我抓住他的右臂和左大腿，把他高高舉起。

　　「本尼西！」他吼叫。

　　我把他重新放下來。

　　「是什麼妨礙我把你扔下去？現在去對你的人說，你在這裡聽到和看到了些什麼！」

　　「你不交出這個人？」

　　「暫時還不！」

　　「那麼把死人也留下！你必須為他付錢！」

　　他沒有重新回到房子內部，而是從靠在房子外面的梯子下樓的。

　　「告訴你的人，」我從他背後對他說，「要他們離開，把這些梯子帶走！我希望不要再打擾這棟房子，不然，我將給站在房前的每個人一顆子彈！」

　　他已到達地面，正小聲地同他的人說話。我沒有聽到他們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梯子被拿走，人們散開了。

　　這時，我將多揚喚到我這兒，牠鬆開這個人，但僅僅離開他一步遠。

　　「站起來！」我命令這個庫德人。

　　被鬆開的人笨拙地站起身來，深深地吸氣。他是個瘦小體弱的人，聲音細微地說了聲：「啊，上帝！」

　　他只說出這樣一句話，明顯地流露出忍受過極大的恐懼。

　　「你身上有武器嗎？」我問。

　　「只有這把匕首。」

　　「將匕首放在地上，退後兩步！」

　　他這樣做了，我拾起匕首放進口袋。

　　「現在我們一起下樓去！」

　　多揚仍留在上面。我們下樓走進房間。其他的人正等著我，我對他們敘述了在樓上發生的事情。英國人仔細打量這個俘虜，最多二十歲出頭。然後英國人說：

　　「先生，這個小夥子很像那個老傢伙！對吧！」

　　「真的！可能是他的兒子？」

　　「肯定！問這個搗蛋鬼！」

　　「你是什麼人？」我問俘虜。

　　「庫德人。」他支吾搪塞。

　　「從哪裡來的？」

　　「從米亞。」

　　「你撒謊！」

　　「本尼西，我說的是真話。」

　　「你是本村的人。」

　　貝爾瓦里人躊躇片刻，這足以說明我猜對了。

　　「我從米亞來。」然後他重複了一句。

　　「離你的家鄉如此遙遠，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是作為米亞村長的信使來這裡的。」

　　「在我看來，你不認識米亞的村長，可是非常熟悉本村的村長。因為你是他的兒子！」

　　年輕人感到十分吃驚，儘管他竭力不承認這點。

　　「誰告訴你這個謊言的？」他問。

　　「我不會受騙，既不會受你的也不受其他人的騙。我早已知道你是誰，如果你欺騙我，你就得不到寬大處理。」

　　年輕人不知所措地低下頭看著地面。我得幫助他。

　　「你的態度怎樣，決定著你將受到怎樣的對待。如果你說話坦率，我就原諒你，因為你太年輕，無法判斷你的行為的後果。但如果你堅持不知改悔，那麼我的狗會跟你作伴！」

　　「本尼西，你肯定知道，我是村長的兒子。」

　　「你們在這個房子裡尋找什麼？」我繼續質問。

　　「馬！」

　　「你們打算怎樣把馬牽走？」

　　「我們想把你們關在房間裡，打開兩個門。然後馬就是我們的了。」

　　「躺在屋頂上的死人是誰？」

　　「這棟房子的主人。」

　　「很聰明！他走在前面，因為他最了解這個詭計。但為什麼你緊跟在他後面呢？肯定還有另外更強壯的一些人。」

　　「本尼西，你騎的那一匹黑馬應該屬於我父親，我必須注意不讓其他人抓住牠的韁繩，因為誰第一個抓住馬，誰就有權騎這匹馬。」

　　「那麼你父親親自指揮了這次偷竊？你父親不是曾表示對我們殷勤款待嗎？」

　　「他曾經答應過你，但你們仍然不是我們的客人。」

　　「為什麼不是？」我驚奇地問。

　　「你們單獨住在這棟房子裡。你們有房東，你們是他的客人嗎？如果你們要求房子的主人留在家裡，那麼你們可能是我們的客人。」

　　從這裡我得到一個教訓，這個教訓也許今後對我有利。

　　「你父親曾答應保證我們的安全。」

　　「他不需要遵守他的諾言，因為你們不是我們的客人。」

　　「我的狗咬死了房東。在你們這裡是凶殺復仇的理由嗎？」

　　年輕的貝爾瓦里肯定了這點，我繼續調查：

　　「誰是復仇者？」

　　「死者有一個兒子在這裡。」

　　「我對你很滿意。你可以回家去！」

　　「本尼西，」他既高興又驚異地喊道，「這是你真實的想法嗎？」

　　「是的。我對你說過，你的態度怎樣，就應受到怎樣的對待。你是真誠的，因此你應當獲得自由。告訴你父親，我們是愛好和平的人，不想謀殺任何人。如果有人攻擊甚至傷害我們這些和平人士，我們知道該怎樣適當防禦。房東已經死了，我感到難過，這應由他自己承擔罪責，我不害怕凶殺復仇者。」

　　「你可以給他付錢。我願意勸告他。」

　　「我絕不付錢。如果這個人不搶劫我們，他絕不會遭此不幸。」

　　「但是本尼西，天亮之後，有人就要把你們統統殺死！」

　　「儘管我給了你自由和生命？」

　　「是，仍然是這樣！你對待我很好，因此我想提醒你。他們想得到你們的馬、你們的武器和你們的錢財，這是他們不准你離開村莊的原因，直至你們交出所有的東西為止。此外，血親復仇者還要你的鮮血。」

　　「任何人既得不到我們的錢，也得不到我們的武器和馬，我的生命掌握在上帝手中，不是在庫德人手中。我射擊樹和樹葉時，你們看見過我們的武器。如果我們把人當成目標，你們將會認識到它的厲害。」

　　「本尼西，你們的武器對我們不起任何作用，我們在對面的兩棟房子中可通過窗子向你們射擊，你們不可能看見我們。」

　　「那是一次圍攻！」我說，「這種包圍不會持續很長時間。」

　　「這點我們知道。你們缺吃少喝，終究要交出我們所要求的一切。」年輕的庫德人說。

　　「這真值得考慮，告訴你父親，我們是古姆里總督的朋友。」

　　「他不會聽這些。一匹馬比一個總督的友誼價值更高些。」

　　「那我們談完了，你可以走。這是你的匕首。」

　　「本尼西，我們要拿走你們的馬和其他所有的東西，但我對你們這些勇敢和善良的人表示敬意。」

　　一個庫德人在這種情況下對我只能這樣說。我讓他走出門外。這時，戴維在我背後大聲喊道：

　　「先生，讓他自由啦？」

　　「因為這樣對我們更好一些。」

　　「那麼介紹一下，他說了些什麼？我們想知道，明白嗎！」

　　我通報了與庫德人的談話。

　　「你為什麼釋放了這個年輕人，本尼西？」埃明酋長責怪地說。

　　「首先是出於對他的同情，然後是考慮到自身的利害關係。如果我們把他留在這裡，對我們也不利，我們必須供給他食物，而這些我們自己還很缺乏。現在他對我們十分感激，調和總比爭吵好。我不知道將發生些什麼事，我們要設法安全地和不受阻攔地離開這裡，因為我們孤立無援。」

　　大家都同意這個觀點。現在雖已很晚，但毫無睡意。因此，我們決定盡量採取措施，保護自己。

　　哈勒夫碰了一下我的手臂說：

　　「本尼西，你還有時間，考慮一下在阿馬迪葉送給你的那件禮物。」

　　是的，我根本沒有想過那件東西。

　　我打開那個小包，無法克制地驚喊一聲。包套中裝著一個美麗的精心製作的盒子，裡面裝著一個波斯水菸斗。這是一個很貴重的菸斗。英國人十分羨慕我。遺憾的是我不能馬上用它抽菸，因為我們只有幾口水！

　　這時，我們聽到下面有敲門聲。

　　哈勒夫下樓去開門，兩個庫德人爬上屋頂。

　　「你們是死者的親屬嗎？」我問他們。

　　「不是。如果我們是他的親屬，我們不會來你這裡。」

　　「為什麼？」

　　「當你不認識他們時，他們就可以更好地為死者報仇。」

　　又是一個教訓，它向我證明，學無止境。

　　「好！」我說，「把死人抬走！」

　　「事先我們得向你傳達村長的口信。他感謝你給他送回被你俘獲的兒子。」

　　「就是這些？」

　　「他要求你們交出馬、武器和你們身上所有的錢物。然後你們可以和平地離開這裡。他不要你們的衣服，因為你保護了他的兒子。」

　　「告訴他，他什麼也得不到！」

　　「請考慮一下另一件事，本尼西。我們還給你帶來另外一個消息。」

　　「由誰帶來的？」

　　「死者的兒子。」

　　「他對我說了些什麼？」

　　「你該向他交出你的生命。」

　　「我想給他。」

　　「先生，這是真的？」他驚奇地問。

　　「是。告訴他，他自己來我這兒取！」

　　「本尼西，你拿嚴肅的事情開玩笑。我們接受委託，要求用你的生命或血作代價。」

　　「血親復仇者要求一些什麼？」

　　「四支像你的那種可以連發射擊的槍，五支可射擊六發子彈的小手槍，外加三匹馬和兩頭騾子。」

　　「我沒有這些東西。」

　　「那你派人去請他們，你留在這兒等他們來。」

　　「我什麼都不給。」

　　「這樣你必定會死的。你看到那邊從窗孔伸出的槍管嗎？那是他的獵槍。當我把你的拒絕告訴死者的兒子時，他會立即向你開槍。」

　　「他可以這樣做。」

　　「那樣便開始戰鬥！」

　　兩個貝爾瓦里人抬起死屍下樓出門。關好門後，我把兩個來人提出的要求向夥伴們作了轉達。阿拉伯人顯得很嚴肅，他們了解血親復仇的陰險和殘酷。但戴維表情卻輕鬆愉快。

　　「太好啦！圍攻！打開缺口！猛烈衝鋒！好啊！我們這樣幹吧，先生！」

　　「貝爾瓦里的庫德人會這樣幹的，戴維先生。他們會向我們射擊，因為……」

　　我的話得到證實，馬上便聽到槍聲，又一發子彈，第三槍，第四槍……我們還聽到多揚在屋頂上大聲狂吠。我迅速登上梯子，伸出頭從屋頂小窗小心地往外看。只見有人從對面的兩棟房子向狗射擊。多揚發現了，朝著從牠身旁飛過的子彈狂叫。我喊牠到我這裡來，把牠抱在臂上，帶牠下樓。

　　在我關上樓頂小窗之前，一顆子彈從我頭上飛過。這肯定是死者的兒子打的。通過他向我的呼喊，表明子彈的確是來自血親復仇者的槍口。情況已變得相當嚴峻。

　　「本尼西，」哈勒夫說，「我們為什麼不還擊？」

　　「再等等。」

　　「為什麼？我們射擊比貝爾瓦里人更有威力，只要我們瞄準他們的窗子射擊，他們就必須小心點。」

　　「這我知道。但首先要看一看，我們是否可以不殺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就能從他們這裡逃脫。咬死一個已經夠了。」

　　「我們該怎樣逃脫？只要我們帶著馬出現在門前，我們就會遭到射擊。」

　　「確實會這樣。這些人想得到馬，因此他們不會開槍。如果我們躲在牲口後面，也許他們不會向牲口開槍。」

　　「啊，本尼西，庫德人讓我們帶著馬逃走之前，他們寧可把牲口殺死。」

　　這當然是真的。我反覆思考，為了尋求一種方法使我們既不需要流血又能從這種困境中解脫出來。

　　「你思考些什麼，先生？」英國人問。

　　我對他說：

　　「當他們射擊時，我們為什麼不還擊呢？幾個庫德小偷畢竟是少數！再者我們可以趁亂離開，不需要放一槍。……嗯！但不行。」

　　「為什麼不行？」

　　「讓人看起來像逃跑！」

　　「這對我們是無所謂的。你知道，我絕不會作出讓人認為我們是怯懦者的決定。那麼告訴我你的計劃！」

　　「我們必須知道，是否有人從後面也包圍了我們。」

　　「那裡沒有樓房。」

　　「是一望無際的原野！可以在牆上打個洞。」

　　「啊，真的！這是個好主意！」

　　「好！很好！特別好！對的！」英國人情不自禁地連連稱讚。

　　「但我們缺少工具。」

　　「我有鋤頭。」

　　他確實有一把小鋤頭，經常掛在馬鞍上。這件工具適用於在花園、苗圃給植物挖坑，但無法拆掉一道牆。

　　「這把鋤頭太單薄，戴維先生。也許在庭院中可以找到工具。來，我們去找！」

　　我從庭院爬上牆觀察，房子的這一邊確實沒有引人注意，到處看不到一個人。庫德人總認為，由於帶著馬我們只能通過前門離開，因此他們只需封鎖前面。

　　「這裡找到了，先生！」戴維喊道。

　　他喜不自禁地高高舉起一件工具，它是一個帶有鐵尖的撬棍，足夠拆掉一道舊牆。

　　「可以，」我點頭，「現在我們必須注意，盡量使我們能不受干擾地工作，通過掩護不使對面的人產生懷疑。哈勒夫把馬牽到庭院裡，阿馬德臥倒在屋頂，進行監視，以防有人發現我們的行動。戴維和我拆掉這堵牆，埃明時不時地從窗孔放一槍，使庫德人知道，我們全都在房間裡。」

　　這種分工是很適宜的。哈勒夫正照管著馬，埃明平心靜氣地在窗口練習射擊，英國人竭盡全力地在牆上挖洞。我們終於撬出了第一塊大石頭，隨後很快地拆掉很多塊。當我們接近完成時，喊來另外兩個人，站在自己的馬旁邊。戴維抓住撬根最後一推，說：

　　「現在全部拆掉了，真痛快！」

　　艱苦的工作已經結束，但這僅僅是開始。我們離開投宿的地方，沒有向主人結賬。

　　「現在我們去哪裡？」戴維問。

　　「騎馬小跑繞過屋角，然後穿過村莊。你們騎馬在前面走！」

　　英國人領頭，他後面跟著三個阿拉伯人，我斷後，從我們的住房和向我開槍射擊的兩棟房子之間穿了過去。我的預見實現了，沒人向我們開一槍。但我們沒有走多遠，便聽到有人從我們背後大聲呼叫。這時，我們揚鞭躍馬，飛馳般地衝出村莊。

　　在這裡我們看到，貝爾瓦里庫德人的馬全部在牧場草地上吃草。草地離村莊有相當一段距離。因此，我們希望，在他們騎上馬之前，我們已經走了很遠很遠。

　　道路通過平坦的、已灌溉的田地，這對我們馳馬飛奔十分有利。尤其是我的黑馬，已和其他馬拉開了很大的距離。

　　我們終於發現很多騎馬人跟在我們後面。

　　埃明關切地看了一眼他兒子騎的馬，說：「如果我們沒有這匹馬，那些人肯定會追趕上我們。」

　　他說得對。在阿馬迪葉買的這匹馬是一匹很好的馬，但如此艱苦的行程，在這種長距離的、飛速的奔跑中，這匹馬不久將被累趴下。

　　「本尼西，」哈勒夫問，「你不想殺死庫德人？」

　　「只要能夠避免，就不去殺他們。」

　　「但我們可以朝他們的馬射擊！」

　　「只有當我們迫不得已時。」

　　哈勒夫從肩上放下他的阿拉伯式長獵槍，檢查槍機。在五百步的距離內他用這支槍從未脫過目標，他只好重新把獵槍背在肩上。

　　追趕的人離我們越來越近，大約只相距五百步了。最前面的一個人勒住馬，瞄準射擊。他有一支好獵槍。我們看到子彈命中離我們不遠的一塊石頭上，一些碎片向四面飛濺。射手是個年輕的庫德人，也許就是復仇者。

　　「好呀！」英國人調轉馬頭說，「來這兒，孩子！」

　　他用槍瞄準，扣動槍機。庫德人的馬猛然一跳，踉蹌行走幾步便躺倒在地。

　　「可以回老家去了，真的。」

　　隨著這無情的準確的一槍，庫德人大聲喊叫。他們站住相互交談，隨後又跟著我們。不久我們來到一條較寬的小河，河上沒有橋，河水很深，流水湍急。因此我們要找一個適當的地方越過河去。這自然暴露了我們的弱點。庫德人停止前進，幾個人走在前面，他們下馬，藏在馬後面。我們看到，他們把槍管放在馬背上。

　　我們也趕快下馬，同樣把槍管放在馬背上。他們射擊之後的一瞬間，我們的人也開始射擊。只有我仍然沒有開槍──以表明我們有更好的武器。我們的四發子彈射中他們三個目標，庫德人只有一顆子彈打中英國人的馬尾巴。戴維搖搖頭。

　　「差勁的想法！」他說，「想從後面射擊馬！」

　　「找一個可蹚過河的淺水處！」我叫道，「哈勒夫和我暫時可以牽制這些傢伙！」

　　被擊中馬的那些人急忙跑回去。但還有兩個人留在那裡。我看到他們在重新裝子彈。

　　「本尼西，現在不要射擊！」哈勒夫請求，「讓我為你們爭光！」

　　「那好！」

　　他端槍瞄準，在對方射擊的同時，他開了槍。小個子哈勒夫準確中的。其中的一匹馬立即倒在地上──哈勒夫正打中馬的腦袋。另一匹馬驚恐地猛跳一步，越過倒下的馬身。我們根本沒有感覺到兩個庫德人射出的子彈。

　　「如果這樣繼續下去，本尼西，」哈勒夫笑道，「他們很快就沒有馬了，只好自己將馬鞍背回去。你看，他們是怎樣朝其他的人那兒跑回去的？這表明，他們不敢靠我們太近。」

　　追趕我們的人又集合在一起，村長站在他們前面，激昂陳辭。當我從馬背後走到前面時，他們驚奇地看著我。一聲短促而清脆的槍聲──村長立刻臥倒在地，他的馬在他身上越過，我再一槍，正中這匹馬。庫德人高聲吶喊往回跑。從昨天起，這些人一直特殊關注著我們的武器。

　　現在，我們可以尋找蹚過河的地方。不久便找到了。我們蹚過小河，飛快地向前奔馳。

　　十三．古姆里總督

　　貝爾瓦里山谷流淌著許多小溪，溪水潺潺順山而下，匯集成哈布爾河的一條支流，然後注入底格里斯河。小溪兩岸灌木繁茂，宛如溪水的綠色鑲邊。溪流間的平地上，生長著無數的橡樹、白楊和其他的闊葉樹林。山谷中村落點點，這裡部分村莊居住著貝爾瓦里庫德人，另一部分住著基督教徒。絕大多數居民已經離開這些村莊。

　　我們已經擺脫偵探的追蹤，逢村繞道，經常拐很大的彎路，避免與當地居民接觸，因為不知道他們將如何對待我們。當一些在田間勞作的人發現我們時，我們立即快馬加鞭向前飛奔。

　　可惜我們不認識所選擇的道路，而我僅僅知道古姆里在北面。許多小溪阻擋著我們前進，無法越過，必須繞道。我們終於到達一個只有幾家住戶的小村莊。村莊的一側瀕臨深淵急流，另一側生長著茂密的叢林。看起來這是一個無人居住的村莊，我們大膽地穿過這裡。

　　剛走過第一棟房子，便聽到槍聲。槍聲來自這棟房子的窗孔。

　　一顆子彈擊中英國人的手臂上部。我立即臥倒在地，黑馬脫韁向前飛跑。我站起身來，趕忙追去，儘管從其他幾棟房子接連不斷地向我們射來子彈，我還是僥倖地跑出村外。路上的血跡告訴我，我的黑馬已經受傷。我不顧一切地往前跑，發現馬已站在叢林邊緣。子彈靠近牠的後頸上部擦過，雖然傷口沒有危險性，但一定很痛。同伴們毫無目標地放槍，然後跟著跑來，當他們追上我時，我正忙著給馬檢查傷口。英國人的手臂在流血。

　　「有危險嗎，先生？」我問他。

　　「不要緊，只擦破點皮肉。你們知道是誰幹的嗎？是村長！」

　　「這不可能！」

　　「是他從屋頂向下射擊，我看得很清楚。」

　　「蒂阿赫的貝爾瓦里庫德人已經超過了我們。他們封鎖了我們前進的道路。幸好他們沒有全部站在屋頂，不然，我們可能完蛋了。現在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裡，繼續前進。」

　　「繼續前進？」戴維問，「我想在動身之前該向他們表示『謝意』。」

　　「不行，這樣我們會發生新的危險。何況還必須給你們包紮傷口，這兒離敵人太近，不可能進行！」

　　「好，我自己來！」

　　小個子哈勒夫對此表示反對。我也不同意這樣做。我認為現在最重要的是盡快到達古姆里，在那裡我們會安全一些。

　　我們騎馬出發，不久便發現庫德人又尾隨著我們。道路蜿蜒曲折，在一個大的轉彎處，他們忽然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不久便發現他們已走在我們的前面，他們繞過我們，或者企圖再次擋住我們前進的道路，或者想搶在我們前面到達古姆里。

　　在遠處，一座岩山的輪廓若隱若現，卡拉古姆里城堡就建在岩山上。古姆里實際上是一個用粘土建造的要塞工事，只需幾炮就能輕而易舉地徹底摧毀它，但庫德人把它當作堅固的堡壘。

　　當我們來到距城堡大約一英里的地方，突然在我們周圍響起憤怒的嚎叫聲，從附近的叢林中竄出一百多個庫德人士兵向我們衝來。戴維端起卡賓槍。

　　「天哪，戴維先生，千萬不要開槍！」我朝他喊道，按下他的槍管。

　　「為什麼？」他問，「你們害怕嗎？先生。」

　　我沒有時間回答。庫德人已經來到我們中間，把我們相互衝散。一個年輕人拉住我的馬韁，向上躍起，揮動匕首向我猛刺。我從他手中奪走武器，把他從馬上拋下，然後我抓住了另一條手臂。

　　「你是我的保護者！」我對他喊道。

　　「不行，你有武器！」他回答。

　　「我把我的武器委託給你。這兒，把它拿著！」

　　他收下我的武器，然後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這個人整天由我保護。」他大聲宣布。

　　「其他的人也是。」我補充說。

　　「他們沒有請求我保護。」他拒絕。

　　「我代表他們。他們不會說你們的話。」

　　「那他們也得交出武器，然後我才是他們的保護人。」

　　解除武裝進行得很迅速，儘管沒有一個夥伴對我的決定表示滿意。除拔出匕首威脅我的這個人外，其他庫德人現在看來似乎不想謀殺我們，而是想將我們置於他們的暴力之下。我猜想，用憤怒目光盯著我的那個人就是血親復仇者。這種推測很快得到證實，他抽出匕首，衝向我的獵狗多揚。但狗的動作比人快一些，牠避開匕首，咬住敵人的手腕。我們聽到骨頭在多揚的牙齒之間發出格格響聲。庫德人大叫一聲，匕首從手中滑落下來。多揚立即把他拉倒在地，咬住咽喉。幾十條槍管對準勇敢的多揚。

　　「千萬別開槍！」我大聲喊道，「把槍拿開，不然牠會咬死他！」

　　一顆子彈不可能立即把狗打死，但庫德人卻必死無疑。他們看清了這一點，因此沒有一個人開槍，而是把槍放下來。

　　「把狗叫開！」一個人命令我。

　　「牠就是咬死我鄰居的猛獸！」另一個聲音喊道。這是村長的聲音，他從灌木叢中走出來。

　　「你是對的，」我回答，「如果我命令牠，牠會咬死這個人。」

　　「把牠叫開！」前面說話的人又重複一句。

　　「首先告訴我，這個人是不是復仇者！」

　　「是他，他要報仇。」

　　「那麼我想向你們表明，我並不怕他。──多揚，回來！」

　　獵狗多揚鬆開庫德人。青年人站起身來。傷口是那樣地疼痛，使他無法忍受。他勃然大怒，向我走來，威脅地抖動著負傷的肢體。

　　「你的狗使我的一支手臂用不上勁，」他痛得咬緊牙關，「我要用另一支手向你復仇！」

　　「你說話像一隻青蛙，沒人害怕這種呱呱的叫聲，」我針鋒相對，「把你的手臂伸過來，讓我看看，給你把傷口包紮一下。」

　　「你是醫生？我不可能從你這裡得到藥，即使我會死去。但你可以從我這裡得到藥，你需要多少就給你多少，我答應你。」

　　「就我所知，你已經患了創傷熱，你必須設法治你的手。」

　　「古姆里的助產婆會幫助我。她是一個比你好得多的醫生！」他鄙視地回答，「你和這個多揚，你們是兩條狗，也將像狗一樣死去！」

　　復仇者捲起他的衣服下角，把匕首藏起。我們被圍在隊伍中間，跟著隊伍出發。庫德人沒有馬，他們跟著我們跑步前進。我為我們目前的處境有些擔心，但並不害怕。

　　庫德人靜靜地向前走著，很明顯，他們只考慮不要讓我們逃走。我的小個子哈勒夫和兩個阿拉伯人也沉默不語。但戴維無法忍受他的惱怒。

　　「我們真倒楣，先生！」他嘟噥著，「把這些傢伙統統槍斃！」

　　「我們不能這樣做，戴維先生。他們來得太快。」

　　「對。他們包圍著我們。武器被繳！災難性的事故！令人毛骨悚然！我要再和你們一道來庫德斯坦一次。」

　　「冷靜些吧，」我責備他，「你們想想，如果五個人妄自尊大地與兩百人較量，這難道不是癡心妄想嗎？」

　　「我們的武器比他們的好！」英國人嘟噥地說。

　　「在這樣近的距離，我們能使用它嗎？如果我們和庫德人保持一定的距離，那麼一定會流很多鮮血，我們的人也會同樣。然後凶殺復仇！你們想到這點嗎？」

　　這時，一個騎士向我們飛快地跑來。當他越來越近，可以看清他的面部表情時，我認出他是多胡貝，庫德人，他的父親和兄弟曾關在阿馬迪葉監獄。當他出現時，我們的隊伍停了下來。他迅猛地向我擠過來。

　　「本尼西，你來啦，你被俘了嗎？」

　　「就像你看到的那樣！」

　　「對不起！我離開了古姆里，當我剛回家時，便聽說有人抓到了五個外國人。我馬上想到你，於是急忙趕來這裡，看我的猜想是否正確。本尼西──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僕人。告訴我該怎樣幫助你！」

　　「謝謝你。但我不需要幫助，因為這個人已經是我的保護人。」

　　「保護多長時間？」

　　「保護一天。」

　　「那麼請允許我永遠保護你，只要我還活著！」

　　「行嗎？」

　　「行。你不僅是我們大家的朋友，而且是總督的客人。他等著你，他非常高興地歡迎你和你的同伴。」

　　「我不可能去他那裡。」

　　「為什麼？」

　　「一個不帶武器的本尼西能與人見面嗎？」

　　「我已經看到有人收繳了你們的武器，」他轉向押送我們的人，「把武器還給他們！」

　　驚恐的庫德人反對地說：

　　「他們是俘虜，不許帶武器！」

　　「他們是自由的，因為他們是總督的朋友！」

　　「古姆里總督親自命令我們，把他們抓起來，解除他們的武裝！」

　　「他不知道這些人就是他等待的人。」

　　「他們謀殺了我的父親。你看這隻手，他們的狗咬了我的手。」

　　「一旦他們不再是總督的朋友時，再和他們商量解決！本尼西，拿好你的武器，我給你帶路！」

　　我們將交出的東西全部收回。然後騎馬迅速去古姆里。

　　「怎麼樣？戴維先生，」我問戴維，「你們現在是怎樣考慮我的態度呢？」

　　「根本不理解你們的廢話。」

　　「可你們已經拿回武器。」

　　「好吧！下一步將怎樣辦呢？」

　　「我們將要成為古姆里總督的朋友。」

　　「給你們賠禮道歉。先生，我錯了。」

　　現在所有的擔心已經消失，帶著輕鬆的心情騎馬通過一道狹窄的門。然而當我看見臭名昭著的阿卜德．埃斯．蘇米特總督的家宅時，我無法擺脫一種厭惡，他與巴德．汗總督和努爾．烏拉赫總督聯合謀殺了成千的蒂雅里基督教居民。這個地方戰雲彌漫，到處是武裝的庫德人。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可能不屬於古姆里的居民。這個戰爭氣氛濃烈的貝爾瓦里小城堡給人的印象與沉悶的無生氣的阿馬迪葉城堡絕然不同。

　　一個手持長矛的塞爾德施特庫德人向我們走來。他給人的印象是個可憐的人。我們還遇到來自不同部落的戰士，其中有布拉尼克部落、哈迪爾索爾部落、哈薩南魯赫部落、卡拉奇爾部落和卡魯奇巴希部落的戰士。甚至還看到來自卡西昌、塞姆薩特、庫爾杜克和肯達利的戰士。

　　「這些外地人是怎樣來古姆里的？」我問多胡貝。

　　「絕大多數是凶殺復仇者，他們聚集在這裡；還有一些人是各地區派來的特使，在這些地區人們害怕基督教徒的暴動。」

　　「你們懷有同樣的恐懼嗎？」

　　「是的，本尼西。蒂雅里山區的基督教徒像鎖在鏈條上的狗一樣地嚎叫，但叫喊對他們毫無幫助。我們聽說，他們想入侵貝爾瓦里山谷。對的，他們已經殺死我們部落的幾個人。但不久他們將遭到血腥報復。我今天到過米亞，明天將在那裡舉行一次捕熊的狩獵活動，我發現整個下米亞村的人都已經離開。」

　　「確實有兩個名叫米亞的村莊嗎？」

　　「是。兩個村莊都屬於我們的總督。上米亞村只住穆斯林，下米亞村僅由信奉基督教的聶斯托利教徒居住。這些聶斯托利教徒突然之間不見了。」

　　「為什麼呢？」

　　「不知道。本尼西，這裡是總督的住宅，你們都下馬。請允許我向總督通報你們的來到。」

　　我們停在一棟並不顯眼的樓房前面，但它的範圍很大，這表明它是首領的住宅。按照多胡貝的示意，來了幾個庫德人，把我們的馬牽進馬廄。他自己不久就返回，帶我們去見總督。古姆里的統治者在一間大的接待室，他一直走到門口來迎接我們。在他那裡已有幾十個庫德人。當我們進入接待室時，他們都站起身來。古姆里總督是一個年近三十歲的人，身高體胖，他的臉上顯露出純高加索人的真誠。臉龐被濃密的黑色大鬍子包圍。他的纏頭巾足有半米直徑。在他的脖子上，靠近銀項鏈掛著各種不同的裝飾品和護身符。他的上衣和褲子都飾有華麗的繡花製品，他的腰帶上除一把匕首和兩支手槍外，還有一把沒有鞘套的異常精美的閃閃發光的彎劍，這位總督並沒有給人一種強盜和盜馬賊那樣的半野蠻領袖的印象。從男子的角度來說，他的性格是仁慈、寬厚的，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友好並令人感到愉快。他問候我們：

　　「熱烈歡迎你，本尼西！你是我的兄弟，你的同伴是我的朋友。」

　　他用手示意將房間裡的坐墊堆積起來，用作我的座位。我們坐下，而其他的人全部站著。

　　「我聽說，我可以用庫德語同你交談？」他問。

　　「我僅僅稍懂一點，我的朋友根本聽不懂庫德語。」我回答。

　　「那我用土耳其語或阿拉伯語同你談話。」

　　「你可用你的人能聽懂的語言。」我客氣地說。

　　「啊，本尼西，你們是我的朋友，因此，我們用你的朋友能夠一道參與談話的語言。他們最喜歡說哪種語言？」

　　「阿拉伯語。啊，總督，請對你的下屬說，他們應該坐下！他們是自由的庫德人，不需要站著表示致意。」

　　「先生，」他說，「我看你了解和尊敬庫德人。我允許他們坐下。」

　　他給他的來訪者一個手勢，他們在落坐時相互投射的目光告訴我，他們已明白我的禮貌。在這裡我是同一個具有特殊教養的首領打交道，因為在庫德斯坦內部，除了他的母語包括一些土語之外，還會土耳其語和阿拉伯語的人是很少的。可以預料，總督還一定能講波斯語。在與他短促的接觸中我已經得知，我的這種推測是正確的。

　　「你對貝爾瓦里庫德人的看法如何？」總督問我。

　　這個問題並非想讓回答者暴露真實思想，而僅僅是作為序曲。

　　「如果所有的人都像你這樣，那麼我只能說他們的好話。」

　　「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到目前為止你只知道他們的壞處。」他說。

　　「啊，不！我不是找到多胡貝和你的兩位親屬做朋友嗎？」

　　「你得到他們的友誼，也給了我的人很優厚的待遇。我們卻以怨報德。你會原諒我嗎，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原諒。」

　　「你也要原諒我。在你的人中間有一個人已在糾紛中喪失了生命。但我們對此沒有罪責。」

　　「告訴我事情是怎樣發生的！」

　　我向他詳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然後問他：「這是否是血親復仇的原因？」

　　「按照我們地區的風俗習慣，兒子當然要為他死去的父親報仇，這樣他才不至於招致其他人的鄙視。你是我的客人，只要你在我這裡和在我的領土之內，你是安全的。但以後他會緊跟著你，即使你走向世界的另一端。」

　　「我不怕他。」

　　「你的確強大有力，在戰鬥中能戰勝他，但有可能產生新的復仇者。你能夠防衛從埋伏處射擊的子彈嗎？你想付錢嗎？」

　　「不！」我強調地聲明。

　　「真主給你勇氣蔑視復仇者。我擔心這種勇氣可能使你遭致毀滅。──在斯平杜里你見過我妻子的父親嗎？」

　　「我是他的客人和他的朋友。」

　　「我知道這點。不然他不會把送給我的禮物委託給你。真主對你很滿意，讓你到處找到朋友。」

　　「真主賜給財富和禍害。他對他的人很滿意。但有時也使他們苦惱，以此來考驗他們。例如在阿馬迪葉我也發現過敵人。」

　　「誰是你的敵人？伊斯梅爾總督？」

　　「伊斯梅爾總督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敵人，他害怕我。但一個仇恨我的人到他那裡，把罪責嫁禍於我，甚至要把我關押起來。」

　　「那個人是誰？」

　　「摩蘇爾的大法官。」

　　「基阿沙克汗法官？」古姆里總督留心地問，「他是庫德人的敵人。總而言之他是所有人的敵人。他在阿馬迪葉想幹什麼？」

　　「法官想逃往波斯，因為亞洲土耳其高等法院軍事法官已解除他和摩蘇爾米特薩里夫的職務。」

　　這個消息在古姆里總督接待室引起一陣狂熱的驚喜。總督立即把新聞向他的部屬傳達，他們感到同樣驚訝。我將全部情況詳細地作了說明。

　　「伊斯梅爾總督也被撤職？」總督問。

　　「人們尚不知道，他可以說是米特薩里夫的典獄官，米特薩里夫把一個從摩蘇爾逃跑的人送到阿馬迪葉來。」

　　「那肯定是罪犯？」

　　「不。也是無辜的人。你沒有聽說過阿馬德？他是哈德丁酋長的兒子。」

　　「他也被逮捕，送到阿馬迪葉？」

　　「是。他對米特薩里夫的陰險詭計一點都不知道。」

　　「如果我是一個哈德丁人，我會去阿馬迪葉解救我酋長的兒子。」

　　「古姆里總督，這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我肯定會這樣幹，計謀往往是一種比暴力更好的武器。」

　　「那麼我知道，有人敢於去阿馬迪葉，通過計謀搭救酋長的兒子。」

　　「本尼西，你向我報告了一個神奇的消息。」總督叫道，「我相信這點，因為是你說的。這些英雄可以不受阻攔地到達哈德丁牧場嗎？」

　　「這只有真主和你兩個人知道。」

　　「我？你是怎樣認為的？」

　　「我聽說，他們沒有往西方走，而是轉向貝爾瓦里庫德人的領地，以便到達扎卜，再乘船順流而下。」

　　「本尼西，這是一次大膽的冒險行動。如果這些英雄來到我這裡，我將熱烈歡迎他們。逃跑是什麼時候成功的？」

　　「昨天晚上。」

　　「你從哪裡知道得這樣詳盡？你看到過他們？」

　　「你也看見他們，因為他們就坐在你的身旁。這位是穆罕默德．埃明，哈德丁的酋長，這位是阿馬德，他的兒子。」

　　古姆里總督躍起，問：

　　「這第三位是誰？」

　　「我的僕人和朋友哈勒夫，他也是哈德丁人。」

　　「那這位呢？」

　　「我的同伴，他來自西方國家。我們一起合作從阿馬迪葉監獄救出囚犯。」

　　這時整個接待室一片歡騰，各種語言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起，有庫德人的聲明、土耳其語的呼叫和阿拉伯語的祝賀。來自哈德丁的庫德人把聽到的一切都作為談論的話題，甚至談論起施圖芬山谷的戰鬥。我只好擔任翻譯，忙得我滿頭大汗，心裡倒十分樂意。我的庫德語不算精通，但說阿拉伯語就像庫德人說土耳其語那樣結結巴巴，對句子和詞組的意義只好連猜帶矇，猜出的要比真正聽懂的多得多，難免引起很多的混淆和曲解，鬧得大家哈哈大笑。

　　這種熱烈交談的場面持續了較長時間，最後總督向我們保證，他將盡一切努力使我們能繼續前進。他答應為我們提供乘坐木筏所需物品，還給我們派幾個可靠的、熟悉哈布河和大扎卜河水路的嚮導，把我們介紹給沿途必經的希爾萬地區和塞巴里地區的庫德人。古姆里總督對騎馬經圖拉加拉山區去阿克拉河這段路程不甚了解，因為在這個方向他的保護給我們造成的損失可能要比帶來的好處多一些。

　　「那裡有很多基督教徒，」他補充說，「還有崇拜鬼神者和小的庫德人部落，貝爾瓦里人與他們長期處於敵對狀態。沿途這些人都很好戰，山區十分荒野，你們不能靠近，也不可能到達扎卜。現在你們好好休息，在我們吃飯之前，請允許我履行我的職責。今天，我還要處理很多事情，因為明天我不在古姆里。」

　　「你要到米亞去嗎？」我問。

　　「是。誰告訴你的？」

　　「我從多胡貝那裡聽到，你想去那兒獵取一隻熊。」

　　「一隻？是兩個完整的熊家族。牠們對那裡的畜群損害極大。你也許知道，在庫德斯坦有很多熊。」他很自豪地補充說，「這個地區的非庫德人說，他們有庫德人和熊兩大災害。」

　　「你能同意我們一道去嗎？」

　　「同意，如果你想去。你們可以旁觀，不會發生危險。」

　　「我們不打算旁觀，而是一道參加戰鬥。」

　　「本尼西，熊可是一種危險的野獸。」

　　「你錯了。居住在庫德深山峽谷和森林中的熊是一種沒有什麼危險的可獵取的野獸。有很多地方的熊要比這裡的大一倍，而且凶猛得多。」

　　「我曾經聽說過。有一個地方遍地是冰雪和水。那裡的熊有一身白色毛皮，人們稱牠為冰熊。你見過這種白熊嗎？」

　　「見過。但我說的不是這種白熊。上面提到的這個地方有一種大得可怕的熊，牠的毛皮是灰色的，這種熊最凶猛和最危險。一隻這樣的熊對付一頭庫德熊就像一匹馬對付一隻狗，人要提防牠，但不要怕牠。」

　　「這種熊你也看到過？」總督驚奇地問。

　　「我同牠搏鬥過。」

　　「那你是勝利者，因為你還活著！好吧！你也該同我們的熊戰鬥。」

　　古姆里總督把我們帶進一個房間，房子的正中擺著一張桌子，四周放了五個坐墊。當他離開我們之後，來了一位婦女，她後面跟來幾個女僕，端上一盤冷菜。這時，我們才突然感到肚子餓極了。主菜是先燒烤再在奶油中炸的小山羊。此外還有葡萄乾、醃製的桑椹和用植物葉製做的沙拉，我不認識這種樹葉，看起來好像蕁麻之類的葉子。

　　「歡迎你們。」婦女向我們問候，「你們是怎樣離開我父親、斯平杜里村長那兒的？」

　　「我們很平安地離開他，真主保佑我們健康。」我回答。

　　「你們不要客氣，隨便用餐，然後勞駕你們給我談談家鄉的情況。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到過那裡的消息了。」

　　我盡可能滿足了她的願望。她很幸福地同我談起她的家鄉，甚至從狗棚把剩下的小山羊殘骨給多揚拿來，讓牠飽餐一頓。

　　吃完飯後，婦女離開了我們。我們坐在移到牆邊的座墊上舒服極了。突然一個不期而來的人打亂了我們的平靜。他就是負傷的血親復仇者。他的一支手臂掛在繃帶中。

　　「你想幹什麼？」我問他。

　　「小費，本尼西。」

　　「小費，為什麼？」

　　「我不殺死你。」

　　「我聽說，你還沒有退燒。如果由於這個原因可以得到小費，那不是你，而是我。我根本沒有承諾，不殺死你，只是在你處在我的獵狗多揚的牙齒之下時，我送給你一條性命。但你對我幹了些什麼呢？向我開槍射擊，拿著匕首向我猛刺。你是為此而要求一份小費嗎？快滾開！」

　　「本尼西，不是這樣，我已經得到流血補償金！」

　　「流血補償金？誰給你的？」

　　「總督給的。他付了這筆補償金。」

　　「他給了多少？」

　　「一匹馬、一支獵槍和五十隻綿羊。」

　　「那比你向我要求的少得多。」

　　「他是我的首領。我必須聽他的話。但這太少了，因此你該給我一份小費。」

　　「倘若我是一個自由的、自豪的庫德人，我不會乞求一份小費。滾吧，不要臉的傢伙！你不要再來了。」

　　「我們的村長什麼也得不到嗎？」

　　「是他要求你問我的嗎？」

　　「是。」

　　「那麼告訴他，他沒有權利要求得到小費。我已經送給他兒子一條命，這比任何的賞金多得多。」

　　庫德人走了。他已經獲得流血補償金。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我必須提防在其他的地方再遇到他。

　　「這個傢伙想要什麼？」戴維問。

　　「古姆里總督已代替我們給他付了流血補償金。」

　　「怎麼？總督？」

　　「出於好客的特性！」

　　「慷慨！很慷慨！對的！多少呢？」

　　「一匹馬、一支獵槍和五十隻綿羊。」

　　「這些大約折合多少錢？」

　　「不會多於五英鎊或一百馬克。」

　　「將來要還給他。」

　　「這是種侮辱，戴維先生。我們必須通過一種補償來得到平衡。」

　　「好！那我們用什麼來補償呢？」

　　「現在沒有必要為這件事絞盡腦汁。」

　　總督辦完公務後，帶領我們去庭院參加宴會。大約四十人被邀請，但按照東方國家的風俗習慣，還自動來了很多其他客人。

　　宴會即將結束，為客人準備的飯菜已不夠用。這時不請自來的客人得到一頭活羊，他們便立即自己動手準備。一些人開始在地上挖坑，揀來很多石頭和木柴，將石頭砌在大坑四周，生起大火。另一些人抓住綿羊，割斷咽喉，將前腿捆住吊掛在橫梁上。剖開肚皮後，沒有把內臟拿出來，一個庫德人滿口含水，嘴唇緊貼在羊的肛門上，使勁地用嘴往裡灌水。這是一種奇特而又十分費勁的勞動，持續了很長時間，直至內臟完全向上鼓起。然後按人數將內臟分成小塊，又將羊肉分割成相同的份數。每人拿一塊羊腸包一塊羊肉，投入火坑，火焰漫過小包。經較短的時間後，將火熄滅，半生不熟的肉塊被送入庫德人的牙齒之間。

　　飯後，古姆里總督帶我們去看馬廄，馬廄內有二十多匹馬，其中一匹白馬特別引人注目。然後還有表演、唱歌和講童話故事。

　　集會終於結束了。總督把我們帶入一間很大的房間，牆邊放著當床用的無靠背長沙發。由於房間裡沒有什麼值得引人注目的東西，我驚奇地發現，古姆里總督正用緊張的目光觀察著我們。這完全是一種期待的目光，他等待著我們在他的房間裡有驚人的發現。我終於在他反覆觀看的方向我到一件東西，然後立即大聲驚叫道：

　　「這是什麼？啊，總督，真主賜給你這樣多的財富！你的財寶要比雷萬杜斯總督或德舒拉梅爾格統治者的豐富得多！」

　　「你指的什麼，本尼西？」他虛偽地問。

　　「我指的是這種貴重的玻璃窗，這些玻璃裝飾了你的宮殿。」

　　「是，它很稀有並且十分貴重。」他自豪地說。

　　「是從誰那裡得到的？」

　　「從一位猶太人那裡買的，他從摩蘇爾帶來，準備奉獻給波斯國王的。」

　　詢問價格是很不客氣的。很明顯，商人編造了一個波斯國王的故事。總督一定受了欺騙。玻璃只不過是被打破窗子的一塊玻璃碎片，幾乎只有人的兩個手掌大小。它是房間裡最大的一件裝飾品，粘貼在窗戶的油紙上，十分顯眼。總督希望我們帶著對窗戶的深刻印象度過美好的夜晚。

　　我們確實很累，渴望著休息。現在，我們終於可以無憂無慮地安睡了。

　　十四．捕熊

　　第二天清晨，古姆里總督親自來叫醒我們，他說：「你們要想一道去米亞，就趕快起床，我們馬上就出發了！」

　　按照當地的習俗，我們穿著衣服睡覺，因此立即起床，很快便追上他。吃過冷烤肉和咖啡後，我們馬上出發。

　　在去米亞的途中，經過許多庫德人的村莊。村莊清雅優美，灌溉良好，萬紫千紅的花園包圍著每個村莊。在米亞村的前面不遠，地勢逐漸升高，在我們必經的山口處，很多人正等待著我們。總督見此也感到奇怪，問他們為什麼不留在米亞。

　　「啊，總督，從昨天起這裡發生了很多不正常的情況，我們趕來向你報告。」其中一個人答道，「多胡布可能告訴了你，聶斯托利派教徒已經離開下米亞村，不知去向。昨晚他們中的一個人來到上米亞村，緊急告訴他的好友，如果還想要命，必須趕快離開米亞。」

　　「你們感到害怕嗎？」總督問。

　　「不，我們是堅強和勇敢的人，足以對付這些異教徒。以前曾聽說，基督教徒殺死許多信奉東正教的居民，在薩拉魯附近還燒毀一些居民住房。我們來這裡，是想請你盡快接收這些庫德人。」

　　「那麼來吧！我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盡快下山，不久便來到去上下米亞村的分路處。我們選擇去上米亞村，總督在那裡有一棟房子。很多手持長槍和投矛的庫德人正等著他，他們是一道去狩獵的夥伴。

　　我們下馬。守房人為我們端來點心和飲料，我們休息時，總督在外面調查基督教徒的騷動情況。看來調查結果是令人滿意的，他走進房子時滿臉微笑，如釋重負。

　　「還存在危險嗎？」我問他。

　　「毫無危險。基督教徒離開我們，為的是今後不再交付罰款，在靠近薩拉魯那邊，他們燒毀了一棟舊房子。來！我已下達命令去薩拉魯。」

　　「我們要分開嗎？」我問。

　　「為什麼？」他驚奇地說。

　　「你說過有兩個熊家族。」

　　「我們待在一起，先消滅一個熊家族，然後再消滅另外一個。」

　　「離這裡遠嗎？」

　　「我的人正在跟蹤追擊。他們告訴我只有半小時路程。你真的想同我們一道參加獵熊戰鬥？」

　　我作了肯定回答後，他說：

　　「我給你一些矛。」

　　「做什麼用？」

　　「你難道不知道用子彈打不死熊嗎？只有在牠身上插入很多擲矛，熊才會死去。」

　　這點使我對庫德人和他們的武器產生不好的印象，不是狩獵人膽小，就是武器太差。

　　「你可以用你的擲矛！」我回答，「一顆子彈完全可以殺死一隻熊。」

　　「你想怎樣做就怎樣做，」古姆里總督高傲地說，「但你要經常在我身邊，在緊急情況下我可以保護你！」

　　「你要像真主保護你那樣來保護我！」

　　我們騎馬出發，首先下到山谷，再越過對面的山崗，穿過峽谷和森林，最後在一片山毛櫸林中停下，在這裡有很多矮樹叢。

　　「熊窩在哪裡？」我問總督。

　　古姆里隨便指了一下前方，沒有指明具體的地點。

　　「發現蹤跡了嗎？」

　　「是，在另一側。」

　　「啊！你讓熊窩調換了位置？」

　　「是，被我趕向那裡。你應該在我的右邊，這位沒有擲矛的戴維先生靠在我的左邊，以便我保護你們。」

　　「所有的熊都在熊窩裡嗎？」我繼續問。

　　「要不牠們待在哪裡呢？牠們僅在晚上出來覓食。」

　　這裡採用的圍獵布陣方式是很少見的。我們全都騎在馬上，形成一個半圓形包圍圈，圍獵開始時，包圍圈的每一環節相距大約四十步。

　　「如果熊來了，我們可以開槍射擊嗎？」我性急地問。

　　「你們可以這樣做。但你們不可能把牠打死，因此開槍後要立即逃跑！」

　　「你們是怎樣圍捕的呢？」

　　「如果熊來了，第一個人朝牠的身體投出擲矛，然後迅速逃跑，馬能夠跑多快就讓牠跑多快，因為熊會追捕他。這時下一個獵人跟著熊，也朝牠的身體投去擲矛，然後立即逃跑。熊馬上會轉身跟著他追。總之，誰向熊投擲矛，熊就轉身跟著他追，這樣不讓牠有喘息的機會。當有很多擲矛插在牠身上時，最終牠必定因流血過多而死亡。」

　　我把這些話翻譯給英國人聽，他罵道：

　　「膽怯的狩獵！損壞了皮毛！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嗎，先生？」

　　「什麼交易？」

　　「向你們買下這隻熊。」

　　「我把牠殺死之後？」

　　「哼──啐！牠還沒有被殺死的時候。」

　　「這是非常罕見的！」

　　「就我看完全可以！你們要多少錢？」

　　「我無法把熊賣給你，因為我還根本沒有。」

　　「如果熊在這裡出現，我自己朝牠開槍射擊，然後再向你們購買牠。」

　　「你出多少錢？」

　　「五十英鎊，先生，這夠了嗎？」

　　「夠多的。我只想打聽一下你們能出多少錢，即使這樣我也不賣牠。」

　　戴維露出失望的神色。

　　「為什麼，先生？我不是你的朋友嗎？」

　　「我把牠送給你們。我倒想看看，你們是怎樣獵捕牠的！」

　　英國人轉怒為喜，高興得把嘴角咧向兩邊，在巨大的鼻子下面，那嘴看起來就像兩個耳朵之間的一道水溝。

　　「你們仍然該收下五十英鎊，先生！」他說。

　　「我不要錢。」

　　「那我們採用另一種方式結算。一定！」

　　「我已經欠了你們許多情。但我現在提出一個條件，我很好奇，想學習和了解庫德人獵熊的方式方法，因此我希望你們不要立即開槍射擊，而是首先向牠投一些擲矛！好嗎？」

　　「我會使你滿意的。」

　　「但你們要注意！一旦熊站立起來，要朝牠的眼睛開槍，或者直接射擊牠的心臟！這裡的熊雖然並不凶猛，但牠們還是會給人造成傷害與危險的。」

　　「嗯！你願意給我幫這個忙嗎？」

　　「很樂意，只要我能夠，戴維先生。」

　　「在這段時間裡，請把你的槍借給我。這槍比我的要好得多。你可以同我交換這麼長的時間嗎？」

　　「只要你們答應我，槍不應落入熊的前爪！」

　　「它會保存在我自己的手中。」

　　「那麼拿吧！」

　　我們交換了武器。戴維是一個優秀射手，但我很好奇，想看他面對一頭熊時會是個什麼樣子。

　　庫德人的隊伍散開了。大約半數人帶著獵狗出發，我們剩下的人留在原地，分散後形成一個半圓形包圍圈。哈勒夫和兩個阿拉伯人拿起擲矛，加入狩獵隊伍中。我和英國人仍留在總督身旁。我沒有放走多揚參加追趕獵物，牠還留在我的身邊。

　　「你們的狗不捕捉熊，只驅趕熊嗎？」我問總督。

　　「牠們既不捕捉牠也不攔阻牠，因為熊見到牠們就逃跑了。」

　　「那牠是膽怯。」

　　「你會了解牠的。」

　　經過較長一段時間後，我們聽到了喧嘩聲，追趕獵物的圍捕者已開始行動。然後傳來狗的大叫聲和人的呼喊聲。幾分鐘之後一聲大的嚎叫告訴我們，其中有一條狗已經負傷。

　　「注意，本尼西！」總督警告說，「熊來了！」

　　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在附近的矮樹叢中發出喀嚓喀嚓的響聲，一頭黑熊出現了。牠並非是個寵然大物，只要一顆好的子彈就能把牠殺死。在我們的注視下牠站住了，似乎在從容不迫地考慮怎麼對付我們。低沉的嚎叫聲顯露出牠的煩惱，牠的小眼睛朝著我們閃閃發光。古姆里總督騎馬向牠走去，揮動一支擲矛投向熊身，擲矛刺進毛皮，黑熊大吼一聲，把馬嚇得混身發抖。他立即猛力拉馬，調轉馬頭，朝我喊道：「快跑，本尼西！」他在我和英國人之間揮鞭策馬，向前飛奔。

　　黑熊痛苦地大聲吼叫著，竭力擺動身軀，試圖把擲矛從身上抖落下來，但沒有成功，便跟在總督後面追去。離我們最近的兩個獵人立即尾隨黑熊，從遠處投出他們的擲矛，只有一支命中，但僅僅刺進毛皮，因深度不夠，擲矛從熊身上掉了下來。黑熊遭到攻擊，馬上轉身朝兩個獵人逼近。總督看到牠調轉身去，便再一次朝著熊追去，投出的第二支擲矛深深地刺入毛皮。黑熊憤怒異常，站立起來試圖把矛杆折斷，然而另外兩個獵手的擲矛又刺入這個被追獵的猛獸。

　　「現在我該怎麼辦，先生？」戴維問我。

　　「那就結束折磨吧！」

　　「好，我停住馬！」

　　他向我走來，下馬後把馬交給我。他正要轉過身去，便聽到樹枝發出「噼啪」聲，第二隻熊出來了。這是一頭母熊，牠緩慢地從矮樹之間走出來，身邊帶著一隻需要保護的小熊。牠個頭不大，發怒而低沉的嚎叫聲聽起來好像是威脅。這是一個相當危險的時刻：那邊是公熊，這邊是母熊，我們正處在牠們之間。

　　「是母熊嗎，先生？」他問我。

　　「肯定是。」

　　「那好。要客氣點。雌性優先。」

　　戴維愉快地點頭示意，把纏頭巾從額前移開，帶著槍向母熊走去。野獸看到獵人來了，把幼熊拉到後腿中間，站立起來，以便用前爪對付走近的人。戴維走到距母熊只有三步遠的地方，把槍口對準牠，朝著母熊的頭扣動扳機放了一槍。

　　「回來！」我警告他。

　　喊聲是多餘的，因為戴維立即躍向一側，端起槍準備射出第二顆子彈。但這已經沒有必要，母熊前爪撲空，慢慢顫抖著轉過身去，倒在地上。

　　「牠死了嗎？」英國人問。

　　「是，但在觸摸之前，還要等待一下。」

　　「好！另一頭在哪裡？」

　　「在那邊！」

　　「你們留在這兒！我給牠第二顆子彈。」

　　「把槍給我！先把空槍裝上子彈。」

　　「耽誤我的時間太長啦！」

　　戴維向負傷的熊走去。古姆里總督正想給那頭十分疲憊的野獸投去一支新的擲矛，當他看到英國人時，驚恐地突然停止了投擲。他認為那熊已經死了，但戴維冷靜地站住。當戴維看到熊垂死掙扎站立起來並朝他衝過來時，他扣動了槍機。第二顆子彈又與第一顆子彈一樣命中野獸！

　　這時，獵手們熱烈地歡呼起來，聲音蓋過了狗的狂吠。英國人沉著鎮定地走向他的馬，把槍交回給我。

　　「現在你們可以重新裝上子彈了，先生。」

　　「這兒，牽著你的馬！」

　　「我幹得怎麼樣？」

　　「很好！」

　　「好啦！我很高興！在庫德斯坦是美好的，好極啦！」

　　庫德人無法擺脫驚奇的心情。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步行者用一條槍竟然殺死了兩頭熊。我迷惑不解的是，小熊已經長大，但熊家族仍然居住在一起。庫德人花了很大力氣才制服和縛住這頭小熊，因為古姆里的總督想要活的。

　　我們終於找到了熊窩，它位於極其稠密的灌木叢中。所有跡象表明，這個熊家族僅由兩頭老熊和一隻幼熊組成。這次僅僅死傷了三條狗。因此，我們對這次狩獵感到滿意。

　　「本尼西，」總督對我說，「西方國家的這位先生是個勇敢的人。昨天貝爾瓦里庫德人突然襲擊你們，最終仍然沒有征服你們，這點我現在不再感到驚奇了。」

　　「雖然他們沒有征服我們，但我還是要求我的同伴不要反抗。我不想再一次引起復仇凶殺。」

　　「倘若同時遇到兩隻熊，可能會怎樣呢？」

　　「我認識一個獵人，他遇到過各種猛獸和形形色色的敵人。他有一支很好的槍，彈無虛發，這就是一種好的防衛。就談這麼多吧！第二個狩獵場在哪裡？」

　　「在東面，靠近薩拉魯。現在我們動身。」

　　一些人帶著獵物留下，我們剩下的人繼續前進。我們離開森林，來到一個峽谷。峽谷中流淌著一條小溪，我們沿著小溪往前走，總督帶著兩個哈德丁人走在隊伍最前面，哈勒夫夾在庫德人中間，他們通過手勢相互交談，我和英國人跟在他們後面。由於我們專心地談話，沒有發現遠遠地落在他們後面，甚至已經看不見庫德人。這時，突然在我們前面落下一顆子彈。

　　「怎麼回事？」英國人問我，「已經接近熊啦，先生？」

　　「還沒有。」

　　「前面是誰在射擊？」

　　「去看看，快來！」

　　現在響起槍的齊射聲，前面一槍可能是一個信號。我們騎馬向前飛奔。我的黑馬像箭一樣在高低不平的土地上奔馳，但萬萬沒有想到馬蹄絆在交錯盤繞的樹根上。儘管我已經看到了這個樹根，想讓馬跳過去，但為時太晚了。馬被絆倒，我從馬鞍上被拋出很遠。這是兩天之內的第二次摔倒。

　　這次摔倒不像昨天那樣幸運。我跌傷了頭，也許是槍托撞到了太陽穴上──總之我完全失去知覺，躺在地上。

　　當我蘇醒時，全身感到疼痛。我睜開眼睛，看到我被懸掛在兩匹馬中間。人們將木條固定在馬鞍上，我被捆綁在木條上面。在我的前後，大約有三十多名騎著馬、顯露出好戰面目的人，他們中絕大部分已經負傷，戴維夾在他們中間，雙手被綁住。這支隊伍的頭頭騎著我的黑馬，還佩帶著我的武器。我身上只留下一件襯衫和一條短褲，戴維除了這兩件必需品外還保留一條漂亮的纏頭巾。我們已被俘虜，東西全被搶光。

　　這時一個騎士調轉頭，看到我已睜開眼睛，馬上高聲喊道：「停住！他活著！」

　　隊伍立即停下來。所有的人都圍過來。領頭人騎馬擠過來問我：「你能說話嗎？」

　　緘默不語看來是無用的，因此我回答：「可以。」

　　「你是古姆里總督嗎？」他開始審問。

　　「不。」

　　「不許撒謊！」

　　「我說的是真話。」

　　「你究竟是什麼人？」

　　「來自西方國家的外國人。」

　　「你們聽到了嗎？他是來自西方國家的人，」他譏笑道，「同古姆里的人一道去米亞獵熊，說這個國家的語言！」

　　「我是總督的客人，我不能流暢地說你們的語言，這點你們可以聽出來。你們是聶斯托利教派的教徒嗎？」

　　「我們自稱是基督教徒。」

　　「我也是一個基督教徒！我出生在西方國家。」

　　「你？」他又大笑起來，「你穿野蠻居民的服裝。你想欺騙我們。」

　　「我說的是實話。」

　　「我不相信。如果你真是基督教徒，則可能和波斯人一樣來反對我們，這種人比穆罕默德的信徒更加惡劣。你的人重創了我們的一些人，我們要用你的鮮血償還。」

　　「你們是基督教徒，也渴望鮮血嗎？我們兩人對你們幹了些什麼呢？我們從來不知道，你們是否襲擊過總督，或者你們是否遭受過他的襲擊。」

　　「我們正等著古姆里總督，因為我們知道，他可能來峽谷狩獵。如果你本人不是總督，這麼說他已經帶著他的部屬逃跑了。」

　　「你們帶我們去哪兒？」

　　「到那裡後你們會知道的。」

　　「至少應給我鬆綁，讓我騎在馬上。」

　　「我們只能這樣將你捆綁著，以免你逃跑。」

　　「總該比現在要強一些！」

　　「你的同伴是什麼人？他打傷我們兩個人，開槍打死一匹馬，他說的話我們一點也不懂。」

　　「他是英國人。」

　　「英國人？他穿庫德人服裝！」

　　「穿庫德人服裝，在這個地方要方便一些。」

　　「他是一個傳教士？」

　　「不是。」

　　「他想在這裡幹什麼？」

　　「我們在庫德斯坦旅遊，想看看這裡的風土人情，看看這裡有些什麼動物和植物，也看看這裡的城市和鄉村。」

　　「這對你們很不利，因為你們是外國間諜。你們對這一地區操些什麼心！我們從沒有去你們那裡調查你們的人、你們的城市和鄉村。──讓他騎馬，把他和這個英國人都捆綁起來！把他們的兩匹馬相互拴在一起！」

　　命令立即執行。他們帶著很多繩索和皮帶，用繩索把我和戴維相互套住，任何一個人想單獨逃跑是不可能的。英國人帶著一種無法描述的目光容忍他們這樣幹。然後他轉向我，顯露出極端憤怒的面色。

　　「怎麼樣，戴維先生？」我問。

　　他慢慢地點了點頭，然後說：

　　「很好！」

　　「我們被俘了。」我開始說。

　　「是。」

　　「而且半裸露著。」

　　「是。」

　　「這是怎樣發生的呢？」

　　「是。」

　　「讓你的『是』見鬼去吧！我問你，我們被俘是怎樣發生的。」

　　「搗蛋鬼或淘氣鬼用庫德語怎樣講？」

　　「搗蛋鬼就是Ｈｅｉｌｅｂａｓ，淘氣鬼是Ｈｅｒａｍｂａｓ。」

　　「那麼問這些Ｈｅｉｌｅｂａｓ和Ｈｅｒａｍｂａｓ，他們搶劫我們是怎樣成功的！」

　　領隊可能聽懂了庫德語，他轉過身問：「你們在談些什麼？」

　　「我讓他告訴我，我們是怎樣落入你們手中的。」我回答。

　　「那就說庫德語，我們也能聽懂。」

　　「他不懂庫德語。」

　　「那就不要說我們不允許說的事！」

　　基督教徒重新轉過身去，完全採用說服方式對我們提出嚴重警告。我很高興，因為沒有完全禁止我們說話。我們的腳被捆綁著，我們的馬被相互拴在一起，但我們的手是自由的，完全可以握住馬韁。目前俘虜我們的人，可能從印第安人那裡學習了很多東西。

　　「那麼，談吧，戴維先生。」我請求戴維。

　　「好吧！你和黑馬翻了一個筋斗，和昨天完全一樣。我騎馬跟在你後面。你理解嗎？」

　　「了解得很清楚。往下講！」

　　「我的馬跌倒在你的黑馬上，我……哼！」

　　「哈！你和你的馬也翻了一個筋斗？」

　　「對！但我們比你們還是要好一些。」

　　「也許你們對這種翻筋斗的技巧做過不少練習。」

　　「先生，鳥嘴用庫德語怎樣講？」

　　「ｗｅｋｕｌ。」

　　「好！要更好地注意你的鳥嘴！」

　　「謝謝你的警告，戴維先生！自從你勤奮學習庫德語以來，你的表達方式看起來變得很精美了。不是嗎？」

　　「在這種惱火情況下，這並不奇怪。我跌倒在地，只能慢慢地重新站起來。我身上可能受了點傷。卡賓槍扔出老遠，腰帶被打開。全部武器都放在地上。這時來了這些搗蛋鬼，突然襲擊我。」

　　「你反抗過嗎？」

　　「當然！但僅僅抓起刀和拔出手槍，他們就解除了我的武裝，把我捆起來。」

　　「古姆里總督帶著他的人當時在哪裡？」

　　「沒有見到他們任何一個人，但聽到離我們很遠的地方還有槍聲。」

　　「他們陷入聶斯托利教徒的包圍。」

　　「也許是這樣。他們把我收拾好後，就轉向你。可能認為你已經死了，因為他們有先例，曾經有一個優秀的騎士也是這樣從馬上摔下來折斷了脖子。不是嗎？先生。」

　　「有可能！」

　　「你被捆綁在兩匹老馬中間，繼續往前走。」

　　「他們審問過你嗎？」

　　「是的，我也作了回答。」

　　「必須注意，我們是在哪個方位被劫持的？我們發生不幸的峽谷在哪裡？」

　　「就在我們後面。」

　　「哦，是太陽現在待的那邊。那麼，我們是向東南方向前進。你現在還像遇到熊那樣喜歡庫德斯坦嗎？」

　　「哼，有時認為這是個卑鄙的國家。這裡的人是些什麼人？」

　　「他們是聶斯托利教徒。」

　　「優秀的基督教分裂出來的教派！是嗎，先生？」

　　「他們經常受到庫德人慘無人道的摧殘，因此當他們進行一次報復，也不必感到驚奇。」

　　「但現在該怎麼辦？」

　　「什麼也不幹，至少現在。」

　　「不逃跑嗎？」

　　「在我們目前所處的情況下？」

　　「哼！多漂亮的外衣！美極啦！現在衣服被拿走了。在卡拉古姆里，我們將得到另外的衣服。」

　　「這是最起碼的。你的錢怎麼樣？」我問。

　　「拿走了！你的呢？」

　　「也拿走了！就是剩下的也沒有多少。」我回答。

　　「你認為，他們會怎樣對待我們？」

　　「我們不會有生命危險。這些人遲早要釋放我們。但我們的財物是否能夠收回，那就很難說了。」

　　「你要把武器棄置不顧嗎？」

　　「絕不，我必須在庫德斯坦一一地搜集攏來！」

　　「好，一道去找！」

　　我們騎馬通過兩道山脈之間的一個寬闊的山谷，山脈由東北向東南延伸。然後從左邊的山中間向上走，直至到達一個高地，從那裡可以看到居民點的房屋和一條河流，很多小溪注入這條河中。

　　在山頂，隊伍在橡樹下突然停下。騎士們下了馬。我們也允許下馬，但相互被捆綁在樹幹上。每一個人拿出隨身攜帶的食品，我們只允許旁觀。戴維厭煩地低聲咳嗽，發牢騷地說：

　　「你知道我對什麼感興趣嗎，先生？」

　　「你說吧，對什麼感興趣？」

　　「對熊腿和熊掌。」

　　「你餓了嗎？」

　　「不，我受飽了氣。看這個傢伙，他不熟悉左輪手槍！」

　　這些人利用休息時間觀看從我們身上沒收的東西，將財物在他們手中傳來傳去。首先把錢小心地重新裝起，特別是我們的武器引起新主人的高度重視。領隊的頭頭把我的兩支左輪手槍拿在手中。他可能對這種武器並不在行，把它轉過來又翻過去，最終他轉向我，問：

　　「這武器可以射擊嗎？」

　　「是的。」

　　「怎樣使用？」

　　「這不可能說清楚，而必須用手操作。」

　　「操作給我們看！」

　　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個小東西可能對他有危險。

　　「你可能對它不了解。」我說。

　　「為什麼？」

　　「因為你必須首先了解這支小槍的結構、性能和操作。」

　　這是亨利式短管獵槍。它和左輪手槍一樣，帶有槍機保險裝置，這個人不懂得操作保險裝置。

　　「那麼給我解釋一下。」他說。

　　「我已經對你說過，必須用手操作！」

　　「這兒，你把槍拿去！」

　　他將短管獵槍交給我，當我把槍拿在手中時，我突然意識到，我不再需要害怕了。

　　「把刀子給我，我用它打開保險。」我說。

　　聶斯托利頭領把刀子給我，我用刀尖把保險推回，雖然我可以用手指輕輕一按便打開保險，我仍然把刀子拿在手中。

　　「告訴我，我應當射擊什麼？」這時我問。

　　他環視四周後說：「你是一個好射手嗎？」

　　「是的。」

　　「那麼給我把那個五倍子擊落下來！」

　　「我給你擊落五個，只裝一次彈藥。」

　　「這不可能。」

　　「完全可能。我應當裝彈藥嗎？」

　　「裝吧！」

　　「那把掛在我腰帶上的袋子給我。就是你現在已經固定在你腰帶上的那個袋子。」

　　實際上槍已經裝好子彈，不過我想藉機把子彈袋要回來。

　　「袋中的小東西是些什麼？」他問。

　　「我指給你看。誰有這種小東西，他既不需要火藥也不需要彈丸就能射擊。」

　　「我看你不是庫德人，因為在這個地區還從來沒有見到過你的這種東西。你確實是基督教徒？」

　　「當然是。」

　　「給我念主禱文！」

　　「我庫德語說得不好。如果我出現一些小的錯誤，你要原諒我。」

　　我費了很大力氣來完成這個任務。他不斷地糾正我的錯誤，因為我不認識「誘惑」和「拯救」這些詞，不過他仍然滿意地說：「你真的不是穆斯林，因為穆斯林從不做基督教徒的禱告。你不要濫用槍枝，我把袋子給你。」

　　這些人長期經受暴力統治，毫無抵抗能力。因此對繳獲來的武器一無所知。並且，對我們教他們操作武器十分好奇。

　　我從袋中拿出一顆子彈，假裝著給槍裝填子彈，然後我瞄準樹枝，扣了五次扳機，五顆五倍子從樹上掉下。聶斯托利派教徒們感到無比地驚訝。

　　「你用這支小槍可以射擊多少次？」領隊的指著左輪手槍問我。

　　「我想射擊多少次就多少次。」

　　「就用這種小的武器？」

　　「是。我應當給你介紹這種武器嗎？」

　　「講吧！」

　　我把短管獵槍放在我身旁，再要求他給我左輪手槍。戴維以緊張的心情觀察我的每個動作。

　　「我告訴過你們，我是一個西方人。我們是愛好和平的人，但如果我們遭到攻擊，沒有人可以戰勝我們，因為我們有極好的武器。你們是三十多個勇敢的戰士。倘若我們兩人沒有被綁在這棵樹上，而又想殺死你們，那麼我們可以用這三支槍在三分鐘之內解決問題。你相信嗎？」

　　「我們也有武器！」聶斯托利派教徒帶著憂慮的面色說。

　　「你們可以不需要武器，因為第一個拿起他的槍、他的長矛或刀子的人，可能是第一個死去的人。只要你們不試圖抵抗，我們絕不傷害你們，而是在和平氣氛中同你們談話。」

　　「這一切你們無法做到，因為你們被綁在樹上。」

　　「你說得對。但只要我願意，我們馬上就可以獲得自由。」我冷靜地回答，「這條繩索僅僅把我們的身體纏繞在樹上。我將這兩支小槍交給我的同伴，就像我現在做的那樣。然後我拿起你的刀子，只要一割斷繩索，我們就自由了。」

　　我這樣說也這樣做了。我拿著獵槍直起身來站在樹旁，戴維手拿兩支手槍站在我身邊。他帶著開心的微笑向我點頭，急切地想知道我要幹什麼，因為他不理解我講的話。

　　「你是個聰明人，」領頭人說，「但你不要損壞我們的繩索。請重新坐下，給我們講解這兩支小槍！」

　　「我已經對你說過兩次，不可能講解清楚，必須操作。如果你們不按照我的要求去做，那你們就等著瞧吧。」

　　現在他終於開始明白我是嚴肅認真的。他站起身來，其他人也站起來，拿著他的武器。「你要求什麼？」他威脅地問。

　　「你們安靜地聽著！我們是受人尊重的戰士，但你們搶奪了我們的財物，把我們捆綁起來，似乎我們是賊，是強盜。我們要求交回你們搶走的一切！」

　　「這點我們不可能做到。」

　　「那麼我滿足你的希望，向你指明如何使用我們的武器。但必須注意：第一個向我們開槍或想刺殺我們的人，也就是第一個必須死去的人！我想，我們之間和平地交談總比我們殺死你們要好些！」

　　「你們也會死去！」

　　「但你們中的大多數要先死！」

　　「我們必須把你們捆綁起來，因為要帶你們去見我們的馬利克。」

　　「你們不可能將我們捆綁著帶去見你們的馬利克，因為我們會進行自衛。如果你們把屬於我們的一切東西退還給我們，我們自願地跟著你們走，這樣我們可以像戰士那樣出現在他面前。」

　　這些好人並不完全是殘忍好戰的，他們非常害怕我們的武器。他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最後，領頭人說：

　　「你要求交還什麼？」

　　「所有的衣服。」

　　「你可以拿去。」

　　「還有錢和我們袋中的所有東西。」

　　「這必須由我們保存，把它交給馬利克。」

　　「還有武器。」

　　「也必須由我們保存，不然你們用它對付我們。」

　　「最後，我們要求交還我們的馬。」

　　「你所要求的不可能實現。」

　　「那好。如果我們自己奪回屬於我們的東西，一切後果完全由你們自己負責。你是領頭人，我們的財物已裝入了你的口袋。為了重新得到我們自己的財物，我必須殺死你。」

　　我端起短管獵槍。戴維把他的兩支手槍對準他。

　　「住手！不要開槍！」他命令道，「如果我把所有的東西交還給你們，你真的跟我們走嗎？」

　　「是。」我回答。

　　「向我們發誓！」

　　「我用誓言保證。」

　　「你不使用你的武器嗎？」

　　「在正當自衛情況下才使用。」

　　「那麼你把所有的東西拿回去吧。」

　　他又轉身同他的部下說話，似乎在向他們解釋。我們終於收回了全部東西。我們穿上衣服，此時，戴維要求我向他通報我的談判結果。當我按照他的要求說完之後，他皺起眉頭，表現出十分懷疑。

　　「你幹了些什麼？先生。我們的自由這樣順利地到手！」

　　「我不可以隨意濫用領頭人的信任。值得高興的是，我們重新得到自己的東西。下一步該怎麼辦，以後再隨機應變。」

　　「他們要把我們帶到哪裡去？」

　　「這點我們以後會知道。但我確信，我們的朋友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我十分了解哈勒夫，他會想盡一切辦法拯救我們。」

　　「我也相信這點。他是個勇敢的小夥子！」

　　我們收拾妥當後，便上馬出發。我騎馬靠在領頭人的側面前進，他始終沒有把憂慮的目光從我身上轉移開。

　　「我再一次問你，你帶我們去哪兒？」我說。

　　「這由馬利克決定。」

　　「他現在在哪裡？」

　　「我們在高山的斜坡上等他。」

　　「他是哪一個馬利克？」

　　「利桑的馬利克。」

　　「那麼，他現在還在利桑，等一會兒才來？」

　　「他跟在古姆里總督的後面狩獵。」

　　「啊！為什麼你們與他分開了呢？」

　　「他不需要我們幫助，因為他看到總督只有很少的人在他身邊，當我們往回走時，碰到了你們。」

　　謎終於解開了。敵人如此眾多，我們的朋友不可能突破敵人的防線，打到我們這裡來。我們沿著山路走不久就下山了，看到扎卜山谷位於前方。大約經過兩個小時之後，我們到達一個偏僻的小村落，它只有四棟房子，其中有三棟是用粘土建成，第四棟有厚厚的岩牆。它是兩層樓房，後面有一個相當大的花園。

　　「我們停在這裡。」領頭人說。

　　「這棟房子屬於誰？」

　　「屬於馬利克的兄長。我帶你到他那裡去。」

　　我們停在這棟樓房前面，我正要下馬時，突然聽到大而急促的嚎叫聲，轉過身一看，只見一條狗跳過斜坡飛速地向山下跑來。牠是我的多揚，在我遭到襲擊之前，已將牠交給了哈勒夫照管。繩索已被拉斷，勇敢的多揚憑牠的本能跟蹤著我們的足跡。牠大聲哀號地在我身旁跳起。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使牠安靜下來。我把馬韁繩給牠咬在牙齒之間，現在可以肯定，任何人都不能把我的黑馬牽走了。我們進入樓房，引路者和我們一道登上階梯，告訴我們在一個小房裡等他。過了一會兒他返回，對我們說：

　　「你們可以進來，但先得把武器放下。」

　　「為什麼提出這種無理要求？」

　　「馬利克的兄長是一個神甫。」

　　「在神甫那裡，你不也帶著你的武器嗎！」

　　「我是他的朋友。」

　　「啊！他害怕我們？」

　　「也許是這樣。」

　　「他可以放心。只要他真誠待人，他不會有什麼危險。」

　　帶路人把我們帶入主人所在的房間。他是一位體弱的老人，他的麻臉給我一個不舒服的印象。他示意讓帶路人退下。

　　「你們是什麼人？」他問，居然沒有問候我們。

　　「你是誰？」我像他那樣簡短地問。

　　他皺起眉頭：「我是利桑馬利克的兄長。」

　　「我是利桑馬利克的俘虜。」

　　「你的舉止似乎不像個俘虜。」

　　「因為我是自願的，我清楚這是一場誤會。」

　　「自願？人們不是經你的同意才逮捕你的！」

　　「不是。但我們已經自由，出於自願跟著你們的人來到這裡，他們沒有把這些告訴你？」

　　「這我不相信。」

　　「你要學會相信。」

　　「你到過古姆里總督那裡！」他繼續說，「你怎樣到他那裡去的？」

　　「我向他轉達他親屬的問候。」

　　「你不是他的追隨者？」

　　「不是，我在這個地區是個外國人。」

　　「一個基督教徒，像我聽到的那樣嗎？」

　　「你聽到的是真實情況。」

　　「是一個信奉虛假教義的基督教徒！」

　　「我確信，它是真正的教義。」

　　「你不是傳教士？」

　　「不是。你是一個神甫嗎？」我針鋒相對地問。

　　「將來總有一天會是的。」他回答。

　　「馬利克什麼時候到達這裡？」

　　「今天，但時間尚未確定。」

　　「我在你的家裡一直等到他到來？」

　　他作了肯定回答。我繼續探究情況。

　　「那我是什麼身分呢？」

　　「是俘虜呀！」

　　「誰把我抓住的？」

　　「我的人。」

　　「你的人不可能抓住我，我已經實現了我的承諾，我說過，我跟著他們。我做到了這點。」

　　這個聶斯托利教徒在思考。然後說：「你可能是對的，你不應當是我的俘虜，而應當是客人。」

　　他拍拍手，一個老婦走出來。

　　「拿菸管、咖啡和席子來。」他命令她。

　　席子拿來了，我們坐在這個人的兩旁，他之所以稱為神甫，是因為他從前曾經想成為神甫。現在他變得比較友好，當婦人將菸管和菸葉拿來時，他甚至親自給我們點燃菸管。我從他那裡詢問有關聶斯托利教派的加勒底人的情況，當我得知一些情況後，感到十分驚異，毛骨悚然。

　　士兵們駐紮在房子周圍，正如我知道的那樣，他們是一些窮困的純樸的農民，是一些衣衫襤褸的遊牧民族的成員，他們不知道使用武器。

　　「現在你們疲倦了，」他說，「允許我為你們安排一間房子。」

　　他起身開門。看起來似乎出於客氣，他走向一邊，讓我們先進去。我們幾乎還沒有越過門檻，他就立即把門關上，從外面插上門閂。

　　「啊！這是怎麼回事？」戴維問。

　　「陰險惡毒！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你受騙啦！」

　　「不。我隱約預感到會這樣。」

　　「你預感到了？為什麼還要進房間來呢？」

　　「因為我想休息。從馬上摔倒後，我全身還在作痛。」

　　「我們可以在另外的地方休息，不該在這裡當俘虜！」

　　「我們沒有被俘。你看這個門，在談話過程中，我已經觀察過。踢幾腳或用力衝擊完全可以把它砸開。」

　　「馬上就動手！」

　　「不！目前我們的處境並不存在危險。」

　　「你還想等更多的人來到這裡？對我們來說，現在騎馬繼續前進沒有什麼困難。」

　　「這個冒險行動當然也很吸引我。但目前是我們了解這個基督教教派情況的極有利的時機。」

　　「我不急於想知道這些，而寧願自由。」

　　這時，我聽到多揚憤怒的狂吠聲，這告訴我，牠在面對敵人進行自衛。房間裡的幾個窗孔太小，不能把頭伸出去，因此我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聽到一聲短促的犬吠，緊接著一聲驚呼聲。

　　「來，戴維先生！」

　　我用肩抵住門──門鬆動了一點兒。

　　「拿槍托！」戴維說，與此同時，他抓住了自己的卡賓槍。

　　幾次撞擊便將門砸開了。在我們原來坐過的房間裡站著四個人，他們的任務是監管我們。他們端著槍朝我們走來。

　　「站住！待在這裡。」其中一個人友好地說。

　　我把他推到旁邊，立即下樓。樓下很多人圍成一圈，包圍著我們的馬。好客的主人躺在馬旁，我的獵狗多揚伏在他身上。

　　「走吧，先生？」戴維問。

　　「是。」

　　我們立即上馬。

　　「站住！我們開槍啦！」很多聲音在叫喊。

　　他們端起槍對準我們，但我們顧不了這些。

　　「多揚，走！」

　　狗立即跳起，我手拿卡賓槍，在頭頂上來回揮舞，戴維也跟著這樣做。我們騎馬迅速衝出包圍圈。兩顆子彈落在我們身後，沒有傷害到我們。在場的所有聶斯托利教派的基督教徒立即上馬，大聲怒吼，追捕我們。

　　十五．逃跑與追捕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沿著老路往回奔跑，不再顧及後面的追擊者。當我們到達山頂時，發現基督教徒已被我們遠遠地拋在後面。

　　「我們不會受到這些人的傷害了。」戴維說。

　　「但其他人仍然威脅著我們。」

　　「是嗎？」

　　「他們可能碰到我們。」

　　「那麼我們避開。」

　　「這是不可能的，他們隨時隨地都可能出現。」

　　「我們就奮力衝過去！」

　　「戴維先生，我們很難實現這點。我預感到，在馬利克的隊伍中，追捕我們的那些士兵僅僅是一些多餘的、膽怯的、武器裝備很差的人員，馬利克把他們遣送回去，以免他們礙手礙腳。他們之所以在我們面前膽大妄為，是因為我們僅有兩個人，山頂上的三個人早已被解除武裝。」

　　「但我絕不重做俘虜！」

　　「我對此也毫無興趣，但無法知道將遭遇到什麼情況。」

　　我們很快回到原來休息過的山頂平地。站在高地邊緣，我從馬鞍袋中取出望遠鏡，仔細觀察下面的山谷和斜坡，沒有發現任何使人擔心的異常情況，於是我們沿下山的道路向山谷前進。經過一段較長時間的騎行之後，終於到達我們被俘的地方。戴維想向右轉彎，因為米亞和狩獵場都在那邊，但我猶豫不決地站住了。

　　「戴維先生，我們從這裡向左轉彎不是更好一些嗎？」我問，「我們的人是在那裡遭到突然襲擊的。很有必要去觀看一下戰場。」

　　「我們所有的人要在米亞或古姆里相會。」他回答說。

　　「古姆里在左邊。快來！」

　　「我們會發生新的危險的，先生！」戴維警告說。

　　我未作回答便向左轉彎，他怏怏不樂地跟在我後面。

　　在這裡我看見了絆倒馬的那個樹根。再往下走，又發現一匹死馬，馬鞍和馬籠頭已被取走。稀疏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林已完全踏毀。濺滿血跡的岩石也表明，這裡曾發生過戰鬥。戰爭的痕跡循山谷而下：庫德人在前面逃跑，聶斯托利教徒在他們後面緊追不捨。這使英國人感到十分氣憤，他不再考慮原來的警告，催馬小跑在最前面。

　　「來，先生！我們一定要看看，事態究竟是怎樣發展的！」

　　「小心！」現在我反而提醒他，「山谷寬闊而空曠，如果敵人現在返回，他們會發現我們的，這樣我們就完了。」

　　「我不考慮這些，必須救出我們的人。」

　　「他們現在不再需要我們。」

　　戴維沒有停下來，我只好被迫跟著他來到開闊的地帶。

　　遠處山谷拐了一個大彎，彎曲的內角貼近小溪的岸邊，妨礙我們向遠處觀看。離這裡不遠處躺著一具赤裸的屍體，這是一個庫德人。我們拐彎向前走去，在山谷峭壁的樹林和灌木叢中突然發出簌簌聲，我們發現已被許多武裝人員包圍。其中的兩人握住我的馬韁，其他許多人抓住我的腿和手臂，防止我反抗。英國人也同樣被他們團團圍住，使他的馬幾乎無法活動。他們向他呼叫，但他一句也聽不懂，只好用手指向我。

　　「你們是什麼人？」其中一個人問我。

　　「我們是聶斯托利人的朋友。你們要把我們怎麼樣？」

　　「我們不是聶斯托利人。你們是我們的敵人和壓迫者。我們是加勒底人，而你們是庫德人！」

　　「我們兩人既不是庫德人，也不是土耳其人和阿拉伯人。我們僅僅穿這個國家的服裝。我們是外國人。」

　　「你們從哪裡來？」

　　「我是阿拉曼人，我的同伴是英國人。」

　　「我不了解阿拉曼人，但我知道英國人是壞人。我要把你們帶去見馬利克，他可以對你們作出判斷。」

　　「他在哪裡？」

　　「在山谷下面很遠的地方。我們是前衛部隊，觀察到你們來這裡了。」

　　「我們跟你們走。放開我！」

　　「下馬！」

　　「允許我騎在馬上！我摔了一跤，走路很不方便。」

　　「那好，你們可以騎馬，但你們的馬由我們牽著。只要你們試圖逃跑或使用武器，立即把你們打死！」

　　這些話聽起來相當堅決和好戰。他們給我們的印象與以前逮捕過我們的人完全不一樣。我們順山谷而下，我的獵狗多揚緊靠在我的馬旁，牠的眼睛始終盯著我，沒有向敵人發動攻擊，因為我的態度一直保持著安詳而冷靜。

　　一條小的支流從右面流入小溪。它來自一條側面峽谷，在側谷與主山谷的交會點形成了一個相當寬的四處。在這裡駐紮著六百多士兵，分成許多分隊，他們的馬分散在周圍的草地上。我們的出現引起轟動，但沒有人對我們呼叫。

　　我們被帶到最大的一個分隊，在隊伍的正中坐著一位健壯的身材魁梧的人，他對帶我們來的士兵說：

　　「你們把他們押送來的？很好，重新回到你們各自的哨位上去！」

　　當我們毫無所知地進入他們的包圍圈，被他們俘獲時，早已有人向他報告我們的到來。馬利克從外表來看與他兄弟有幾分相似。我的目光迅速地轉向其他分隊，只見古姆里總督、阿馬德和哈勒夫同許多庫德人一併坐在那裡，武器已被解除，周圍站著持槍的守衛士兵，但他們沒有一個人被捆綁。他們沉著鎮定，當我們目光對視時仍然保持冷靜。

　　馬利克示意我們下馬。

　　「走近一點！」他命令道。

　　我走入隊伍的中間，毅然地靠近他身邊坐下。英國人也照此行動，坐在我的身旁。這位首領驚奇地看著我們，但對我們這種莽撞的舉止沒有說任何話。

　　「你們進行過反抗嗎？」他問。

　　「沒有。」我簡短地回答。

　　「你們帶著武器！」

　　「我們為什麼要殺死加勒底人，既然我們是他們的朋友？他們是基督教徒，和我們一樣。」

　　他傾聽著，然後繼續問：

　　「你們是基督教徒？──來自哪個城市？」

　　「我們出生的城市你不了解，它們在遙遠的西方國家，庫德人還沒有到過那裡。」

　　「那你們是法蘭克人？也許來自英國？」

　　「我的同伴出生在英國。但我是阿拉曼人。」

　　「我還沒有看到過阿拉曼人。他們同英國人住在一個國家？」

　　「不，他們之間隔著一個大洋。」

　　「如果你們是外國人，那為什麼來我們國家呢？」

　　「我們想看看，是否可以同你們進行貿易。」

　　「你們帶來了什麼貨物？」

　　「這次我們還沒有帶什麼東西。我們想弄清你們需要什麼，然後再告訴我們的商人。」

　　「你們僅僅是為了貿易來我們這裡，那為什麼你們帶著這麼多的武器呢？」

　　「這是自由人的權利。誰不帶武器旅行，誰就會被認為是奴僕。」

　　「那麼告訴你們的商人，他們可以給我們送來武器，因為這裡有很多人渴望自由。你們肯定是非常勇敢的人，才敢於進入如此陌生的國家。在這裡有人保護你們嗎？」

　　「有。我身邊帶著君主的旅行證明。」

　　「把它拿出來！」

　　我把旅行護照交給他，發現他可以閱讀。這個馬利克是一個有教養的人。他看過之後又重新將證件還給我。

　　「你受到君主的保護，這種保護在這裡對你不起任何作用。但我看到，你們是非同尋常的戰士，這對你們是有利的。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說話？為什麼你的同伴不說話呢？」

　　「他只懂他家鄉的語言。」

　　「你們在這個遙遠偏僻的地區想幹什麼？」

　　「我們看到了戰鬥的痕跡，跟蹤這些痕跡來到這裡。」

　　「你們昨天夜晚睡在哪裡？」

　　「在古姆里。」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抬起頭，露出驚異而鋒利的目光。

　　「你敢對我說這點？」

　　「是，因為它是真實情況。」

　　「那麼你是總督的朋友。你為什麼沒有站在他那邊參加戰鬥呢？」

　　「我被留下，沒有同他一道處於危險之中，因為你的人來到他和我們之間，把我們分隔開了。」

　　「他們襲擊過你們嗎？」

　　「他們這樣做了。」

　　「你們進行過反抗嗎？」

　　「很少。當他們出現時，我們突然連人帶馬一道摔倒。我躺在地上失去知覺，我的同伴已把武器丟掉。死了一匹馬，兩個人負傷。」

　　「然後呢？」

　　「我們的衣服全被剝光，身上只剩一件襯衫和一條短褲，被綁在馬上，帶去見你的兄長。」

　　「現在你們又到了這裡！這是怎麼回事？」

　　我把我們被俘直至目前的全部經歷詳細地向他敘述了一遍。他的眼睛越睜越大，大聲驚呼道：

　　「天哪！你把這一切都告訴我？你是一個偉大的英雄，還是一個輕率的人，或者你想我死！」

　　「這三種情況都不是。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一是因為一個人不應當欺騙別人。二是因為你的面部表情使我很開心。你不是強盜，也不是令人害怕得發抖的暴君，而是你部屬的一個正直可靠的首領，喜愛真理，也願意聽真實情況。」

　　「本尼西，你是對的。你敢做敢為，這是你的幸運。倘若你說假話，那你可能完了。」

　　「事先你知道，我會說謊言嗎？」我試探性地問。

　　「我了解你。你不就是和哈德丁人一道反對他們的敵人的那個人嗎？」

　　「是的。」

　　「你不是和傑西迪人一道反對摩蘇爾的米特薩里夫的那個人嗎？」

　　「你說的是實話。」

　　「你不是從阿馬迪葉監獄救出阿馬德的那個人嗎？」

　　「這是我幹的。」

　　「這個人不是在伊斯梅爾總督那裡用暴力強迫救出兩個古姆里的庫德人嗎？」

　　「正是這樣。」

　　我越來越感到驚訝。這個聶斯托利人的首領從哪裡了解到有關我個人的情況的？

　　「你從哪裡知道這些的，馬利克？」我問。

　　「你不是在阿馬迪葉治好一個吃了有毒漿果的女孩嗎？」

　　「是。這你也知道？」

　　「她的曾祖母名叫馬拉赫嗎？」

　　「這是她的名字。你認識她？」

　　「她來過我這裡，把從你僕人口中得知的有關你的情況全都告訴了我，現在，你的僕人在那邊的俘虜中間。她還告訴我，你也許要來我們這裡，因此她請求我成為你的朋友。」

　　「你怎麼知道，我正是這個人呢？」

　　「你昨天在古姆里不是談過你們的情況嗎？我們有一個朋友在那裡，他把一切全都向我作了報告。因此我們也知道今天的獵熊活動，你可能參加這次狩獵。當我在埋伏處發現你被留下時，我立即派出一個小分隊，把你俘獲，將你們帶走，使你在戰鬥中免受傷害。」

　　這聽起來是那樣的離奇，使我無法相信。不過從俘虜我們的這些人的態度，我還是可以理解的，雖然他們脫掉我們衣服的行為做過了頭。

　　「你現在打算怎樣辦？」我問馬利克。

　　「我帶你去利桑，你是我的客人。」

　　「那我的朋友呢？」

　　「你的僕人和阿馬德將獲得自由。」

　　「總督呢？」

　　「他是我的俘虜。我們的會議將對他作出決定。」

　　「你們要處死古姆里總督？」

　　「這是可能的。」

　　「那麼我不能跟你去。我是總督的客人。他的命運也是我的命運。」

　　「馬拉赫曾對我說過，你是一個勇敢的戰士。但應該想一想，如果不認真思考而魯莽從事，往往會導致毀滅。你的同伴看來沒有聽懂我們說了些什麼，該同他談談，問他應當怎麼決定！」於是我轉向英國人：

　　「戴維先生，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受到這樣的接待。」

　　「真的！不愉快嗎？」

　　「不，是友好的。馬利克了解我們。我在阿馬迪葉治好她的曾孫女的那位好婦人把我們的情況告訴過他。我們將作為他的客人一道去利桑。」

　　「那好！很好！好極了！」

　　「但我們不能忘恩負義地對待古姆里總督，他已被俘，也許還要被處死。」

　　「呀！怎麼這樣！他是一個好人。」

　　「那當然！也許有可能同古姆里總督一起從這裡逃走。」

　　「為什麼呢？」

　　「俘虜都沒有被捆綁。他們每一個人只需要一匹馬。如果他們迅速躍起，突然衝向他們附近牧場上的馬群，並立即上馬向山谷下面飛奔，那麼我也許可以掩護他們逃走，因為我有理由相信，聶斯托利人不會向我開槍。」

　　「嗯！漂亮的圈套！好極啦！」

　　「但必須馬上行動。你也參加嗎？」

　　「是！多麼緊張，真令人興奮！」

　　「但不要開槍，戴維先生！」

　　「為什麼？」

　　「這對馬利克也是忘恩負義。」

　　「可他們會追捕我們的。」

　　「不可能。我的馬很好，你的馬也不錯，他們那些老馬很差勁，如果他們追趕我們，那我們早已逃入叢林。你準備好了嗎？」

　　「啊！好啦！」

　　「那麼注意！」

　　我重新轉向馬利克：

　　「你們決定怎麼辦？」馬利克問。

　　「我們仍忠於古姆里總督。」

　　「那你們拒絕我的友誼？」

　　「不。但你要允許我們履行我們的義務。我們現在要走了，但我坦率地告訴你，我們將盡最大的努力來解救他。」

　　他微笑著說：

　　「如果你們想去召集他的所有戰士，即使他們來到這裡也太晚了，因為我們早已離開。何況你們根本不可以走，你們想幫助他，我必須把你們留在這裡。」

　　我站起身來，戴維已站在他的馬旁。

　　「留在這裡？」我問，但這僅僅是為了贏得時間。我微微點頭向哈勒夫示意，向他暗示附近草地上的馬和山谷的出口，「我想，我不應當是你的俘虜吧？」

　　「你逼迫我，雖然你可以說，你的全部努力沒有取得效果。」

　　我看到，哈勒夫已經領會我的意圖，他同其他人正在輕聲交談，他們不斷點頭，並用充滿希望的眼光望著我。

　　「馬利克，我想告訴你，」我說，與此同時我朝他走去，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因為我發現，已是該決定的時刻了，「從這裡往上看一下山谷！」

　　他轉過身去，這樣他的背對著俘虜，然後問：「有什麼？」

　　「當你朝這邊看時，」我回答說，「在你的背後發生了你認為不可能的事情。」

　　「你指的是什麼？」他驚奇地問。

　　我沒有立即回答他。

　　就在這一瞬間，俘虜們真的迅速躍起，衝向馬群，在第一聲警告發出之前，他們已經騎在馬上向前飛奔。英國人也騎馬跟在他們後面，把幾個起身追捕他們的人撞倒在地。

　　「你的俘虜逃跑了。」這時我從容而愜意地說。

　　我使用了一種並不高明的計謀來轉移他的視線，並且獲得成功。他突然轉過身來。

　　「快追！」他喊道，並朝他的馬跑去。這是一匹相當優秀的庫德棕黃色牡馬。騎上這匹馬很快就能追上逃跑者。我必須設法阻攔牠，於是我抽出匕首，跟著他跑過去。當他剛要抓住馬韁時，我的匕首已刺入馬的右後大腿，給牠強有力的打擊。馬大聲嘶叫，四蹄亂踢，兩條前腿向上躍起。

　　「叛徒！」馬利克高聲吼叫；朝我躍過來。

　　我順勢把他推到一邊，急忙幾步跑向我的黑馬，躍上馬飛奔而去。

　　逃跑者知道山谷的正前方駐紮著前衛部隊，因此他們轉向右邊順谷而下。我向最前面的追捕者身旁疾馳過去，直至他們和我之間拉下一段距離時才停了下來。我端著槍喊道：

　　「站住！我開槍啦！」

　　他們不聽，繼續往前走。我扣了兩下扳機，最前面的兩匹馬應聲倒下，其他的騎兵便楞住了，停了下來。但他們後面的騎兵仍向前擁擠，於是我又連發三槍。這樣他們終於站住，使逃跑者贏得了時間，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之外。

　　此時，馬利克騎在他的棕黃色牡馬上出現在我面前。他粗略地了解局勢，掏出手槍。

　　「把他打死！」他憤怒地喊道，並朝我走來。

　　我立即調轉馬頭，向前逃跑。我的黑馬以最快的速度奔馳。我把手放在牠的兩個耳朵之間，不斷呼喚牠的名字：「里赫……」

　　一分鐘之後，馬利克已經不可能擊中我，我已遠遠超過他的槍的射程。當我到達山谷的第一個轉彎處時，我的同伴已在第二個轉彎處無影無蹤了。三分鐘後，我終於追上了他們。

　　「跑得更快一點！」我喊道，「在短時間內還要更快一些！我去把馬利克引入歧路。」

　　「為什麼？」古姆里總督問。

　　「沒有時間來解釋，今天晚上我們在卡拉古姆里見面。」

　　他們繼續快馬飛奔，很快便消失在一個新的轉彎處。我騎馬返回到前面的轉彎處，看到追捕者還在離山谷很遠的地方，馬利克走在最前面。我粗略地計算了一下他們到達我現在的位置所需的時間，然後又重新調轉馬頭，騎馬向前疾馳。獵狗多揚又回到我的身邊，不久追捕者也出現了，他們可能認為我還沒有追上我的同伴。

　　又有一條小溪從側面山谷流出，於是我轉向這個山谷。山谷中滿地亂石，植物稀少。在這裡我只能慢慢地騎馬前進，不久我發現，馬利克跟在我後面。他的部屬肯定跟隨著他。這樣，我的同伴得救了。

　　但很快我便發現，馬利克的棕黃馬是一匹善於登山的馬，牠爬山比我的黑馬要快得多。追捕者和我之間的距離不斷縮小。峽谷上部的道路更加艱險，這裡必須經過一段陡坡，陡坡上覆蓋著一層鬆軟的岩石，在馬蹄下岩石往下陷落。我撫摩著我的愛馬。里赫氣喘吁吁，竭盡全力終於到達山頂。這時在我的後面響起馬利克的槍聲，幸運的是他沒有擊中我。

　　目前首要任務是觀察地形。我環視四周，除了未長樹木的光禿禿的山丘之外，什麼也看不到。山丘之間沒有小道，在我的右面有一個懸崖可以行走。我轉向懸崖，它的頂部表面平整，向前延伸很長一段路程，然後沿一條岩石小道下山，迅速前進。

　　我上面的山頂上響起呼叫聲。馬利克也大叫一聲，聽起來很像是惱怒的警告聲。我繼續向前飛奔，馬利克小心地緊跟在後面。周圍地勢情況越來越糟。我的右邊是陡峭的絕壁，左邊是幾乎垂直的深淵，而且小道越來越窄，我的黑馬並不害怕，牠小心地、緩慢地繼續前進。當我看到前面有一個轉彎處時，我希望在它的後面岩石小路能好走一些。但是，我的馬自動停了下來。我們看到一匹駿馬和一個騎士跌入深淵。

　　我現在處於極其可怕的境地。欲進不能，欲退更險。馬利克就在我的後面，正靠在峭壁上休息。也許他對這裡的地形十分熟悉，因為他已經下馬，步行跟在我後面。而在他後面還有他很多下屬。

　　對我來說只有一種挽救的辦法：我可以在馬的後面滑下來，然後向後返回，但這樣我的馬就完了。我決定冒一切風險。我友好地對牠說，要牠往回走。牠很聽話，小心地但氣喘吁吁和顫抖地摸索著往回走。如果牠稍有頭暈，我們就全都完蛋。然而我充滿鼓勵的聲音似乎使牠倍增機智。雖然行走十分緩慢，但我們一步一步地繼續前進，終於來到一處地方，在這裡小道寬了很多。我讓馬稍事休息。馬利克舉起他的槍，喊道：

　　「停在那裡，不然我就開槍！」

　　我能讓他開槍射擊嗎？如果我的黑馬受驚，牠可能連我一起躍入深淵。因此我決定自己開槍射擊，如果我的里赫對槍聲有了準備，也許牠不會受驚。

　　此外，我與馬利克之間的距離還很大，因此我不害怕他的子彈。即使子彈能到達我們這裡，也只會擦傷馬，使牠受驚。於是我在馬鞍中轉過身來，端起卡賓槍，喊道：

　　「滾開，不然我開槍打死你！」

　　他笑著說：

　　「你這是開玩笑。這麼遠，打不中任何人。」

　　「我要在你的纏頭布上穿一個洞！」

　　隨後我把槍口轉向空中，讓槍栓發出響亮的「噼啪」聲，以便黑馬在感覺上有所準備。然後端槍瞄準，扣動扳機，又立即調轉身來。這種謹慎其實沒有必要，因為我的黑馬仍然安靜地站著。我的身後又發出呼喊聲，我重新轉過身來，但已經看不到馬利克。這時我很害怕，擔心把他打死。過了不久我發現，他僅僅向後撤退了一段距離。

　　我重新給槍裝上子彈。在這段時間裡，多揚一直很安靜，牠始終和馬保持適當的距離。多揚似乎明白，切不可以任何聲響和動作來干擾我的里赫。

　　我們終於走過了這條危險的小道。離我不遠的地方站著馬利克，帶著大約二十名士兵。他們全都把槍端在手上。

　　「站住！」他命令我，「只要伸手拿武器，我就打死你！」

　　「你想怎麼樣？」我問。

　　「下馬！」他大聲回答。我照著做了。

　　「放下武器！」他繼續命令。

　　「這不行。」

　　「那我們開槍啦！」

　　「開槍吧！」

　　他們沒有這樣做，而是輕聲地議論。然後馬利克說：

　　「本尼西，你保護過我的性命，因此我不想殺死你。你自願跟我們走嗎？」

　　「去哪兒？」

　　「到利桑去。」

　　「是，但你要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你可以得到所有的東西。」

　　「你能向我發誓嗎？」

　　「我發誓！」

　　我向加勒底人走去，手裡握著左輪手槍，以防各種陰謀詭計。但馬利克熱情地歡迎我，他說：

　　「本尼西，不感到害怕嗎？」

　　「是的，確實可怕。」

　　「你沒有失去勇氣？」

　　「可能失去了，但上帝保護著我。」

　　「我是你的朋友。」

　　「我也是你的朋友。」

　　「但你是我的俘虜，因為你曾經作為敵人對付過我。」

　　「確實。但僅僅是為了不失信於另一個人。我已經盡了自己的義務。現在說吧，你帶我去利桑幹什麼？把我監禁起來？」

　　「是。但倘若你答應我不逃跑，那你可以作為客人住在我那裡。」

　　「我現在還不能答應你。請允許我再認真考慮一下！」

　　「你有時間考慮。」

　　「你的其他一些士兵在哪裡？」

　　他高傲地微笑著，說：

　　「本尼西，你的思想很敏捷，但我猜到了你的想法。你認為，我可能想古姆里總督騎馬逃入這些山中？他同我一樣對這些山的地形瞭如指掌。他知道不可能從這裡通過。」

　　「這與我有何相干？」

　　「你想把我引入歧途。我跟著你，是因為我有把握抓住總督，同時也想重新逮住你。我只帶著少數的人，其他絕大多數人已經分開，不久逃跑者又將置於他們的暴力之下。」

　　「我相信我的同伴會反抗的。」我插話。

　　「你的朋友已經沒有武器。」

　　「他們會徒步穿過森林逃跑。」

　　「古姆里總督太驕傲自大，把一匹還可以跑的馬棄置不顧。你已經陷於危險之中。快跟我走！」

　　我們重新沿原路返回。在我原來從主山谷轉向側面峽谷的地方，站著幾個騎兵。

　　「情況怎樣？」馬利克問。

　　「我們沒有把逃跑的人全部抓回。」

　　「抓到的是些什麼人？」

　　「總督、哈德丁人、這位本尼西的僕人和兩個庫德人。」

　　「這足夠了。他們反抗過嗎？」

　　「沒有。反抗也可能對他們毫無幫助，因為他們被包圍了。但一些庫德人逃入叢林。」

　　「我們抓到古姆里總督，這已經夠了。」

　　我們又回到集中俘虜的地方。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們沒有抓到英國人。他是怎樣逃掉的？他逃到哪裡去了？他不懂庫德語，他在那裡該怎麼辦！

　　俘虜們又坐在他們原來的位置，和上次不同的是，現在他們都被捆綁著。

　　「你想去他們那裡還是到我這裡來？」馬利克問我。

　　「首先去他們那裡。」

　　「但你得先把你的武器放下。」

　　「我答應你，不使用我的武器，也不逃跑，直到我們到達利桑為止。」

　　「但你會幫助其他人逃跑。」

　　「不。我也為他們保證，但我提出一個條件，他們要得到他們自己的財物，不得捆綁他們。」

　　「那可以。」

　　我們緊靠在一起坐下。我感到很慚愧，因為我們又重新被抓捕。這時突然響起驚奇的叫喊聲：一個騎士出現了。他環視四周，看到了我們，便騎馬向我們奔來。

　　「啊，先生！你怎麼又來到這裡呢？」他問。

　　「是的。你好，戴維先生！」

　　「你們是怎樣又來這裡的呢？」

　　「至少不像你們那樣自願來的。」

　　「自願？必須這樣！」

　　「為什麼？」

　　「嗯！令人恐怖的形勢！我能夠單獨一個人騎馬通過這個地區嗎？看吧，所有的人又重新被俘，我只好慢慢地騎馬跟著來這裡。」

　　「其他人被抓住的時候，你躲在哪裡？」

　　「我在他們前面，因為我的馬跑得快些。你們到哪裡去了？」

　　「戴維先生，今天我經歷了我一生中最危險的時刻。下馬，我說給你們聽。」

　　他下馬後坐在我們身旁。我把我騎馬經過岩石小道的驚險經歷向他述說了一遍。

　　當我講完之後，他說：「先生，今天確實是非常倒楣的一天。真的，我已經沒有興趣馬上再去獵熊了。」

　　我和總督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交談。古姆里總督希望埃明趕快到達古姆里，去搬來救兵，襲擊這裡的營地。但他的希望未能實現。

　　我們獲得一份簡單的點心之後，不久便動身出發。我們被放在隊伍的中間，在天黑之前我們到達馬利克兄長住的那個村莊。

　　這位所謂的神甫站在房子門前歡迎馬利克。

　　「你又把這位偉大的英雄俘虜了，他是那樣的勇敢，為什麼沒有逃掉呢？」他譏諷地說，「他像螃蟹一樣又爬回來了。把他的手和腳捆起來，不要讓他再逃跑了！」

　　我無法容忍這種情況。因此我把我的馬韁交給哈勒夫，走到說話人面前：

　　「住嘴！一個說謊者和叛徒怎麼敢於辱罵正直的人們！」

　　「你敢怎麼樣！」他對我呼喊，「你說我是叛徒？再說一次這句話，我就把你打翻在地！」

　　我冷淡地回答：

　　「試試看，你是否能辦成！我把你稱之為說謊者和叛徒，你確實是名副其實。你稱我們是你的客人，目的是為了穩定我們，然後把我們監禁起來，為的是偷走我的馬。你不僅是一個說謊者和叛徒，而且還是一個賊，這個賊欺騙了他的客人。」

　　這時加勒底人舉起拳頭。但在他還沒猛力打下來之前，他已躺在地上。我的獵狗多揚觀察著他的每個動作，牠猛衝過去，把他拉倒。多揚伏在他身上，牠的牙齒放在他的咽喉旁邊，使他既不敢喊叫也不敢掙扎。

　　「把狗叫回去，不然我把牠刺死！」馬利克命令我。

　　「試試看！」我回答。「在你抽出刀子之前，你的兄長已經被咬死，你就會馬上躺在他現在躺著的這個地方。這條狗是純種塔斯狗。牠已經盯著你，你看到了嗎？」

　　「我命令你把牠叫開！」

　　「命令？呸！我對你說過，我們願意跟著你去利桑，不使用我們的武器。但我絕不允許你作為我們的主宰和統治者。你的兄長曾經在這條勇敢的狗下面躺過一次，是我重新給了他自由。現在我再也不這樣做了，當我還沒有確信他能夠遵守和平原則之前。」

　　「我的兄長會遵守和平原則的。」

　　「你能向我保證？」

　　「我保證！」

　　「好！我警告你，不要違背誓言！」

　　按照我的話，多揚放開了加勒底人。他立即站了起來，匆匆地往家裡跑，在進門之前他高舉捏緊拳頭的右手威脅地對著我。

　　整個不愉快的過程使馬利克產生了不利於我們的印象。他面部表情更加嚴厲，他的眼睛變得比以往更加陰沉。

　　「進去！」他命令，用手指著房子的門。

　　「允許我們留在戶外。」我沒有同意。

　　「你們在房子裡安全一些，可以很好地睡覺。」他很堅決地回答。

　　「如果這是為了我們的安全，那我認為，我們留在這裡比待在這個屋頂下面要好些，我已經在這個屋頂下面遭受到一次出賣。」

　　「這不會再發生的。快來！」

　　馬利克挽著我的手臂。但我抽出手臂，走向一旁。

　　「我們留在這裡！」我堅定地聲明，「我們不習慣同我們的馬分開。這裡生長著很多草，馬有足夠的飼料，我們也可以用來作床。」

　　「完全按你想的那樣，」他說，「不過我告訴你，我要派人嚴格看管你們。」

　　「隨你的便！」

　　「如果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試圖逃跑，那麼我就開槍把他打死。」

　　「也隨你的便！」

　　「你看看，我順了你們的心願。但是有一個人必須跟我進入房子：古姆里總督。」

　　「為什麼？」

　　「你們本來不是我的俘虜。但他是我的俘虜。」

　　「古姆里總督仍然留在我這裡，因為我答應過你，他不會逃跑。」

　　「你為他擔保？」

　　「用我的生命擔保！」

　　「那好，你怎麼要求就怎樣辦。但我要告訴你，如果他逃跑了，我真的要你的命！我將給你送來作床用的席子，生火用的木柴，給你和其他人送來食物和飲料。去找一個你認為合適的地方。」

　　離樓房不遠的地方有一片柔軟的草地，我們就睡在草地上。按照北美西部方式將馬腿拴在一起，這樣牠們既可在草地上吃草，又不可能離開我們很遠。我們生起火，將睡覺的草蓆圍在火堆的周圍。不久我們還得到一隻新宰殺的羊，我們把羊固定在粗樹枝上用火燒烤。

　　聶斯托利人的隊伍駐紮在我們的周圍，他們生起很多堆火，也像我們一樣正在燒烤他們的羊，他們熱情歡呼，慶祝他們今天取得的勝利。

　　「你們的心情怎樣，先生？」戴維問我，他坐在我的右邊。

　　「像一個肚子很餓的人那樣，戴維先生。」

　　「很好！對的！」

　　他轉向哈勒夫。他正在從熾熱的炭火中取出烤好的羊，準備將烤羊分成幾份。戴維已經很餓，等不及了。他抽出刀子，很快地切下一大塊，準備送進他張開的大嘴。

　　就在這一瞬間我朝屋頂望去。在無數堆火焰的光照下已相當明亮，我發現在屋頂的邊緣伸出一個人頭，然後是脖子，接著又露出兩個肩膀，一支長槍的槍管正瞄準我們的火堆。轉眼間我端起我的卡賓槍向屋頂上射出一顆子彈，與此同時下面也響了一槍。屋頂上大叫一聲，下面也發出一聲喊叫。這下面的喊叫聲是英國人發出的，陰險射擊手的子彈把他的刀子從手中擊落下來連同嘴前那大塊羊肉。

　　「他媽的！哎呀！」他叫道，「這個惡棍是誰？」

　　這一切發生在瞬間，因此沒有人看到有人在屋頂上開槍。一個穿下級軍官制服的聶斯托利教徒走過來。

　　「你為什麼開槍，本尼西？」他問。

　　「因為我必須自衛。」

　　「誰襲擊你？我沒有看見敵人。」

　　「但是我已經看到他，」我回答，「他在對面的屋頂上向我們開槍。」

　　「你錯了，本尼西！」

　　「我沒有錯。那是馬利克的兄長，因為我懲罰過他。」

　　「你把他打死了？」這個人驚恐地問。

　　「沒有。我是瞄準他的右肘，我可以肯定命中那裡。」

　　「先生，這對你很不利。我馬上去看看。」

　　所有的聶斯托利人都站起來，手裡拿著武器。我們也照樣作好準備。只有戴維仍然坐在地上。他的嘴以各種幾何圖形一會兒張開，一會兒合上，他的鼻子深受這種震動，無力而絕望地向下垂著。

　　「提起精神，戴維先生！」我勸告他。

　　他深深地喘了口氣，拿起槍慢慢地站起來。

　　「我幾乎給驚呆了！」他坦率地承認。

　　「由於一顆子彈？呸！」

　　「啊，不是因為這顆子彈！」

　　「不然為什麼呢？」

　　「是因為我挨了一下打。我的刀子被打掉了，這一大塊羊肉迅猛地朝我的臉飛來，好像是打了我一記耳光。看我的面頰這兒！這塊羊肉還在草地上。」

　　「本尼西，要打仗嗎？」哈勒夫問，從腰帶上鬆開手槍。

　　「我不相信會打仗。」

　　「即使打仗，我們也不怕！」

　　這個勇敢的小傢伙鄙視地看了加勒底人一眼，他們還沒有採取敵對行動，而是在安靜地等待著他們的小頭目帶回什麼樣的信息。

　　小頭目很快就返回，馬利克也來了。他面露威脅的表情朝我們的火堆走來。

　　「這裡是誰開槍射擊的？」他問。

　　「因為有人朝我開槍。」我說。

　　「這不真實！只應當射死你的狗。」

　　「誰下的命令？也許是你自己？」

　　「不。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但是本尼西現在你們全完了。就因為一條狗，你向我的兄長開了槍！」

　　「我有這種權利，不論是誰想殺死我的狗，我就把他擊斃，今後我還要使用這種權利，你會看到的。你兄長如何證明，他不想殺死我而是想殺死我的狗呢？」

　　「他是這樣說的。」

　　「那他是一個很差的射手，因為他沒有射中狗，而是幾乎射中這位英國紳士。」

　　「我的兄長確實只打算擊斃狗。沒有人在夜晚能保證他的子彈準確無誤。」

　　「對這樣一種陰險行為是無法辯解的。子彈從離狗四步遠的地方飛過。如果再高一個手掌，那麼這位紳士可能已經是一具屍體了。有人即使在夜晚射擊也很準確，我可以向你證明這點。我瞄準你兄長的右肘，肯定能將他的臂關節擊碎，而且我瞄準的時間比他要短得多。」

　　馬利克憤怒地證實了我的話。

　　「你奪去了他的手臂，你要用你的生命來償還！」

　　「聽著，馬利克，值得高興的是，我沒有瞄準他的頭，擊中頭要比擊中手臂容易得多！我不希望流血，因為我是一個基督教徒。但是誰敢攻擊我和我的同伴，我會讓他認識我們和我們的武器。」

　　「我們不畏懼你們的武器，我們比你們強大。」

　　「我的諾言約束著我們，不然結果並不會是這樣。」

　　「馬上把武器交給我們，不讓你們用它造成更多傷害。」

　　「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

　　「我將審判其他的人，把你留給我兄長。你使他流了血，因此你的同伴已屬於他。」

　　「加勒底人是基督教徒還是異教徒？」

　　「這與你毫不相干。交出你的武器！」

　　這時整個隊伍已形成一個大包圍圈將我們包圍起來，當他下達最後一道命令時，他抓住我的卡賓槍。

　　我對戴維說了幾句英語，對其他人說了幾句阿拉伯語。然後我對馬利克繼續說：

　　「從現在起你把我們當成俘虜嗎？」

　　他作了肯定答覆之後，我回答說：

　　「你這個魯莽之徒！你真相信我們害怕你們嗎？誰舉手反對來自西方國家的本尼西，他將自取滅亡。要知道，並非我是你的俘虜，正好相反，你是我的俘虜！」

　　說這些話時，我用左手抓住馬利克的頸項，把他的脖子牢牢地壓緊，致使他的手臂軟弱無力地垂了下來，與此同時我的同伴在我四周形成一個圓圈，手拿武器，槍口朝外準備射擊。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和意外，聶斯托利教徒們目瞪口呆地凝視著我們。這時我們高聲對他們說：

　　「你們看到馬利克了嗎？只要我稍加一點壓力，他將成為一具僵屍，然後你們中間的一半將死在我們魔術般的子彈之下。只要你們老老實實地返回到你們的火堆，我就放他一條生路，同他和同你們友好地談判。注意！我數到三。如果任何一個人還站在他現在的位置，那麼馬利克就完蛋了！一、二、三……」

　　我還沒有數完最後一個數，所有的加勒底人已經坐在火堆旁邊他們原來的位置上了。對他們來說，他們首領的生命具有很高的價值。如果庫德人處在他們的位置，這種冒險行為肯定不會使我獲得如此成功。我鬆開了馬利克，他四肢乏力，面孔痙攣扭曲地倒在地上，經過一段時間他才重新緩過氣來。他離開房子時沒有帶武器。這時我站在他面前，把手槍對準他的心臟。

　　「你不能站起來！」我命令他，「沒有我的許可你不准亂動，小心我的子彈碰著你！」

　　「本尼西，你欺騙了我。」馬利克悲嘆道，用兩隻手檢查他的脖子。

　　「我對欺騙一無所知。」我回答他。

　　「你還答應過我，不使用你的武器！」

　　「這是真的。但我有前提，你們不要和我們相互敵對。」

　　「你還答應過我，你不會逃跑！」

　　「誰告訴你，我們想逃跑？如果你們以朋友相待，那我們在你們這裡將感到很滿意。」

　　「是你自己開始敵對行為的！」

　　「馬利克，你稱我是一個說謊者，但你自己同樣說謊。你們突然襲擊我們和古姆里的庫德人。當我們躺在火堆旁時，你的兄長卻向我們開槍。究竟是誰首先開始敵對行動，是我們還是你們？」

　　「這只是針對你的狗！」

　　「你想得很簡單，馬利克。殺死我的狗，目的是使牠不再保護我們。誰要動狗半根毫毛，或者誰損壞我們的一個衣角，他將受到我們的處置，就像處理一條瘋狗那樣，人們為了救自己，必須把瘋狗殺死。你兄長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只要給他的手臂一顆子彈，他就不能再偷偷地舉起他的槍。你的性命也屬於我，我已經把它留給你。你還想說什麼？」

　　「我已對你說過了，再沒有什麼別的行動。也許你不知道，血親復仇意味著什麼？」

　　「我殺死你的兄長了嗎？」

　　「可他已經流血！」

　　「他自己應對此承擔罪責。他復仇與你有什麼相干？」

　　「我是他的兄弟和繼承人！」

　　「現在他還活著，他自己可以復仇。難道他是一個小孩，你必須在他死之前為他報仇？你自稱是一個基督教徒，卻談論凶殺復仇！你不知道，耶穌基督的訓誡嗎？他要求所有的人，特別是要求自稱基督教徒的我們和你們：愛你們的敵人；為咒罵你們的人祝福；為仇恨你們的人謀福利；為傷害和折磨你們的人祈禱，然後你們才是上帝的孩子。」

　　「我知道，祂說過這些話。」

　　「但你為什麼不聽從這些話呢？你為什麼說凶殺復仇呢？當我回到我的家鄉時，難道我應該說你們加勒底人是異教徒嗎？」

　　「你返回不了你的家鄉！」

　　「我會回去的。看這塊木頭，我把它丟在火裡！在它燒掉之前，你已經是一具屍體，或者你答應我，把我們當作你的客人對待，傷害這些客人可能是你的家和你的種族最大的恥辱。」

　　「你想殺死我？」

　　「我馬上出發，把你作為人質帶著。如果有人阻擋我離開，我一定殺死你。」

　　「那你也不是真正的基督教徒！」

　　「我的信仰不要求我，膽怯和無用地遭到屠殺，它允許我保衛自己的生命，上帝給我生命，為了有益於我的同類。誰想阻止我，我將盡我的力量進行自衛。這種力量不是一個兒童的力量，你已經領教過。」

　　「本尼西，你是一個危險人物！」

　　「你錯了。我是一個能和睦相處的人，但有時也是一個危險的人物。看火堆！木頭差不多燒完了。」

　　「給我時間，同我的兄長商談！」

　　「不是現在！」

　　「他要你的性命。」

　　「你的兄長可以自己來取！」

　　「我不能釋放你。」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說過，你不想離開總督。」

　　「我堅持這句話。」

　　「我不可以釋放古姆里總督，他是加勒底人的敵人，貝爾瓦里人肯定來襲擊我們。」

　　「你們可以給他們引路！我最後一次提醒你，這塊木頭已變成灰燼。」

　　「那好，先生，我得服從你，因為你有能力將你的威脅付諸實際行動。你們應當是我的客人！」

　　「總督也是嗎？」

　　「他也是。但你們必須答應我，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離開利桑！」

　　「我答應這點。」

　　「能代替其他所有人嗎？」

　　「是。但我要提出一些條件。」

　　「哪些條件？」

　　「我們可以收回屬於我們的一切東西嗎？」

　　「退還給你們！」

　　「一旦有人以敵對態度對待我們，我可以不受我的諾言約束嗎？」

　　「當然是這樣！」

　　「現在我滿意了。把你的手伸給我們，然後你可以回到受傷者那裡去。需要我為他包紮傷口嗎？」

　　「不，先生。你的目光只會激起他憤怒，你可以給他另外的幫助。我對你發怒，是因為休戰勝了我。我害怕你，但我仍然喜歡你。你們吃烤羊肉，然後安寧地睡覺！不會有人來打擾你們。」

　　他走進了房子。這個人對我不再有危險。從其他人的面部表情也可以看出，我們的態度給他們一個深刻的印象。世界屬於勇敢者，庫德斯坦也屬於這個世界。

　　現在我們可以無憂無慮地享用烤羊肉，在用餐過程中，我向同伴們介紹了與馬利克談判的情況。戴維感到懷疑，不斷搖頭。他對協商達成的和平條件不感興趣。

　　「你幹了一件蠢事，先生，」他說，「一點暴力就可以壓迫這個傢伙。如果用你這種辦法對付其他人，我們可能完蛋了。」

　　「你太不明智了，戴維先生！反對我們的人實在太多了。」

　　「我們可以突圍衝出去，對吧！」

　　「我們中的一個或者兩個也許可以衝出去，但其他人可能就完了。」

　　「哼！你們變得膽怯了嗎？」

　　「我認為沒有。至少不能馬上突圍。」

　　「那我們就待在利桑那裡？它是個什麼樣的巢穴？城市或村莊？」

　　「政府所在地，有十萬居民，有劇院、有軌馬車、維多利亞沙龍和溜冰場。」

　　「哎呀！讓我清靜點兒，如果你們還沒有準備好更好聽的笑話！」

　　「真的，它位於很美的扎卜河岸。但它多次被庫德人破壞，當然不可能直接與倫敦或哥本哈根相比。」

　　「被破壞了？很多東西遭到毀滅？」

　　「一定。」

　　「好極啦！再挖掘出來，發現古蹟。送往倫敦。對的！」

　　「我沒有反對意見，戴維先生。」

　　「你們幫助我挖掘。還有這些聶斯托利人。付給報酬，很好的報酬！好極了！」

　　「不要打錯算盤。」

　　「難道那裡沒有文物古蹟？」

　　「肯定沒有。」

　　「你為什麼徒然無益地帶我來這個討厭之極的庫德斯坦？」

　　「我真是這樣做的？還是你違背我的意願，從哈德丁騎馬跟在我後面呢？」

　　「是的，你是正確的。那裡太偏僻了，我想作一次探險。」

　　「那好，你還要繼續冒險，而且還有很多次。因此你應對此表示滿意，不要叨叨咕咕，怨天尤人，不然我把你留在這裡，讓你遭到毀滅，今後有人將你作為文物發現，送往倫敦。」

　　「呸！拙劣的幽默！很差勁的玩笑！夠了，沒有人再願意聽。」

　　英國人轉過身去，給古姆里總督發表意見的機會。古姆里總督一直沉默寡言，現在他才坦率地對我說：

　　「本尼西，我不滿意你同意接受的那些條件。」

　　「為什麼？」

　　「這對我來說太危險。」

　　「不可能獲得更好的條件。如果我們聽任你的命運而不顧，我們的處境要好得多，但你可能是他們的俘虜。」

　　「這我知道，本尼西，因此我感謝你。你證明自己是忠實的朋友。但我根本不會成為俘虜。」

　　「你不可以離開利桑。」

　　「這已經夠了。穆罕默德．埃明現在在哪裡？」

　　「我希望他趕快去古姆里。」

　　「他去那裡幹什麼？」

　　「酋長將帶來你的士兵，解救你和我們。」

　　「我從你這裡聽到這點。那麼將發生一場艱苦的戰鬥，你相信馬利克會把我們當作客人對待嗎？」

　　「會的，我相信這點。」。

　　「對待你們，但不會這樣對待我！」

　　「那麼他違背了他的諾言，然後我們便可以隨意行動。」

　　「你也得考慮，這將影響我的聲望，當我無所事事地坐在利桑時，而我的戰士卻在為我而浴血奮戰。你最好把馬利克殺死！這些聶斯托利人會非常驚恐，當我們逃跑時，他們的子彈不可能擊中我們。」

　　「這是個看法問題，」我強調地指出，「我們不必為此爭論。總之，我必須遵守對馬利克的諾言，儘管他可能有他自己的打算。」

　　古姆里總督對這個決定只好表示同意。吃完簡單的晚餐，確定好站崗的順序之後，他便在草蓆上躺下睡覺。我信任馬利克，至少在今天。但絕不放鬆警惕，必須有一個人時刻睜著眼睛值班。

　　十六．基督教徒

　　一夜平靜無事，沒有任何干擾。早上我們又得到一隻新宰殺的小羊羔，像昨天晚上那樣由我們自己燒烤。早餐後馬利克來了，催促我們啟程。昨晚加勒底人已分成若干小分隊，因此押送我們的隊伍人數比昨天要少些。

　　我們騎馬從山下的斜坡出發，往下進入十分寬闊的扎卜山谷。這裡田園荒蕪，無人耕種。在一個孤零零的小村落附近，終於看到些許大麥。這裡的土地特別肥沃，但長期的部落和種族爭鬥，使局勢動蕩不安，居民無心為他們的敵人種植糧食。

　　我們從美麗的橡樹林和核桃林旁走過，這些樹林長得生機盎然。

　　我們有前衛部隊和後衛部隊，由主分隊看守。我的右邊是古姆里總督，左邊是馬利克。馬利克很少說話，騎馬跟在我們身旁，這肯定是由於總督的緣故。對他來說，古姆里總督是一個價值很高的獵物，因此不能讓他逃走。

　　最多半小時我們就可到達利桑，這時，一個人迎面向我們走來，他的外形立即使人感到奇怪。他體格健壯，體型豐滿；他的馬強壯有力，是我在這個國家看到的最高大最強壯的馬。他身穿白色印花棉布褲，和一條相同布料的短外衣。一塊頭布覆蓋在頭上以代替纏頭巾或便帽，他的武器是一支老式來福槍。兩個人騎馬跟在他後面，看起來是他的勤務兵。

　　他讓前衛部隊從他身邊走過，然後停在馬利克身旁。

　　「早安！」他用圓潤的男低音問候。

　　「早安！」馬利克回答他。

　　「你的信使告訴我，你們取得了巨大的勝利。」

　　「感謝上帝，正是這樣！」

　　「你的俘虜在哪裡？」

　　馬利克指著我們，這個巨人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打量我們。然後他問：

　　「哪一個是古姆里總督？」

　　「這個。」

　　「原來如此！」巨人拖長聲調說，「這個人是蘇米特總督的兒子，幸虧你把他俘虜了。蘇米特是屠殺我們戰士的劊子手，他必定為他父親的罪惡受到懲罰。」

　　古姆里總督聽到了這些話，但對他們不屑反駁。我對這種錯誤的觀念非常反感，我轉向首領問：

　　「馬利克，這個人是誰？」

　　「他是舒爾德的首領。」

　　「怎樣稱呼他？」

　　「內德希爾總督。」

　　內德希爾一詞的意思是「勇敢的獵人」。由於這個巨人同時增添了一個對加勒底人來說極不平常的稱號「總督」，因此很容易猜想到，他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於是我對他說：

　　「內德希爾總督，馬利克沒有完全把真實情況告訴你。我們是……」

　　「狗崽子！」他威嚇地打斷我的話，「誰同你說話？住嘴，問你的時候再說！」

　　我友好地朝著他微笑，但相當引人注意地從腰帶抽出刀子。

　　「誰允許你稱馬利克的客人是狗？」我問他。

　　「客人？」他鄙視地說，「剛才馬利克不是稱你們是他的俘虜嗎？」

　　「正因為這樣，我才想向你說明，他沒有完全把真實情況向你說清。問他，我們是他的客人還是他的俘虜！」

　　「你們想是什麼就是什麼！反正他已經把你們抓捕。將刀子放進腰帶，不然我把你從馬上打下去！」

　　「內德希爾總督，」我回擊他，「你是個愛開玩笑的人。但我是很嚴肅認真的人。今後對我們要客氣一點，不然事實將表明，是誰把誰從馬上打下！」

　　「狗，再叫一次狗！你就是狗！」

　　說這些話時，總督舉起拳頭，並試圖把他的馬擠向我的馬。但馬利克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臂，喊道：

　　「天啦，快住手，不然你完啦！」

　　「我？」巨人驚愕地說，「為什麼？」

　　「這個外國武士不是庫德人，而是來自西方國家的本尼西。他力大如熊，帶著武器，沒有人能戰勝他。他是我的客人。從今以後應同他以及他的同伴友好相處！」

　　這個巨人連連搖頭。

　　「我不害怕庫德人和西方人。由於他是你的客人，我想原諒他。但他在我面前要小心，不然我將使他明白誰是強者。讓我們繼續往前走！我只是來歡迎你的。」

　　這個人在體力上肯定大大超過我，但他僅僅是一個粗野的沒有教養的莽漢，因此我對他的所謂「原諒」沒有回答半句話，對他也沒有必要過分小心和不安。我倒有一種預感，應同他以某種方式短兵相接。

　　我們繼續趕路，不久便到達預訂的地點。

　　扎卜河流經利桑，簡陋的房屋和茅舍建在河的兩岸。河床中到處散布著無數的大石塊，既不便游泳，也不便放木筏。橫跨扎卜河的橋面由粗編織物製成，用粗大沉重的石塊固定在橋柱上。每走一步編織物橋面便下陷一次，橋體來回搖晃，我的黑馬里赫恐懼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然而我們終於安全、順利地到達河的對岸。

　　我們的隊伍受到婦女和兒童的迎接，他們熱烈歡呼，慶祝勝利。作為居民住地，我看到的房屋並不很多，因此不可能有如此多的婦女和兒童。我猜想，他們中絕大部分是從附近村落找來的。

　　馬利克的樓房位於扎卜河的左岸。它是庫德式的，但房子的一半建在河水上面，這裡清涼的、較強烈的穿堂風可以驅走蚊子，在這個地區，蚊子是困擾人們的一大禍害。樓房的第二層沒有牆，屋頂簡單地支撐在四角的磚柱上。這個空氣流通的房間是豪華客房，當我們在樓房前下馬，我把馬交給哈勒夫，馬利克便把我們帶進這間客房。地上放著許多小巧的編織坐墊，我們比較舒服地坐在編織墊上。

　　馬利克沒有很多時間陪著我們，他讓我們自由活動。不久進來一個婦女，端著一個用韌皮纖維編織的大盆，盛著各種水果和食物。她後面跟著兩個女孩，年齡約十歲和十三歲，手裡端著相同的、但比較小的盆子。

　　她們三人謙遜地問候我們，把食物放在我們面前。兩個孩子離去，婦女仍然留下，面露困惑表情，上下打量著我們。

　　「你有什麼願望？」我問她。

　　「是，本尼西，」她回答說，「我想知道，你們中間誰是來自西方國家的本尼西。」

　　「我就是。」我回答。

　　「你是在阿馬迪葉治好一個中毒女孩的本尼西？」

　　我作肯定答覆後，她繼續說：

　　「先生，我男人的母親渴望見你一面，和你談談話。」

　　「她在哪裡？我去她那兒。」

　　「啊，不，本尼西。你是本尼西，我們僅僅是普通婦女，應讓她來你這兒。」

　　「我請她來這裡。」

　　「我母親年老體弱，不能長時間站著……！」

　　「她可以坐著。」

　　「你難道不知道，在我們國家有你這樣的先生在場時，婦女不可以坐下嗎？」

　　「我知道這點，但我仍然得請她坐下。」

　　這個婦女走了。不久她又走上樓來，並攙扶著一個老婦人。她由於年歲已高而傴僂，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但她的眼睛露出敏銳的目光。

　　「祝福你們來我兒子的家！」她問候我們，「哪一位是我尋找的本尼西？」

　　「是我。過來，請坐下！」

　　當我指著靠在我身旁的座墊時，老婦人舉起手拒絕。

　　「不，本尼西，我坐在你身旁是不合適的。請允許我坐在屋角裡！」

　　「不，我不允許這樣，」我回答，「我是人民的兒子，在我們的人民中婦女和母親受到尊敬。你是一個基督教徒。我們的宗教信仰不是告訴我們，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嗎？不論是窮人還是富人，高貴者或卑賤者。我也是一個基督教徒。我是你的兄弟，你是我的姐妹。何況你比我年長得多。因此你理應坐在我右邊。過來，請坐下！」

　　「只有你下命令才能這樣。」

　　「我命令！」

　　「那好，我服從，啊，先生。」

　　她被攙扶著向我走來，在我身旁坐下。然後她的兒媳離開了房間。老婦人長時間地審視著我的臉，最後她說：

　　「本尼西，你的確像有人向我描述的那樣。當一些人進來時，房間似乎變得昏暗，你認識這些人嗎？」

　　「我認識很多這樣的人。」

　　「你還認識那種帶來陽光照耀的人嗎？他們來到哪裡，那兒就變得溫暖和光明。上帝給他們最大的寵愛：一顆親切友好的心和一張高興歡樂的臉。」

　　「我也認識這種人。但是很少有。」

　　「是對的，你自己就屬於這種人。」

　　「過獎了。」

　　「不，本尼西，我是一個老太婆，不奉承任何人。我聽說你是一個偉大的武士，因此我相信，通過你的品質你將獲得最出色的勝利。你會見的每一個人都會喜愛你。」

　　「啊，我有很多的敵人！」

　　「那是一些惡劣的人。我從未見過你，但我經常想到你，當我的眼睛看到你之前，我的愛已經屬於你。」

　　「這怎麼可能呢？」

　　「我的朋友馬拉赫對我談起過你。」

　　「馬拉赫？」我驚奇地叫道，「你認識她？」

　　「我認識她。」

　　「她住在哪裡？在哪兒可以找到她？」

　　「我不知道。」

　　「但她是你的朋友，你應當知道她在哪裡。」

　　「她不像太陽那樣有規律地按時出現，而是像清新涼爽的及時雨，一會兒這裡，一會兒那裡，時而晚，時而又早。」

　　「什麼時候你見到過你的朋友？」

　　「馬拉赫今天可能還在利桑。她也可能剛剛才去曼登。也許她不再重新出現，因為她的年齡比我要大很多。」

　　所有這些聽起來是那樣神祕，馬拉赫之謎對我來說意義更加重大。

　　「她從阿馬迪葉回來後拜訪過你嗎？」我問。

　　「是。馬拉赫對我談起過你。她說你也許要來利桑，她請我關心照料你，就像你是我自己的兒子那樣。我可以這樣嗎？」

　　「很樂意。只不過你還要把我的同伴包括在你的照料之中。」

　　「我會盡我的能力去做的。我是馬利克的母親，他很聽我的話。但你們中間有一個人我無法幫他說情。」

　　「你指的是誰？」

　　「古姆里總督。哪位是他？」

　　「坐在第四個坐墊上的那個人。他已聽到和懂得你的每一句話。其他的人不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

　　「古姆里總督可能聽懂了我所說的意思，」她回答，「你聽到過我們國家遭受的苦難嗎？」

　　「有人對我講述過很多這方面的情況。」

　　「你聽到過巴德．汗總督、扎內爾總督、烏拉赫總督和蘇米特總督這四個殺害基督教徒的凶手嗎？他們從四面八方來襲擊我們。這些殘暴的、作惡多端的庫德人，他們燒毀我們的房屋，踐踏我們的家園，掠奪我們的糧食，玷汙我們的教堂，殘殺我們的男人和青年，撕碎我們的男孩和女孩，強姦我們的婦女和姑娘……無辜犧牲者的鮮血染紅扎卜河水，發淫的欲火燒遍了高山和峽谷。整個國家充滿恐懼的呼叫，這是千萬個基督教徒的垂死吶喊。摩蘇爾的米特薩里夫聽到這種呼喚，但他無動於衷，不派人來拯救，因為他想同這些強盜一起瓜分戰利品。」

　　「這我知道。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情景。」

　　「恐怖情景？啊，本尼西，這種話說得太少了。我可以向你講述一些使你心驚肉跳、悲痛欲絕的事情。你看到扎卜河上你剛才走過的那座橋嗎？我們的年輕姑娘被強行在橋上拖行，這樣是為了把她們劫持到特克烏馬和巴斯。但她們縱身跳入河水，寧可死去，沒有一個人返回。你看到你右邊那懸崖絕壁嗎？利桑的居民逃到山上，他們認為那裡十分安全，因為敵人不可能攻占這座高山。但他們只有少量食物和水。為了不致餓死，他們被迫向巴德．汗總督投降。他以最神聖的誓言答應給他們自由和生命，只要他們交出武器。他們這樣做了。但他違背誓言，用馬刀和匕首將他們殺害。當這種血腥屠殺使庫德人手臂發痛時，他們便採用更容易的滅絕人性的手段，把基督教徒從懸崖峭壁推下：白髮蒼蒼的老人以及男人、婦女和兒童。從一千多加勒底人中只逃出幾個人，報告山上所發生的事情。本尼西，我還要對你繼續講嗎？」

　　「不要講了！」我顫慄地說。

　　「現在一個作惡多端者的兒子正坐在利桑馬利克的房子裡。你相信他會在加勒底人這裡獲得仁慈嗎？」

　　說這些話時，古姆里總督的心情該是怎樣！他絲毫不動聲色，十分高傲地防衛自己。我只好回答說：

　　「他會獲得寬宥的！」

　　「你真的相信這點？」

　　「是。古姆里總督不應承擔別人的罪責。馬利克曾答應熱情款待他，只有當他在我身邊安全時，我才離開利桑。」

　　老人沉思地低著灰白的頭，然後她問：

　　「他是你的朋友嗎？」

　　「是。我是他的客人。」

　　「本尼西，這對你是不利的。」

　　「為什麼？你想，馬利克會違背他的諾言嗎？」

　　「我的兒子絕不會違背諾言，」她自豪地回答說，「但是總督要被關在這裡直至他死，由於你不願意離開他，你也將永遠不能重見你的故鄉。」

　　「這掌握在上帝手中。你知道馬利克對我們作出什麼決定嗎？我們只被限制在這個房子裡。」

　　「你沒有被限制，但其他人被限制在這裡。」

　　「那我可以在周圍走走嗎？」

　　「可以，如果你樂意有一個陪伴者。你不僅像你的同伴那樣受到熱情款待，而且還能獲得賓客般的自由。」

　　「現在我想同馬利克談一次。我可以陪伴你嗎？」

　　「啊，先生，你心中滿懷善意。是的，你帶領著我，使我可以說，我平生第一次受到這種榮譽。」

　　老太太同我一道站起身來，她挽著我的手臂。我們離開空氣流通的房間，沿著樓梯下到一樓。老太太在這裡同我分手，我走出房子來到房前的廣場上。這裡已經聚集了很多加勒底人，內德希爾總督站在他們中間。當他看到我時，便向我走來。

　　「你在這裡找誰？」他粗暴無禮地問我。

　　「找馬利克。」我鎮靜地回答。

　　「他沒有時間。回到樓上去！」

　　「我習慣於做我愛做的事。命令你的奴僕，但不要命令一個你不可控制的自由人！」

　　這時巨人向我靠近，伸出他強有力的手臂。他的眼中充滿怒火，這告訴我，一場短兵相接就要發生。如果我不即時讓他無法再為非作歹，那我可能受到傷害。

　　「你服從嗎？」他威脅說。

　　「孩子，你別開玩笑！」我微笑著回答。

　　「孩子？」他吼叫，「這兒領賞！」

　　內德希爾總督朝我的頭打來。我用左臂擋開他的一擊，再用我的右拳以同樣的力量打在他的太陽穴上，我的五個指頭可能都已碎裂。內德希爾總督無聲地昏倒，像一段大圓木僵直地躺在地上。

　　周圍站著的人驚恐地往回跑。只有一個人大聲喊叫：

　　「他把他打死了！」

　　「我把總督打昏了，」我聲明，「把他拋入水中，不久他會恢復知覺的。」

　　「本尼西，你幹什麼？」在我背後響起說話聲。

　　我轉過身去，看到馬利克正好從房裡出來。

　　「我？」我問，「為什麼在我之前你沒有警告這個人呢？是他先打我的。告訴他，不要再這樣幹了，不然，他的女兒會哭泣，他的兒子會控告，他的朋友會哀悼！」

　　「他沒有死嗎？」

　　「沒有。但在下一次他必死無疑。」

　　「本尼西，你給你的敵人帶來憤怒，給你的朋友帶來擔心。如果你總渴望戰鬥，我該怎樣保護你呢？」

　　「告訴這個巨人，因為你很可能太虛弱，無力在我的拳頭下保護他。倘若你縱容他侮辱我，那麼當我教育他遵守禮貌時，不要把責任推給我。」

　　「本尼西，快走開。他蘇醒過來了。」

　　「我該在被我打倒的人面前逃跑嗎？」

　　「內德希爾會打死你的！」

　　「呸！我不需要自己動手。注意！」

　　我的同伴已從敞開的房間看到整個過程。我向他們做了一個手勢，他們明白我想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

　　人們用水沖洗巨人的頭。現在他慢慢地站起來了。我不想再一次發生拳擊，因為我擋開他拳擊的左臂和我的右手都迅速地腫起來了。值得高興的是，這個巨人沒有打碎我的手臂。現在他盯著我，狂怒大叫地向我撲來。馬利克試圖阻止他，另一些人抓住他，但他的勁比他們大，立即強行掙脫。這時我把臉轉向樓房，大聲向他喊道：

　　「內德希爾總督，看樓上！」

　　他隨著我的視線，看到我同伴的槍口全部對準他。他站住了，舉起拳頭。

　　「你會再碰到我的！」他威脅說。

　　我轉過臉去，他走開了。

　　「本尼西，」由於緊張而氣喘吁吁的馬利克說，「你處在極端危險之中！」

　　「危險很小，」我回答說，「他向樓上看了一眼我們的人，也許這個人不敢再為非作歹了。」

　　「你要提防他！」

　　「我是你的客人。你應設法使他不再侮辱我！」

　　「有人告訴我，你找我嗎？」

　　「是。我想問你，我是否可以在利桑自由地蹓躂。」

　　「你可以這樣。」

　　「你給我派一個陪伴人嗎？」

　　「僅僅是為了你的安全。」

　　「我理解你。誰是我的監管者？」

　　「不是監管人，而是保護人，本尼西。我給你一個牧師。」

　　一個講道者，一個神職人員！正合我意。

　　「他在哪裡？」我問。

　　「在這棟房子裡，和我住在一起。他叫卡魯賈。我把他送到你這裡來。」

　　馬利克走進樓房，不久一個中年人走出來。他穿一身本地區通常的服裝。客氣地問候我。

　　「你陪伴我？」我說。

　　「是，本尼西。馬利克是這樣安排的。」

　　「我首先想參觀利桑。你可以為我帶路嗎？」

　　「本尼西，我不知道是否可以。我們每時每刻都等待著貝爾瓦里人到達的消息，他們來這裡，為了解救你們和他們的總督。」

　　「我曾經答應，沒有馬利克同意我不離開利桑。這對你夠了嗎？」

　　「那好，我信任你。你首先想看什麼？」

　　「我想登上那座山，據說巴德．汗總督曾把加勒底人從這座山上推下來。」

　　「登上那座山相當困難。你會爬山嗎？」

　　「沒有問題！」

　　「那跟我來！」

　　在登山過程中，我決定詢問傳教士的宗教信仰。正在這時他向我提出一個問題：

　　「你是穆斯林嗎，本尼西？」

　　「難道馬利克沒有告訴你，我是基督教徒嗎？」

　　「沒有。但你不是加勒底人。你可能屬於英國傳教士說教的那種信仰。」

　　我作了否定答覆之後，他說：

　　「這我很高興，本尼西。我對他們的教義一無所知，因為我根本不了解他們。」

　　「你見過他們中的人嗎？」我問。

　　「我與他們中的很多人見過面。但我將灰塵從腳上抖落，繼續往前走。你了解我們宗教的教義嗎？」

　　「不太了解。」

　　「難道你不想熟悉這種教義？」

　　「啊，是的，很樂意！你們背誦信條嗎？」

　　「是的，每個加勒底人每天必須禱告兩次。」

　　隔了一會兒我問：

　　「你們也保持齋戒嗎？」

　　「很嚴格，」他回答，「在一百五十二天期間我不可以進食動物性食物，也不能吃魚，我們教堂的主教只食用植物性食物。」

　　「你們有多少件聖事？」

　　他正想回答我，但我們的談話被兩個騎士打斷，他們匆忙地朝我們走來。

　　「怎麼回事？」卡魯賈問。

　　「庫德人來了。」他們回答。

　　「庫德人到了哪裡？」

　　「他們已越過大山，下到山谷。」

　　「有多少人？」

　　「好幾百人。」

　　然後，他們繼續往前走了。卡魯賈站住。

　　「本尼西，我們往回走！我答應過馬利克，如果貝爾瓦里的庫德人來了。你要是不回去，我就違背了自己的諾言，」

　　「你得遵守諾言。來吧！」

　　當我們到達馬利克樓房前的廣場時，那裡早已籠罩著驚恐不安的騷動。馬利克同幾位下級頭領站在一起，巨人也在其中。

　　我打算悄悄地從他們身旁溜進樓房，但馬利克朝我喊道：

　　「本尼西，來我們這兒！」

　　「要他來這兒幹嘛？」巨人氣憤地說，「他是個外國人，一個敵人，他不屬於我們之列！」

　　「住嘴！」馬利克命令他，然後轉向我，「本尼西，我知道你在德拉切山谷和傑西迪人那裡幹了些什麼。你願意給我們出主意嗎？」

　　這個問題使我感到很高興，但我回答說：

　　「這已經太晚了。昨天你就應該這樣對待我。」

　　「你認為該怎樣？」

　　「預防一種危險總比同他們戰鬥要容易些，當他們已經來到你們這裡時。如果你沒有襲擊過貝爾瓦里人，那麼今天不需要對他們進行自衛。」

　　「我不想聽這些。」

　　「但我必須向你說明這點。你知道庫德人今天可能來嗎？」

　　「我們大家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占據那邊的關口呢？用這種方式你可以占領牢固的陣地。而現在貝爾瓦里人已越過高山，他們已比你占優勢。」

　　「我們將要戰鬥！」

　　「就在這兒？」

　　「不，在利桑平原。」

　　「你打算在那裡迎擊敵人？」我驚奇地問。

　　「是。」他遲疑不決地證實了這點。

　　「為什麼你和你們的戰士還在這裡呢？」

　　「我們出發之前必須首先搶救我們的家產和財富以及我們的人！」

　　「啊，馬利克，你們加勒底人是多麼偉大的戰士！從昨天起你們就知道庫德人可能來，你們卻沒有任何一點防範準備。你們想與他們進行戰鬥，卻談論疏散你們的人和掩藏你們的財富。等你們做完這些事情之前，敵人已經到了利桑。昨天你們突襲庫德人，因此戰勝了他們。但今天他們來攻擊你們，你們將要被毀掉！」

　　「本尼西，我們不想聽這些！」

　　「那你們好自為之。你看著辦吧！再見！」

　　我裝著要走進樓房的樣子，但他拉住我的手臂，說：

　　「本尼西，給我們出主意吧！」

　　「我無法向你們提出建議。你們事先也沒有詢問我的意見。」

　　「我們會感謝你的。」

　　「這沒有必要。你們應當是有理智的。難道我該幫助你們戰勝前來解救我和我的同伴們的那些人嗎？」

　　「你們是我的客人，而不是我的俘虜！」

　　「包括古姆里總督？」

　　「本尼西，不要緊逼我！」

　　「那好，我是寬宏大量的。你們趕快去迎擊敵人，選擇合適的位置堵住敵人前進的道路！庫德人不會發動攻擊，而可能是派來一名談判代表，事先打聽我們的情況。將談判代表帶到這裡來，然後我給你們提出我的建議。」

　　「最好是一道去，本尼西！」

　　「我樂意做這件事，只要你們允許我帶上我的僕人哈勒夫。」

　　「我同意這樣。」馬利克說。

　　「但我不同意。」巨人反對說。

　　於是發生了短時間的、但非常激烈的爭論，馬利克最終占了上風，因為其他所有的人都站在他的一邊。巨人向我投來憤怒的一瞥，躍上他的馬，揚長而去。

　　「你往哪裡去？」馬利克追在後面喊他。

　　「這與你毫不相干！」他回答。

　　「趕快跟著他，使他平靜下去！」馬利克請求其他的人。

　　我吩咐哈勒夫準備我們兩人的馬，然後上樓進入我們的房間，向我的同伴通報情況。

　　「怎麼回事？」英國人問。

　　「古姆里的庫德人來了，是為了解救我們。」我解釋說。

　　「很好！好極啦！勇敢的傢伙！我的卡賓槍在這兒！用它狠狠地打。正好！」

　　「堅持一下，戴維先生！首先你們還要留在這裡，等我回來。」

　　「為什麼？你們去哪兒？」

　　「去談判，這也許有助於調解爭端。」

　　「呸！他們會開槍打死你們！真的！」。

　　「這很難令人相信。」

　　「我可不可以一道去？」

　　「不，只有哈勒夫。」

　　「那麼走吧！如果你們不再回來，我將把整個利桑徹底砸爛。完全徹底！」

　　其他人也表示同意。只有古姆里總督提出一個條件：

　　「本尼西，未經我的同意你不會作出決定嗎？」

　　「不會。事先我或者親自來，或者派人來接你。」

　　我拿起我的武器，下樓上馬。房前的廣場已經變空。只有馬利克等著我，幾個武裝人員留在這裡看守被俘的「客人」。

　　我們重新越過這座年久失修的橋。扎卜河的這一邊已是一片混亂。保衛戰士有的騎馬，有的徒步，雜亂無章地向前奔跑。一些人拿著老式獵槍，另一些人手拿棍棒。指揮員的命令沒有人服從。謠言四起，不斷傳來庫德人的新聞。最後得到消息，舒爾德的巨人首領已帶著他的人馬撤離，因為馬利克已同他徹底鬧翻。

　　「本尼西，我該怎麼辦？」馬利克憂慮地問。

　　「快派人去偵察，看庫德人在哪裡。」

　　「這我已經做了，但每個人帶給我不同的情報。你看我的這些人，我該怎樣率領他們去戰鬥呢？」

　　這個人令我感到遺憾，看來他不能離開他的人。昨天他們勇敢地襲擊庫德人，而今天他們卻缺少必要的勇氣。已經毫無軍隊紀律的痕跡。

　　馬利克本人也不具備必要的毅力和抵抗能力，而更多的是憂慮，甚至害怕，這些都從他的臉上反映出來。如果巨人還站在他一邊，對他來說也許有利一些。因此我回答馬利克：

　　「你想聽我的建議嗎？」

　　「是的。」

　　「庫德人勢力比你們強大。只有兩條路供你選擇。你把你的部隊盡快撤回到扎卜河的對岸，守住過河的橋。這樣你可以贏得時間，請來增援部隊。」

　　「第二種辦法是什麼？」

　　「你同他們進行談判。」

　　「通過誰呢？」

　　「通過我。」

　　「通過你？本尼西，你想從我這裡逃走？」

　　「我不會逃走，因為我答應過你，我不會違背我的諾言。」

　　「我們昨天襲擊了貝爾瓦里人，他們答應參加談判嗎？」

　　「他們的首領不是你的俘虜嗎？這是你對付他們的強大實力。」

　　「的確是這樣。但你是他們的朋友。你同他們談判，他們肯定有利，我們將受到損害。」

　　「我也是你的朋友。我同他們談判，使你們雙方都能滿意。」

　　「我還有另外一個疑慮。他們會把你抓起來，不讓你再回到我們這裡。」

　　「我不會被抓。看看我的馬！它的價值難道不比你的馬高十倍？」

　　「五十倍，不，一百倍還多，先生！」

　　「你能相信一個武士把自己的馬棄置不顧嗎？」

　　「絕不會！」

　　「那麼好！我們暫時交換！我將黑馬作為抵押品給你留下，直至我回來。」

　　「這是你的真誠想法？」

　　「絕不食言！現在你信任我嗎？」

　　「我相信你，信任你。你還打算帶著你的僕人嗎？」

　　「不，他留在你這兒，因為你不了解我的馬的習性。」

　　「這匹馬有祕密？」

　　「是。」

　　「就是說黑馬不容許任何不了解祕密的人坐入馬鞍。你的僕人照料這匹黑馬，你騎他的，在這段時間內他留在我這裡。」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的馬保存在小個子哈勒夫手中，無論如何比掌握在馬利克手中要好得多，於是我說：

　　「我同意你的意見。允許我立即交換馬。」

　　「立即，本尼西？」

　　「是，我們不可喪失時機。」

　　「你能找到庫德人嗎？」

　　「他們已經關注著我去找他們。難道不能把我的兩個建議結合起來？如果在我找到他們之前你的人已同貝爾瓦人交火，那一切都完了。如果你們撤過河去，那我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一些。」

　　「這樣我們可能落入他們手中！」

　　「不會，你們可以避開他們，以贏得時間。只要你們占據這座橋，他們怎樣攻擊你們呢？」

　　「你是對的，本尼西。我立即開始撤回我的部隊。」

　　當我騎上哈勒夫的馬時，馬利克拿出掛在他髖部的喇叭形話筒放在嘴邊，他那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很遠都能聽到。加勒底人從四面八方急速返回。我向哈勒夫佈置一些應急措施之後，便騎馬向前奔去。這時我已是孤身一人，幸好多揚也被留下了。

　　十七．戰爭還是和平？

　　我感到完成任務並不困難。因為庫德人必須考慮他們的古姆里總督的生命安全，他們希望調解獲得成功。

　　我騎著馬慢慢地往前走，側耳傾聽每一種響聲。不久到達一座山頂，這裡灌木稀疏，眺望山下，一群烏鴉在森林上面盤旋，似乎想落在樹枝上暫時歇息，但總是不停地起落。可以肯定，這些鳥受到了驚擾，因此我知道該去哪裡。我走下小山，剛走不遠便聽到槍聲，槍是朝我開的，幸好子彈沒有打中我，我立即從馬上猛地躍下，站在馬的後面。我看到槍彈的閃光，知道這個笨拙的射手在什麼地方。

　　「老兄，你的子彈打偏了！」我說，「你在打中我之前將被擊中！」

　　「快逃走，不然就打死你！」對面吼叫道。

　　「真可笑！什麼人會開槍打死他的朋友？」

　　「你不是我們的朋友。你是基督教徒！」

　　「我找到了。你屬於庫德人的前哨嗎？」

　　「誰告訴你的？」

　　「我知道。帶我到你們的首領那兒去！」

　　「你想在那裡幹什麼？」

　　「我的朋友、古姆里總督派我去找他。」

　　「古姆里總督在哪裡？」

　　「被關在利桑。」

　　在談話過程中我發現，還有很多人來到這裡，他們隱蔽在大樹的後面。這個庫德人繼續問：

　　「你自稱是總督的朋友。你究竟是誰？」

　　「一個本尼西只向有聲望的首領通報情況。帶我去見你們的首領，或者請他來我這兒！我作為總督的特使應同他本人談。」

　　「本尼西，你是外國人，也被俘了嗎？」

　　「正是這樣。」

　　「先生，你真的不是叛徒？」

　　「什麼，你妄自尊大？」另一個聲音大聲吼叫道，「你難道沒看見這是本尼西嗎？他可以不間斷地連續射擊。滾開，你這條小蟲，讓我去他那裡！」

　　與此同時一個年輕的庫德人從樹後面走出來，恭敬地朝我走來，說；

　　「謝天謝地，我又見到了你，本尼西！我們非常擔心你們。」

　　我認出他是昨天從馬利克的襲擊中幸運逃脫的人，於是我回答：

　　「我們又被逮捕，不過我們的處境還好。誰是你們的首領？」

　　「達拉沙的村長。哈德丁的酋長正在他那裡。」

　　這使我很高興。就像推測的那樣，埃明找到去古姆里的路，現在他們來營救我們。

　　「我不認識達拉沙的村長，」我說，「帶我去他那兒。」

　　「本尼西，他是一個偉大的戰士。昨天晚上他來拜訪總督，當他聽到古姆里總督被俘，他發誓要將利桑夷為平地，把利桑的所有居民送進地獄。現在他在路上，我們往前走，使他不要感到意外。本尼西，你的馬在哪裡？他們搶走了你的馬？」

　　「沒有，我自願將牠留下的。帶我走吧！」

　　我騎著哈勒夫的馬，跟在他後面。不久我們遇到一隊騎兵，我十分高興地看到埃明在他們中間。

　　「感謝仁慈的上帝，又見到你！」他喊道，「是上帝給你指明道路，使你幸運地從這些基督教徒手中逃脫。但是……」他驚奇地補充說，「為什麼你逃跑時沒有騎里赫呢？」

　　他認為這完全是不可思議的。我立即安慰他說：

　　「我不是逃跑，里赫仍然屬於我，牠處於哈勒夫照管之下，這樣牠更安全一些。」

　　「你不是逃跑？」他驚訝地問。

　　「不是。我來這裡是作為古姆里總督和利桑馬利克的特使。掌管這裡的首領在哪裡？」

　　「我就是。」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順著聲音我打量著這個人。只見他騎在一匹骨骼健壯、毛髮蓬亂的馬上。他身材乾瘦細長，頭戴巨大的纏頭布，散亂而稠密的鬍鬚將他的臉幾乎完全覆蓋，只能看到鼻子和兩隻眼睛。他的雙眼發出令人恐懼的光。

　　「你就是達拉沙的村長？」我問他。

　　「是。你是什麼人？」

　　埃明代替我回答：

　　「這個外國人是本尼西，我對你曾談到過他。」

　　「以後再向我們介紹他的情況，他現在可以加入我們的隊伍，」他說，「前進！」

　　「站住！我有緊急事情同你商談。」我請求。

　　「住嘴！我是這支部隊的首領，我說什麼，應無條件執行。婦女愛嘮叨，男人重行動。現在不准閒談！」

　　我不樂意聽他以這種聲調同我說話。埃明也悄悄地向我投來鼓勵的一瞥。軍官已向前走了幾步，我趕到前面，抓住他的馬韁。

　　「站住！停下來！我是總督的特使！」我嚴肅地勸告說。

　　我經常發現，一個無所畏懼的人依靠強壯的體魄可以給這種半野蠻的人留下深刻印象。但在這裡我似乎完全估計錯了，因為這個人舉起拳頭，威脅地說：

　　「把手拿開，不然我要揍你！」

　　我心裡明白，倘若我被他嚇倒，我的使命將難以完成。因此我放開我的馬，但沒有鬆開他的馬韁，回答說：

　　「我在這裡是代表古姆里的總督下達命令。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村長，必須服從命令。下馬！」

　　這時村長把槍從肩上拿下，握在手中，在頭上旋轉揮舞。

　　「我要把你的頭劈成四片，你這個蠢蛋！」他大聲吼叫。

　　「試試看！但首先要服從命令！」我笑著回答。

　　我迅速地猛拉韁繩，使他的馬後腿跪在地上，然後用腳猛踢馬肚，馬又驚恐地向上跳起。這兩個動作彼此連接得那樣迅速，將這位首領從馬上拋了下來。在他站起來之前，我奪走他的槍和刀子，等待著他的攻擊。

　　「呸！──狗，」他大聲咆哮著，迅速爬起，「我要砸碎你！」

　　達拉沙的村長朝我衝來。我抬腳踢向他的心窩──只踢一腳，他便仰面倒在地上。這時我拿起他的槍，瞄準了他。

　　「快從這裡滾開，不然我打死你！」我命令他。

　　他迅速掙扎著爬起，捂著胸口，用發出怒火的眼睛盯著我，但不敢再發動攻擊。

　　「把我的武器給我！」他威脅地喊道。

　　「那要在我和你談話之後。」

　　「我沒有什麼同你談的。」

　　「但我要同你談！我習慣別人傾聽我的意見。這點你要記住，村長！」

　　「我不是村長，我是首領。」

　　雖然整個過程只有很短時間，但所有靠攏來的庫德人都看到了這個過程，聚集在我們周圍的隊伍越來越大。他們的目光告訴我，沒有人想草率地偏袒某一方。因此我無憂無慮地回答：

　　「你不是首領。你從來不是一個自由的庫德人，像這些你想指揮的勇敢的人們那樣。」

　　「提出證據來！」他極其憤怒地說。

　　「你是達拉沙的村長。達拉沙、卡勒、塞爾西基烏薩、貝舒哈、貝赫德里、比哈和舒拉西等七個村莊屬於卡勒地區，需要向阿馬迪葉的伊斯梅爾總督納貢，因此隸屬於摩蘇爾的米特薩里夫和斯坦布爾的君主。向土耳其君主納貢的村長僅僅是一個土耳其的軍官。如果一個自由的庫德人侮辱我，則我要用武器追究他的責任，因為我是不向任何人屈服的人。如果一個土耳其的官員，米特薩里夫的奴僕敢於稱我是狗，那我要把他從馬上扔下來，讓他的身體領教一下我的腳板，以便他學會恭順屈從。告訴我，你們這些人，是誰使這個土耳其村莊的貢物貢金募集者變成貝爾瓦里庫德人的首領？」

　　四周發出鼎沸聲。這時一個人高聲說：

　　「他自己！」

　　我轉向說話的人：

　　「你認識我？」

　　「是，本尼西，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認識你。」

　　「你知道，我是總督的客人嗎？」

　　「我們都知道！」

　　「那麼回答我，在貝爾瓦里人中難道沒有一個受尊敬的人代替總督的位置？」

　　「有，」說話者自豪地回答，「但這個人經常在古姆里，他的勢力很強大。由於他與利桑的馬利克有血仇，我們不想讓長時間的選舉浪費時間，所以把指揮權交給了他。」

　　「他強大嗎？我不是把他從馬上扔下，讓他倒在地上了嗎？我對你們說，如果他敢於再一次侮辱我或我的任何一個朋友，他應當去煉獄洗滌靈魂。來自阿爾曼的本尼西的拳頭對朋友像絲絨，對敵人像鋼鐵。」

　　「本尼西，你對他有什麼要求？」

　　「古姆里總督被關在利桑。他派我來你們這裡，同你們的首領商談該怎麼辦。但這個人不服從總督，他不想同我商談，並稱我是條狗。」

　　「他必須服從──！他要聽你的──！」四周一片喊聲。

　　「好，」我回答，「你們已交託給他指揮權，他可以保持到你們的總督重新自由為止。我受古姆里總督委派，在這裡我代表他。如果這個人同我和平交往，那麼我把武器交還給他，總督不久也將重新回到你們中間。」

　　我環視四周，舉目遠眺，只見一百多人站在稀疏的灌木叢之間，他們呼喊著向我表示同意。然後我轉向軍官：

　　「你已經聽到我的話。我認可你作為首領，因此我現在稱你軍官。這是你的槍和你的刀。現在我希望你聽我的話。」

　　「你想讓我做些什麼？」他不滿地說。

　　「把所有的貝爾瓦里人召集起來。在我們的談話結束之前，他們不可推進。」

　　達拉沙的村長驚訝地望著我。

　　「你不知道，我們要襲擊利桑嗎？」他問我。

　　「這我知道。但在以後合適的時機再進行吧。」

　　「如果我們猶疑不決，基督教徒將會攻擊我們。他們知道我們來了，並已經看到我們。」

　　「正因為他們知道這點，古姆里總督才派我來你們這裡。對方不會襲擊你們。他們已撤回扎卜河對岸，守衛著過河的橋梁。」

　　「你確切知道嗎？」

　　「我親自向他們建議的。」

　　他憂鬱地看著前面地上，一些反對的目光從四周投向我。然後他決定：

　　「你怎麼要求，我就怎樣辦。但是否該接受一個外國人提出的建議，我仍表示懷疑！」

　　「隨你的便！派人找一個我們可以集會的地方。老年人可以出主意，其他人保衛這個地點，保證我們的安全。」

　　他發出了命令。這時我抽時間與穆罕默德．埃明進行交談。我向他述說了分手以後我們的情況，並詢問他的情況。有人前來報告，已找到合適的地方。我們只好分手。

　　「本尼西，」酋長說，「謝謝你，是你向這個軍官表明，我們是男人！」

　　「他在你身上也看出這點嗎？」

　　「我只能說很少的庫德語。貝爾瓦里人中也只有幾個人稍懂阿拉伯語。這個村長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小偷和強盜，因為小偷和強盜對他很尊敬。」

　　「對的，你瞧，他們仍然十分尊重我，雖然我不是小偷和強盜。快來，他們等待著我們，我們不要再分開。」

　　「你將提出一些什麼建議？」

　　「你會聽到的。」

　　「但是我不懂你們的庫德語。」

　　「有時候我會把必要的事情翻譯給你聽。」

　　我們到達灌木叢和樹林之間的一塊空地，這塊空地面積較大，足夠舉行集會。馬被繫在空地的四周。大約二十個左右看來很憤怒的武士同首領一道坐在空地中央。其他的人恭敬地往後退，有的站在馬旁邊，有的深入到灌木叢中，以保證我們的安全。

　　「本尼西，」首領開始說，「我們全到了，請你講話吧。但這個人也參加協商嗎？」

　　他手指埃明。我必須立即回擊這種惡意的諷刺和攻擊。

　　「埃明是貝尼哈德丁阿拉伯人著名的酋長。他是一位英明的領袖和不可戰勝的武士，他白色的鬍鬚本身就受人尊敬。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於把他從馬上扔下，或用腳踢他的肚子。留神點，軍官，不然我返回古姆里總督那裡，讓你在利桑再體會一次我腳板的滋味。」

　　「本尼西，你應當同我和平地交談！」

　　「你自己該保持和平！穆罕默德．埃明和我倆人都是總督的朋友，貝爾瓦里庫德人是不容許他們總督的朋友受到侮辱的。」

　　這時一個最年長的士兵立即站起來，握著埃明和我的手，用威嚴的聲音表示：

　　「誰侮辱這兩個人，誰就是我的敵人。老天爺作證！」

　　這位最可敬的庫德人的誓言足夠有力，現在他可以保護我們免遭任何侮辱和傷害。達拉沙的村長於是問：

　　「你要給我們傳達什麼消息？」

　　「我告訴你們，古姆里總督已是利桑馬利克的俘虜……」

　　「這我們已經知道。就為這點不需要你來我們這兒。」

　　「利桑的馬利克要殺死總督，討還血債。」

　　「為什麼？」眾口同聲地問。

　　「因為庫德人殺死了很多加勒底人。」

　　這句話在我的聽眾中引起巨大的騷動。我聽其自便，不加阻止，經過一段時間後我請他們安靜下來，聽我講話：

　　「我是總督的特使。但我同時也是馬利克的信使。我愛古姆里總督，馬利克也請求我成為他的朋友。我可以使他們中的一個人失望嗎？」

　　「不能。」老年士兵回答說。

　　「你說得對。在這個國家裡我是外國人，我同你們和同基督教徒都沒有血仇，因此我必須遵循教祖的話：『你的話是對你朋友的保護！』我對你們這樣說話，就像古姆里總督和馬利克站在這裡，同你們交談。真主照亮你們的心，沒有任何不公正的思想玷汙你們的心靈。」

　　老年士兵又重新插話：

　　「放心說吧，本尼西！也說說馬利克，因為他也派你作他的信使。你只要說真實情況，我們相信你不會傷害和激怒我們的。」

　　「好吧，事情發生在多年以前，在那裡，山上發出高聲吶喊，山谷中響徹大聲悲嘆。人們在哭泣，劍在發怒，刀仍然抓在死者的手中。告訴我，誰使用了這些刀和劍？」

　　「我們！」四周響起得勝的哄笑聲。

　　「那些死去的人是誰呢？」

　　這次，首領走到所有的人前面，說：

　　「基督教徒，是真主要毀滅他們！」

　　「他們做了什麼損害你們的事？」

　　「他們，他們？」他驚奇地喊道，「他們不是異教徒嗎？他們不是信仰三個上帝嗎？他們不是崇拜早已死去的人嗎？穆罕默德的傳教士不是諄諄訓誡要永遠毀滅他們嗎？」

　　抓住神學上的爭論問題可能是最大的不謹慎。因此我簡單地回答：

　　「那就是說，由於他們的信仰不同，你們殺死這些基督教徒！你們承認，你們殺死他們成百上千嗎？」

　　「幾千！」首領自豪地說。

　　「反抗，要求你們償還血債，你們感到驚異嗎？」

　　「本尼西，他們不可以這樣。他們是異教徒！」

　　「你錯了，因為血債要用血來還。我到過很多國家，接觸過很多民族，他們的名稱你們從未聽到過。他們不是穆斯林，但他們仍然有血親復仇，當一個人為血親的死者復仇時，他們對此並不感到驚異。在這裡我是作為中立的、公正的使者。我不能說只有你們才有血親復仇的權利，因為你們的敵人也是從上帝獲得他們的生命。你們承認殺死他們數千人。現在當他們俘虜你們的總督，要置總督於死地時，你們也不要感到驚奇。本來他們有權要求你們償還同樣多的生命。」

　　「異教徒可能來啦！」軍官抱怨說。

　　「如果你們不把和解的手伸向他們，也許他們要來。」

　　「和解？你瘋了嗎？」

　　「我很理智。你們打算怎樣對付他們？扎卜河橫隔在他們和你們之間，為了攻占橋或蹚水過河，你們將付出重大犧牲。當你們到達那裡時，聶斯托利派教徒已從阿希塔、薩爾皮托、薩維塔、米亞尼施、穆爾吉等地方獲得很多救兵，他們的兵力將大大超過你們。」

　　這時首領帶著控訴人的表情從地上站起來。

　　「你知道，這是誰的過錯？」他問，「你自己，你一個人！」

　　「我？怎麼是我？」

　　「剛才你不是已經供認，你向他們建議撤回到河的對岸嗎？」他轉向其他人補充說：「現在你們看，他不是我們的朋友，而是一個叛徒！」

　　我反駁他說：

　　「正因為我是你們的朋友，我才給他們出這個主意。因為只要他們中的第一個人倒在你們的槍彈下，他們就會殺死總督。難道我應當返回利桑，告訴古姆里總督，你們根本不重視他的生命嗎？」

　　「那麼你認為，我們完全不應當發動攻擊？」

　　「我認為應該這樣。」

　　「難道你把我們當成膽小鬼，不給昨天死去的人報仇嗎？」

　　「不。我把你們看成是勇敢的戰士，也是明智的人，不去作無謂的犧牲。你們了解扎卜河。當河對岸有敵人時，你們中間誰想過河，不是自找子彈送死嗎？」

　　「這完全是你的過錯！」

　　「呸！我以此拯救了總督的生命。這是徒勞的嗎？」

　　「你不是救他，而是救你自己的命！」

　　「你錯了。我的同伴和我都是馬利克的客人。唯有古姆里總督和同時被逮捕的庫德人才是俘虜。一旦你們開始敵對行動，他們就會死去。」。

　　「倘若我們不相信你是馬利克的朋友，你又如何證明呢？」

　　「如果我是俘虜，我可能站在這兒嗎？」

　　「他可能聽信你的誓言釋放了你。由於什麼原因他把你保護在他的房子裡？是誰把你推薦給馬利克？」

　　我必須作出回答。說實話，我為說出一個婦女的名字而感到羞愧。

　　「我由一位婦女向他推薦。看來他很重視這位婦女的話。」

　　「她叫什麼名字？」

　　「馬拉赫。」

　　我擔心會受到嘲笑，但令人驚訝的是，這個名字卻產生了相反的效果。軍官露出一副驚奇的面孔，說：

　　「馬拉赫？你在哪裡遇到過她？」

　　「在阿馬迪葉。」

　　「什麼時候？」他繼續追問。

　　「幾天前。」

　　「你怎樣遇到她的？」

　　「她的曾孫女吃了有毒漿果，由於我懂得一些醫藥知識，我被請去。我在那裡遇見馬拉赫，救活了生病的女孩。」

　　「你對老太太說過你可能去古姆里和利桑嗎？」

　　「是。」

　　「她沒有警告過你？」

　　「她勸告了。」

　　「當你堅持自己的打算時，她在那裡作了些什麼？你肯定記得。也許她對你說過一句話，當然我不會告訴你這句話。」

　　「她說，如果遇到危險，我應當問魯希．庫利安。她會保護我。」

　　我剛說出這句話，原來對我很敵視的軍官立即來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本尼西，我不知道這點，原諒我！馬拉赫對誰說過這句話，就不可讓他受到傷害。從現在起我們重視你說的話。基督教徒有多強大？」

　　「我不能洩露。我同樣是他們的朋友，就像是你們的朋友一樣。我也不會告訴他們，你們是如何強大。」

　　「你是一個十分謹慎的人。你真相信，如果我們向他們攻擊，他們會殺死總督嗎？」

　　「我對這點確信無疑。」

　　「如果我們撤兵，他們會釋放總督嗎？」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這樣。馬利克會遵守他的諾言的。」

　　「我們很多人將遭到殺害，他們要報仇。」

　　「以前你們不是殺死了成千的基督教徒嗎？」

　　「十個庫德人比一千個基督教徒價值更高一些。」

　　「而加勒底人認為，十個基督教徒比一千個庫德人更有價值。」

　　「他們會向我們討還血債嗎？」

　　「這我不知道，但我老實對你們說，我處在他們的位置不會這樣做。」

　　「你會向他們建議不這樣做嗎？」

　　「不，無論在你們這裡還是他們那裡，我只談和平。他們殺了你們少數人，而你們卻殺了他們數千人。因此只有他們可能要求討還血債。此外，古姆里總督還處在他們控制之下，如果你認真思考就會發現，他們比你們更有利。」

　　「他們確實很好戰嗎？」

　　現在我本應該說「不」，但我扯開話題，作了一個搪塞的回答：

　　「你們昨天也許看到他們膽怯了吧？測量一下流入扎卜河的鮮血，數一下時至今日仍堆滿扎卜山谷的白骨吧！不要問死者遺族及至親的憤怒是否足以引發復仇！」

　　「他們有許多好的武器嗎？」

　　「我不可以洩漏這些。我也不會告訴他們，你們的裝備怎樣。」

　　「他們已將財物轉移到河對岸了嗎？」

　　「只有笨蛋後撤時，才把他的財物留下。何況加勒底人財產很少，隨身攜帶也並不感到困難。」

　　「你們退下！我們已經聽到想知道的一切，現在我們來商討。」

　　我服從這個命令，這樣我有機會向埃明通報我們協商的內容。在庫德人尚未作出決定之前，幾個士兵帶來一個赤手空拳的人。

　　「他是什麼人？」軍官問。

　　「這個人，」其中一個回答，「在我們附近鬼頭鬼腦地來回蹓躂，當我們把他抓住時，他說，他是利桑的馬利克給這個本尼西派來的人。」

　　說話者手指向我。

　　「你來我這兒幹什麼？」我問加勒底人。

　　這使我感到懷疑，或者至少感到馬利克很不慎重。但無論如何這個信使具有非同尋常的膽量，敢於來到敵對的庫德人中間。

　　「本尼西，」他回答，「你離開馬利克外出太久了，因此他派我來告訴你，如果你不趕快回去，古姆里總督將被殺死。」

　　「你們看，我對你們講的不假吧？」我轉向庫德人，「讓這個人盡快回去告訴馬利克，我沒有發生什麼問題，不久他會重新見到我。」

　　「趕快讓他離開！」軍官命令。

　　這個信使的出現可能對庫德人的決定產生有利影響。然而派來這個人仍然使我覺得奇怪。在這之前馬利克從未表現出如此殘忍好殺，考慮到我，這種威脅也沒有必要，因為我作為庫德人總督的朋友絕對不會害怕。

　　他們終於作出了決定，把我叫去。首領說：

　　「本尼西，你答應我們，在基督教徒那裡不說一句有損於我們的話，行嗎？」

　　「我答應這點要求。」

　　「那麼你現在就可以回到他們那裡去。」

　　「我的朋友埃明可以和我一起走嗎？」

　　「他為什麼要留在我們這裡呢？」

　　「他不是你們的俘虜嗎？」

　　「不是。」

　　「這樣，他可以去他愛去的地方，他已決定留在我身邊。我該對馬利克說些什麼？」

　　「我們要求釋放我們的總督。」

　　「然後呢？」

　　「然後古姆里總督可以決定該發生什麼事。」

　　這句附加語可能隱藏著一種危險的隱念。因此我繼續探詢：

　　「應在什麼時候遣返他？」

　　「立即，同他所有的被俘者一道。」

　　「他該往哪裡去？」

　　「來這兒。」

　　「你們不繼續往前推進？」

　　「暫時不。」

　　「如果古姆里總督被釋放，然後怎麼辦？」

　　「然後總督怎麼決定就怎樣辦。」

　　「如果馬利克想你們和平地撤退到古姆里之後才釋放他呢？」

　　「本尼西，我們不會同意這點。在古姆里的統治者沒有回到我們這裡之前，我們不會離開這裡。」

　　「你們還想獲得什麼？」

　　「再沒有什麼。」

　　「那麼聽著，我該對你們說些什麼！我已真誠地對待你們，也將這樣對待馬利克。我將勸告他不要作對他有損害的讓步。首先你們要記住，在沒有達成和平協議之前，如果你們離開這個地方，總督馬上就會被處死。」

　　「你建議馬利克去謀殺？」

　　「絕不！但我也不容許你們得到總督後，由他領導你們進攻利桑。」

　　「本尼西，你說得很大膽和坦率！」

　　「因此你們至少要記住，我與我的朋友是真誠相待無所不談的。你們要耐心地等我回來。」

　　我和埃明騎上馬。離開這裡時，沒有庫德人陪同。

　　「你要傳達什麼信息？」酋長問。

　　我向他說明我的任務和我的疑慮。說話過程中我們的馬跑得很快，不知不覺快要到達河邊，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路旁有一種可疑的簌簌聲。我立即轉向這個方向，瞬間便看到兩個光點。兩聲「噼啪」聲後酋長的馬衝入叢林，而我的馬被擊中，昏倒在地。由於事件來得如此突然，我來不及把腳抽出馬蹬，隨馬一道摔倒在地上，我的一半身體被壓在馬下。這時已有八個人站在我面前，繳了我的武器，將我捆綁起來。他們中間有一個人曾經作為馬利克的信使到過我那裡。看來我的猜疑沒有錯。

　　我推測是舒爾德的首領、內德希爾總督的一種卑鄙行為，我竭盡體力進行反抗，遺憾的是我躺在地上，右腿被馬壓著。他們將我從馬下拖出後，我才站了起來。

　　遭受捆綁這並不是第一次，但採用如此卑鄙下流的方式我還從未見到過。他們在我的手腕上纏繞著繩子，將右臂從胸前拉到左肩，再將左臂拉到右肩，然後在後頸脖子上把繩索拉緊打結，這樣壓緊我的胸部使我透不過氣來。此外，我的雙膝被牢牢地捆在一起，還將一個手肘固定在馬蹬上。

　　從開槍射擊到將我綁在馬上還不到三分鐘時間。我希望埃明會回來，但他也無法救我。

　　「你們想向我要什麼？」我問。

　　「我們只要你，」一個可能是頭頭的人回答，「我們也想要你的馬。但你沒有騎你自己的馬。」

　　「你們是什麼人？」

　　「你是一個女人吧，怎麼這麼好奇？」

　　「呸！你們是內德希爾總督的密探。他不敢在我面前冒險，因此他派來他的狗腿子，以避免刺破他自己的皮膚。」

　　「住嘴！我們為什麼逮捕你，不久你便知道。現在你要保持安靜，不然將把布團塞進你的口裡。」

　　人們緩慢地向前移動，不久來到河邊，沿河向下走了一段，到達一個可蹚過的淺處，我們蹚水過河。

　　對面河岸上站著一隊武裝士兵，看到我們後，他們立即消失。一定是內德希爾總督帶領著他的隨從人員，看到他的陰謀得逞，正滿意地往後撤回呢。

　　這裡的河床到處是邊緣鋒利的、很滑的岩石。河水沒及我的胸部，由於我被捆在馬旁，我必須忍受更多的痛苦才能到達河的對岸。六個人留在那裡，其餘兩人拖著我繼續前進。

　　我們沿河而下，直抵一條荒蕪的小溪，它從左面注入扎卜河。兩個騎兵沿著小溪往上行走。對我來說這是一條相當困難的道路，特別是因為這兩個看管我的人根本不顧惜我。一路上，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人。此後，我們向側面走去，經過一條荒野的亂石路，穿過荊棘叢生的灌木林，這時我發現，他們是想採用這種方式避開舒爾德村。不久，村落中的貧窮茅舍和殘垣斷壁便落入我們眼中。

　　十八．在「香菜」的小石屋

　　不久我們又向右轉彎，進入一個荒涼的峽谷。我們沿峽谷而下，去拉奧拉山谷。從這裡再向上攀登了一段路，最終到達一座約三米高的建築物。它用大量方塊岩石建成，只在正面下方有一個低矮的孔，看起來這個孔既是房屋的門，也是唯一的窗戶。

　　看守我的士兵在岩石建築物前下馬。

　　「馬達納！」其中一個士兵叫道。

　　小屋內部立即發出沙啞聲，很快從孔中出來一個老年婦女。馬達納德語的意思是「香菜」。這個老人為什麼取這樣一個帶香味的名字，我不知道。但是當她站在我面前時，她並未散發出香菜的香味，而是逸出一種由大蒜氣味、腐爛的魚、死老鼠、肥皂水和燒焦的骨頭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倘若我沒有被牢固地捆綁在馬蹬上，很可能會向後倒退幾步。這位扎卜河谷「漂亮」的居民身穿一條在東方國家十分普遍的寬大的紮腳燈籠褲，一件在我們那裡幾乎可以用來作抹布的襯衫。褲子下面露出一段瘦小的腿，從它的顏色可以推測，估計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洗過。

　　「一切都準備好了嗎？」一個士兵問，並提出一系列的簡短問題，她全都用「是」來回答。

　　他們給我從馬蹬上鬆了綁，低頭曲背地被推進小屋。在屋內我發現，岩石牆上有很多縫隙，光線可通過縫隙透進來。這樣能比較好地看清建築物內部。這是一個方形的、砌築粗糙的房間，在最後面的角落裡豎著一根打進地裡的粗木樁，它的旁邊堆放著做鋪墊用的雜草和樹葉，附近還有一個裝滿水的水盆和一塊大的陶器片，裡面裝著一半由骨膠，另一半由蚯蚓或螞蟥組成的物料。

　　我被用一根粗繩索繫在木樁上。這樣我便可以躺在草堆上面。我的雙臂仍像原來那樣固定在雙肩上。

　　婦女站在外面的門口。一個看守士兵不聲不響地離開小屋，另一個留下向我說一些必須遵守的行為規則。

　　「你被俘了。」他說。

　　我沒有回答。

　　「你不可能逃跑。」他繼續教訓我。

　　我仍沒有回答。

　　「我們現在走了，」他說，「但這個婦女會嚴格地看管你。」

　　「你們至少要告訴她，應當待在外面！」我終於開了口。

　　「馬達納必須待在房子裡面，」他回答，「她要隨時看管你，如果你餓了，她要給你餵食物，因為你不能使用你的手。」

　　「食物在哪裡？」

　　「這兒！」

　　這時他手指著陶器碎片，裡面的東西是那樣「誘惑」人地向我微笑。

　　「這是什麼？」我詢問。

　　「不知道。但是馬達納烹調技術非常高明，全村沒有第二個像她。」

　　「你們為什麼把我拖到這裡來？」

　　「這我不能告訴你。你從其他人那裡會知道的。你別想逃跑！不然馬達納給一個信號，馬上來一些男人把你捆綁得更難受。」

　　他走了。我聽到兩個人逐漸消失的腳步聲。然後可愛的「香菜」走過來，蹲坐在敞開的入口處，監視著我。

　　儘管我所處的情況十分難堪，但我更擔心在利桑的同伴。馬利克帶著痛苦的心情等待著我；庫德人也在長時間地期待我返回。而我卻被捆綁著躺在這裡，像一條狗那樣待在小屋裡！！這樣下去，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如果埃明回到利桑，那麼人們可以立即找到我遭受突襲的地方。人們會發現死馬和戰鬥過的痕跡，此外，我充分信任我忠誠的哈勒夫的機智和大膽。

　　我這樣躺著長時間地陷入沉思，為了想出一種逃跑的主意，我枉費心機地苦思冥想。這時可愛的馬達納的聲音擾亂了我的思路。她是一個婦女，為什麼她沉默了這麼長時間！

　　「你想吃東西嗎？」她問我。

　　「不。」

　　「想喝什麼嗎？」

　　「不。」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但芬芳的「香菜」躬著身子向我走來，緊貼著我坐下，將我不屑一顧的陶器片容器抱在懷裡。我看到，她用右手的五個手指伸進這種神祕的混合物，張開像黑色皮革旅行袋似的無牙齒的大嘴。我趕快閉上眼睛。我聽到咔嗒咔嗒的響聲，這種聲音持續了好一陣。然後又聽到用舌頭舔嘴唇的柔和而溫存的聲音，最後她發出一聲冗長的、滿意的、十分陶醉的噓氣聲。

　　經過較長時間之後，我才重新睜開眼睛。我的庇護者和保護人仍然坐在我的面前，她不斷地用眼睛審視著我，眼睛中流露出一點同情和許多好奇。

　　「你是誰？」她問我。

　　「你不知道嗎？」我回答。

　　「不知道。你是穆斯林嗎？」

　　「我是基督教徒！」

　　「一個基督教徒，被俘虜！你不是貝爾瓦里人嗎？」

　　「我是來自遙遠西方國家的基督教徒。」

　　「來自西方國家？」她驚奇地叫道，「在那裡男人和婦女跳舞嗎？那裡的人用鏟子吃飯嗎？」

　　由此可見我們西方國家文化的聲望已經滲入「香菜」的耳中，她已經聽說過我們的跳舞和我們的勺子和叉子。

　　「是的。」我證實。

　　「你想在這個國家幹什麼？」

　　「我想看看，這裡的婦女是否像我們那裡的婦女那樣漂亮。」

　　「你發現怎麼樣？」

　　「她們很漂亮。」

　　「是的，她們是漂亮。」她贊同，「比別的地方更漂亮一些。你有妻子嗎？」

　　「沒有。」

　　「那我為你感到惋惜。你不想討一個老婆嗎？」她現在開始打聽。

　　「我也許很想，但我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呢？」

　　「將我這樣捆綁著，我能夠辦到嗎？」

　　「你可以等到重新獲得自由。」

　　「人們會重新給我自由嗎？」

　　「我們是加勒底人，我們不殺俘虜。他們把你捆綁著，你究竟幹了些什麼呢？」

　　「我想向你解釋這點。我是經摩蘇爾和阿馬迪葉來到這個地區，為了……」

　　馬達納匆忙打斷我的話：

　　「經阿馬迪葉？」

　　「是的。」

　　「你什麼時候在那裡？」

　　「不久以前。」

　　「你在那裡待了多長時間？」

　　「幾天。」

　　「你在那裡也許遇到一個來自西方國家的醫生？」

　　「我看到過他。他治好了一個吃了有毒漿果的女孩。」

　　「他現在還在那裡嗎？」

　　「不。」

　　「他在哪裡？」

　　「你為什麼打聽他？」

　　「因為我聽說，他將要來這個地區。」

　　老人懷著急切的心情說這些話。

　　「他已經在這個地區。」我說。

　　「在哪裡？快說！」

　　「這兒。」

　　「這裡，在舒爾德？你錯了，我從未聽說過。」

　　「不是在舒爾德，而是在你的石頭小屋裡。」

　　「在這個小屋裡？天哪！那你就是來自西方國家的醫生？」

　　「我就是你打聽的那個人。」

　　「本尼西，你能向我證明這點嗎？快回答！你在吃了有毒漿果病人的家裡遇到過誰？」

　　「我在那裡遇到了馬拉赫。」

　　「她給你出過好的主意嗎？」

　　「是。她告訴我，如果我在這裡處於困境急需幫助時，我應當問魯希．庫利安。」

　　「你就是，你就是本尼西！」她大聲叫喊，這時她高興得拍起手來，「你是馬拉赫的朋友。我要幫助你，我要保護你。告訴我，你是怎樣被俘的？」

　　這是我今天第三次經歷馬拉赫名字的神奇作用。這個神祕的婦女究竟擁有何種威力呢？

　　「誰是馬拉赫？」我問。

　　「她是一個古老的女君主，她的後裔背棄了救世主耶穌，轉向皈依穆罕默德。現在她為他們懺悔，永無休止地來回奔忙。」

　　「魯希．庫利安是誰呢？」

　　「他是一個善良的聖靈。一些人說他是加百列天使，另一些人說他是米迦勒天使長，他庇佑著虔誠信徒。在這裡他有固定的地點和固定的時間，人們可以在那裡和那個時辰去拜訪他。你還沒告訴我，你是如何被俘的呢？」

　　滿足這個願望只會給我帶來好處。我克服身體狀況的不方便和手臂被捆引起的艱難，詳細述說了從阿馬迪葉至當前我的所有經歷。老人認真地傾聽我的講話，當我述說結束時，她溫存地抓住一隻我被緊緊捆縛著的手。

　　「本尼西，」她叫道，「你猜測得對，是內德希爾總督逮捕了你。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幹。我不喜歡他，他是一個粗暴冷酷的人。我要救你。」

　　「你可以給我解開繩索嗎？」

　　「先生，我不敢這樣做。內德希爾總督不久就要來，他會嚴厲地懲罰我。」

　　「那麼你想怎麼做呢？」

　　「本尼西，今天正好是午夜去魯希．庫利安那裡的日子。這位聖靈會幫助你。」

　　「你想去他那裡為我求情？」

　　「我不能去他那裡，因為我老了，道路對我來說太陡。但是……」她突然停止片刻，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前面下方，然後她用審視的目光凝視著我，「本尼西，你沒有對我說謊吧？」

　　「我對你說的全部是真實情況。」

　　「答應我，你不逃跑嗎？」

　　「凡是我答應的，我一定遵守諾言。」

　　「你的手臂肯定很痛。如果我給你把繩索解開，你會待在這兒不逃跑嗎？」

　　「我答應這點。」

　　「要是有人來了，我可以重新把你捆起來嗎？」

　　「也答應這點。」

　　「我相信你。」

　　馬達納半蹲起來，試著把我後頸脖子上的繩子解開。我感到有些後悔，好心的「香菜」的芳香在此刻並不完全令我厭惡。繩子終於解開，我痛快地伸展疼痛異常的手臂，深深地作了一次呼吸。這時，馬達納又重新坐在小房前面她原來的位置，在那裡她可以看到和聽到每個走近的人，通過門孔還可以繼續我們的交談。

　　「如果有人來了，我要暫時把你捆綁起來，」她說，「然後──然後──啊，先生，如果我允許你離開一次，你會再回來嗎？」

　　「是。但我去哪裡呢？」

　　「山上，到魯希．庫利安那裡去。」

　　我聽了十分驚奇。這是一種冒險。我可以祕密地從監禁處外出，到山上去認識神祕的幽靈。

　　「我去，你可以放心，我一定回來！」我懷著高興的心情答應馬達納，「但是我不認識路。」

　　「我叫英德莎給你帶路。」

　　英德莎德語的意思是珍珠。這個名字是一個有出息的名字。

　　「誰是英德莎？」我好奇地打聽。

　　「內德希爾總督的女兒。」

　　「他的女兒？」我吃驚地問。

　　「這個女孩和她父親不一樣，先生。」

　　「當她知道這是針對她父親的，她會帶我去那兒嗎？」

　　「她會的。她是馬拉赫的寵兒，我同她曾經談起過戰勝毒物救治病人的外國本尼西，他的武器能夠抵抗任何敵人。」

　　我驚奇地問：

　　「這些是誰說的？」

　　「你的僕人在阿馬迪葉對病人的父親講的，馬拉赫把這些情況又告訴了英德莎。她渴望見到來自西方的本尼西。我可以叫她來嗎？」

　　「可以，如果不冒很大危險的話。」

　　「但事先我得把你捆著！」

　　「捆吧！」

　　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好讓她重新捆綁起來，她做完之後便離開小屋。不久她便返回，告訴我英德莎馬上就來。她解開我的雙手。我特別擔心地問：

　　「有人看見你嗎？你應當看守我！」

　　「啊，男人都不在家，看見我的婦女不會出賣我。」

　　「男人們在哪裡？」；

　　「他們已去利桑。」

　　「他們在那裡幹什麼？」

　　「我沒有問，男人幹的事與我無關。英德莎來後，她也許會告訴你。」

　　老人又重新坐在小屋門前。過了一會兒，她急忙起身，迎著一個走近的人跑去。我聽到小屋前面輕輕的耳語，然後入口的光被遮住，「珍珠」走了進來。

　　女孩約莫十九歲，身材高䠷，體態豐滿，具有古老普魯士近衛軍領隊婦女那樣的健壯體魄。然而她的臉仍然是少女般的溫柔，面對外國人她甚至泛出一點可以看出的害羞的紅暈。

　　「你好，本尼西！」她細聲地問候。

　　「你好！」我回答，「你是英德莎，內德希爾總督的女兒嗎？」

　　「是，本尼西！」

　　「對不起，我不能起身歡迎你，我被綁在這根木樁上。」

　　「我想，馬達納應該暫時給你鬆綁吧？」

　　「只鬆開了雙手。」

　　「為什麼沒有全部鬆開呢？」

　　她立即向我彎下身來，想給我鬆開繩索，但我拒絕了，說：

　　「謝謝你，感謝你善良的心！但我請求你不要這樣做，因為如果有人來了，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重新把我捆綁好。」

　　「馬達納把一切都對我說了，」她回答，「本尼西，你在這裡躺在地上使我無法忍受，你，一個西方國家的本尼西，周遊過地球上的許多國家，經歷過無數的冒險！」

　　啊哈，這就是小個子哈勒夫吹牛的後果。這個女孩把我當作一個西方國家的天方夜譚裡的主人翁，當作一個追求冒險的人。

　　「為小心起見，你必須忍受這點，」我回答，「來，坐在我的旁邊，允許我向你提幾個問題。」

　　「本尼西，你對我的好意是真摯的。我僅僅是一個這樣的女孩，我父親對你進行了致命的傷害。」

　　「也許為了你我應該原諒他。」

　　「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母親，本尼西。」

　　「可憐的孩子！你父親對你嚴厲和殘酷嗎？」

　　她的眼睛像閃電一樣亮起來。

　　「嚴厲和殘酷？本尼西，內德希爾總督不敢這樣！不，但他鄙視他的妻子和女兒。他不理睬她們，讓她們待在他的房子裡。因此……因此我陪你去魯希．庫利安那裡，這並不是罪惡。」

　　「那什麼時候動身呢？」

　　「午夜必須準時到達山上。」

　　「幽靈在一個山洞裡嗎？」

　　「是。總是在每月第二個星期的第一天午夜。」

　　「怎樣發現他在那裡呢？」

　　「人們必須帶去一個燈。把燈點燃放在山洞的入口前面，然後撤離。如果燈一直亮著，則表明聖靈不在那裡；如果燈熄了，表明他已經到達。然後再重新去那裡，向山洞內走三步，說你想說的話。」

　　「哪些事情可以對幽靈說呢？」

　　「所有的事情。人們可以向他請求任何事情，可以控告其他人，還可以向他詢問一些問題。」

　　「但我認為，聖靈不會說話！怎樣得到他的回答呢？」

　　「如果人們說出了自己的願望，則返回到圖像那裡，等待片刻。倘若燈又重新開始點亮，那麼請求得到滿足，很快，往往是當晚，人們就能以各種方式獲得所期待的消息。」

　　「你剛才說的圖像是一幅什麼圖？」

　　「一根很高的木樁，上帝母親的肖像固定在這根木樁上。」

　　當我知道加勒底人證明，聖母瑪利亞不是上帝的母親，而只是耶穌的母親時，我感到十分驚異。由此說來神祕的魯希．庫利安似乎是一個天主教徒。

　　「這幅肖像掛在這裡已有多長時間？」我問。

　　「不知道。在我出生之前它已經掛在這裡。」

　　「還沒有庫德人或加勒底人說過，必須把它去掉嗎？」

　　「沒有，因為這樣魯希．庫利安可能永遠消失。」

　　「沒有人希望他永遠消失。」

　　「沒有任何人，本尼西。幽靈在整個地區做一件又一件積德行善的好事。他使窮人高興，並勸告富人。他保護弱者，警告濫用權力的統治者。善良人指望他，惡人恐懼他。如果我請求父親釋放你，他會恥笑我。要是幽靈要求他這樣做，他會服從。」

　　「你在晚上也到過山上的洞窟嗎？」

　　「去過很多次。我為我母親和我姐姐去求他。」

　　「你的請求得到過滿足嗎？」

　　「是。」

　　「誰把實現願望的答覆帶回給你？」

　　「第一次是當晚就得到。最後一次是馬拉赫。聖靈感到她已經露面，派她來我這裡。」

　　「那你認識馬拉赫？」

　　「從我記事起就認識她。」

　　「她經常來你們這裡嗎？」

　　「是，本尼西。我同她經常一道進山採集草藥，有時我們也去看望病人，病人需要她的幫助。」

　　「那她住在哪裡？」

　　「沒有人知道。也許馬拉赫沒有一處住宅，但她不管來到誰家，都能受到熱烈歡迎。」

　　「她出身於何處？」

　　「關於她的出身眾說紛罈。大多數人傳說，馬拉赫是利桑國王古老家族的一位女君主，這是一個十分強大的家族，整個蒂雅里和特克烏馬臣屬於他。他們用黃金器皿吃飯和喝水，其他各種用具全部用白銀和貴重金屬製成。但由於他們轉向皈依伊斯蘭教教祖穆罕默德，他們的後裔分散在各個國家。只有馬拉赫依舊對她的上帝保持忠誠，所以上帝賜福予她活到高齡，賜給她一顆明智的心和巨大的財富。」

　　「她沒有住宅，財寶放在哪裡呢？」

　　「誰也不知道。有些人說，她將財寶埋在地下。但很多人認為，她具有深奧莫測的魔力，她需要多少錢財，就可以給她帶來多少。」

　　「馬拉赫向你談到過我嗎？」

　　「是，她把你僕人在阿馬迪葉所談的你的情況全都告訴了我。她吩咐我，一旦我聽到你已來到這個地區，我應立即到洞窟去，請求魯希．庫利安保護你免遭危險。但現在你要自己去做這件事。」

　　「你不陪我進洞窟去？」

　　「不。只你自己進去，我可待在離洞窟不遠的地方。你不餓嗎，本尼西？馬達納告訴我，你允許她吃了一頓為你準備的飯。」

　　「是誰準備了這頓飯？」

　　「她親自做的飯菜。我父親在她那裡預訂的。」

　　「為什麼沒有在你們那裡預訂？」

　　「因為我們不知道他隱藏了一個俘虜。馬達納的丈夫是他最好的夥伴，因此她得到命令來看管你。」

　　「你們村莊的男人都在哪裡？」

　　「他們正在利桑的周圍。」

　　「他們在那裡幹什麼？」

　　「不知道。」

　　「你不是可以打聽到嗎？」

　　「也許。但我問你，本尼西，你是否想吃點什麼！」

　　我支吾搪塞地回答：

　　「我不吃菜，因為我不習慣吃帶大蒜的蝸牛。」

　　「啊，本尼西，我給你帶來一些其他的。一個小時之後就要天黑。我趕快回去，給你帶來我們家裡所有的東西！」

　　女孩站起身來，我請求道：

　　「你打聽一下，村裡的男人在幹什麼？」

　　英德莎走了，她走得正是時候，因為她走後不到十分鐘馬達納便匆匆忙忙走進屋來。

　　「我得趕快將你捆起來，」老婦人說，「我的男人來了，是內德希爾總督派來的。他不知道我們說過話。不要出賣我！」

　　馬達納把我的手臂重新交叉捆在肩上，讓我蹲在房子的門邊。她那年老多皺的臉表現出一種威嚴的滿懷敵意的表情。

　　幾秒鐘後外面響起馬蹄聲。一個騎士在小屋前面下馬，走進屋來。他是一個年老的瘦骨嶙峋的傢伙，無論哪方面都與勇敢的「香菜」十分匹配。他朝我走來，沒有問候，發現我仍被捆綁著，便轉身粗暴地對他的妻子說：

　　「出去，不要聽！」

　　老婦一聲不響地離開小屋。他半蹲在我面前的地上，我很想知道，他要對我說些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他以專橫的口氣問我。

　　我沒有回答。

　　「你是聾子？我想知道你的姓名。」

　　我沉默不語。

　　「你回答！」

　　這時他移到我的側面。我不能用我的手抓住他，但我的腿至少還可以活動。我抬起被捆住的膝蓋，把雙腿向前猛地伸出，利用這種活動的衝力把他從地上拋起，使他向牆邊飛去。他的骨骼具有出色的抗擊打能力，他首先仔細辨認各個方向，然後若無其事地說：

　　「不敢再來吧！」

　　「你說話客氣點，那我也客氣地回答。」我說。

　　「你是誰？」

　　「你少來這一套！我是誰，你早已知道。」

　　「你在利桑想幹什麼？」

　　「這與你無關。」

　　「你在貝爾瓦里的庫德人那裡想幹什麼？」

　　「這也與你毫不相干。」

　　「你的黑馬在哪裡？」

　　「把牠很好地藏起來了。」

　　「你的東西在哪裡？」

　　「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你富裕嗎？你可以付贖身金嗎？」

　　「走近點，如果你想得到它。你記住一點：我是一個本尼西，你不過是你首領的一個部下。只能我提問，你必須老實回答。我不該受你盤問！」

　　考慮片刻之後，他說：

　　「那你問吧！」

　　「內德希爾總督在哪裡？」

　　「你為什麼打聽他？」

　　「因為是他派人襲擊了我。」

　　「你錯了。」

　　「別騙人！」

　　「你確實錯了。他根本不知道你待在什麼地方！」

　　「你真的認為，能夠欺騙來自法蘭克斯坦的本尼西嗎？我從這裡開始沿山谷而下，可以去舒爾德。右邊是利桑，左邊是拉奧拉，山上是魯希．庫利安的洞窟。」

　　「你知道『洞窟幽靈』一些什麼，外國人？」

　　「比你多，比住在這個山谷中的所有人都多。」

　　「你知道些什麼，你就說吧！」他說。

　　「呸！你們別想打聽有關『洞窟幽靈』的事情。你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你們為什麼要突襲我和逮捕我？」

　　「首先我們想得到你的馬。」

　　「繼續說下去！」

　　「你的武器。」

　　「繼續說下去！」

　　「你的全部財物。」

　　「繼續說下去！」

　　「你同伴的全部財物。」

　　「的確，你要求並不高。」

　　「然後我們就釋放你。」

　　「我不相信這點，因為你們還想要更多的東西。」

　　「除了要求你命令利桑馬利克不釋放古姆里的總督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要求了。」

　　「命令？老漢，你瘋了嗎？你認為我可以向利桑的首領發號施令。你真是一條蛆蟲，我要用腳將它踩死！」

　　「本尼西，不要罵人！」

　　「我不是罵人，我說的是真實情況。可恥！你自稱是基督教徒，而你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小偷和強盜。我將在我去的地方到處宣揚，加勒底人比庫德攔路搶劫的強盜更壞。貝爾瓦里人友好地接待我這個基督教徒，而來自舒爾德的基督教徒卻從背後襲擊我，把我的東西搶光。」

　　「你根本不可能到處去宣揚，如果你不照我說的辦，永遠也不會給你鬆綁。」

　　「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因為利桑的馬利克會向你們要人。」

　　「我們不怕他。今天我們還要獲得強大同盟者的援兵。你按我的要求做嗎？」

　　「絕不！」

　　「那麼你要知道，我明天再來。除了我和你的看管人之外，你絕不會看到任何其他人。你的看管人也不會再給你拿來食物。飢餓將迫使你老老實實順從。你用腳踢了我，將受到嚴厲懲罰。」

　　他把盆中的水倒掉，朝我作了一個蔑視的表情，然後走出屋外，他終於騎上馬離開這裡。

　　過了一會兒馬達納進來。

　　「他侮辱了你嗎，本尼西？」她問。

　　「算了，隨它去吧！」

　　「本尼西，別對他生氣！是總督要求他這樣的。他吩咐我不得同你說話，也不許給你吃的和喝的。」

　　「你的男人什麼時候再來？」

　　「他說明天才來。今天晚上他去穆爾吉。」

　　「在此期間還有其他男人來這裡嗎？」

　　「我認為不會有。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你在這裡。他把你的水倒掉了。我去水井再給你打水。」

　　好心的「香菜」說到做到，她還帶來一捆松脂木屑給小屋點亮，因為天色已開始黑了。這時外面突然響起腳步聲，老婦人趕忙把點燃的第一根松脂木屑塞進牆縫裡。幸好我還沒有被鬆綁。這究竟是什麼聲音呢？這種匆忙的氣喘吁吁聲似乎來自一條狗──突然聽到一聲短而尖的犬吠聲──啊，我熟悉這種犬吠聲，因為我經常聽到它。

　　「多揚！」我高興地叫道。

　　只聽見一陣犬吠和人的呼喚聲，狗從入口處飛奔進來，勇敢的「香菜」急忙躲閃，大聲嚎叫地倒在我身上。接著門內出現一支卡賓槍的槍管，一個聲音問：

　　「本尼西，你在裡面嗎？」

　　「是，哈勒夫。」

　　「危險嗎？」

　　「不。你可以大膽地進來。」

　　這時，小個子哈勒夫謹慎地慢慢走進來。

　　「天啦，本尼西，終於找到了你！你怎麼來到這裡！你被捕了，你被捆綁著！被這個婦女？被這個凶惡的女人？」

　　他極其憤怒地拔出匕首。

　　「住手，哈勒夫！」我命令道，「我雖然被逮捕關在這裡，但這位婦女是我的朋友。是她救了我，即使你不來。」

　　「你？救了，本尼西？」

　　「是。我們已經商量好計劃。」

　　「我本來打算刺死她！」他轉身向面露喜色的馬達納說：「謝天謝地，真主創造了你，你是庫德斯坦婦女中最漂亮的。你的頭髮像絲一樣柔軟，你的皮膚像朝霞一樣羞紅，你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那樣閃閃發光。我知道，你是女妖精；我是哈勒夫！你用你善良的心使我的朋友和主人恢復精神，因此……」

　　「住嘴！」我打斷了他的話，「這位婦女不懂阿拉伯語，只會說庫德語。」

　　小個子哈勒夫現在正努力搜集他的全部庫德語詞彙，以使她聽懂，他把她看成是所有婦女中最漂亮和最令人尊敬的女人；她可以在她生命的所有時日中信賴他的友誼。

　　我只好把話題引開，以幫助他和她從窘境中解脫出來，我說：

　　「馬達納，這就是你今天提到過在阿馬迪葉談論過我的那個人。我的僕人哈勒夫！他找到了我的蹤跡，跟蹤來這裡營救我。」

　　「啊，本尼西，你現在怎麼辦呢？你想逃跑嗎？」

　　「不必擔心！沒有與你商談之前，不會逃跑。你放心地坐下！」

　　在此期間哈勒夫已把我的繩索割斷，緊靠在我身旁坐著。現在我感到很安全，因為同他和多揚在一起，不害怕任何加勒底人。

　　「本尼西，談談你的經歷吧！」哈勒夫說。

　　我向他詳細地述說了我所遭遇的一切，中間多次被他愉快的叫喊聲打斷。他終於說：

　　「本尼西，如果我是一個高貴的首領，我會酬謝馬達納，並同英德莎結婚。但由於我不是高貴的首領，而且已經有了親愛的漢妮，所以我建議你娶珍珠作夫人！她高大強壯──就像你自己那樣！」

　　「讓我考慮一下，」我笑著回答，「現在你告訴我在利桑發生的所有事情，你是怎樣跟蹤來這裡的！」

　　「啊，本尼西，那裡已是一片混亂，正如你原來說的那樣，基督教徒已撤回扎卜河對岸，正等待你返回。但是你沒有來……」

　　「埃明酋長也沒有來嗎？」

　　「他來了，當他騎馬想過橋時，差點被打死。幸好我及時認出了他。他說，有人在半路朝你們開槍。他的馬被子彈擦傷後，帶著他驚恐地脫韁而逃，經過很長時間他好不容易才給馬重新套上韁。後來他騎馬返回，但找不到你，看到你騎的馬已死去，躺在地上。」

　　「他沒有立即去庫德人那裡請求幫助？」

　　「沒有，本尼西！酋長認為，他們可能陰險地跟在你們後面，要殺死你們，因為他們的首領是一個很惡毒的人。因此埃明酋長火速來到利桑，叫我們來幫忙。」

　　「現在你們仍然萬分窘迫不知所措嗎？」

　　「我不，本尼西，但其他人是。我知道該怎麼辦。但他們決定派一名使者去庫德人那裡，要求他們交出你或你的屍體。」

　　「感謝上帝！沒有走到這一步。」

　　「本尼西，你會被他們殺死的──真主作證。我要把全部貝爾瓦里人統統開槍打死，否則我絕不離開這個國家！你知道，我多麼愛你。」

　　「我明白這點，我勇敢的哈勒夫。快繼續往下講！」

　　「使者受到庫德人非常惡劣的接待……」

　　「誰擔任使者？」

　　「埃明，還有兩名同我們一道被基督教徒俘虜的庫德人、馬利克的祕書和一名加勒底人，他會說阿拉伯語，作酋長的翻譯。首先庫德人不相信，你遭到了襲擊。他們把這件事當成是馬利克的陰謀詭計。當貝爾瓦里人看到死馬後，他們相信了。於是他們聲稱，可能是基督教徒幹掉了你，因為他們不想有調解人。後來內德希爾總督也來了，他說，你可能被貝爾瓦里的庫德人打死了。他從扎卜河對岸看到的……」

　　「這個惡棍！」

　　「他正是這樣，本尼西。但他將自食其果！現在戰爭正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我只好去找馬利克，請求他簽訂停戰協議。我對他說，在此期間，我看是否能找到你。他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當我談到我們的多揚時，他們才獲得了一線希望。他們派出了最後一位使者，我同他一道去談判，最後貝爾瓦里人表示同意，雙方留在原地不動，直至明天中午，倘若你到時還沒有回來，戰爭立即開始。」

　　「那麼，你呢？」

　　「我們帶著狗去死馬躺著的地方。多揚立即嗅出了你的足跡，把我引到河邊，很明顯你已經涉水過河。其他人卻認為，我應當首先返回利桑，從那裡過橋到達對岸。我認為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因為夜幕即將來臨。我脫下衣服，把衣服繞在頭上，再將武器放在衣服上面，我一個人帶著狗蹚過河來。」

　　「過河後你們又立即找到蹤跡了？」

　　「是，本尼西，當我穿上衣服後，我們又跟蹤來到這裡。」

　　「哈勒夫，我不會忘記你。」

　　「別說了，本尼西，你為我做得更多一些。」

　　「英國人說些什麼？」

　　「大家不懂他的話，他憤怒地跑來跑去，像一頭關在籠子裡的豹子。」

　　「你帶著狗尋找我，內德希爾總督知道嗎？」

　　「不知道，他在這之前已經騎馬走了。」

　　「在這兒有人碰到過你嗎？」

　　「沒有任何人。多揚領著我穿過一個非常偏僻的地帶。」

　　「我的黑馬在哪裡？」

　　「在馬利克的院子裡，我把牠交給酋長了。」

　　「就是說里赫控制在好人手中。」

　　這時外面響起輕輕的腳步聲。哈勒夫拿起武器，多揚作好隨時衝跳的準備。我使他倆平靜下來，因為進來的是英德莎。

　　女孩看到我的僕人和狗時，驚嚇得呆呆地站在門口。

　　「不要害怕！」我說，「這個人和這條狗都屬於我的。」

　　「他們怎麼來到這裡？」

　　「他們尋找我，來營救我。」

　　「那你要離開我們？」

　　「暫時還不。」

　　「你還需要魯希．庫利安的幫助嗎？」

　　「需要。你還願意帶我去他那兒嗎？」

　　「是的，本尼西。這是我帶給你的食物和飲料。但恐怕不夠兩個人和一條狗。」

　　英德莎提著一個用燈心草編的大籃子，裡面裝得滿滿的。這些食物足夠五個人吃飽。

　　「你不必擔心，好孩子，」我回答，「它足夠我們大家食用。你和馬達納，你們倆人同我們一道用餐。」

　　「本尼西，我們是女人。」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在我的祖國，婦女的地位和你們這裡不一樣。她們是家庭的驕傲和增添光彩的人物，吃飯時她們坐在首席。」

　　「啊，本尼西，你們的婦女多麼幸福！」

　　「但她們用鏟子吃飯！」「香菜」深表同情地插話。

　　「那不是鏟子，而是用漂亮金屬製造的小巧餐具，用它吃飯比用手指要優美和乾淨得多。在我們那裡誰吃飯時食物弄髒了手，他將被視為一個不乾淨的和笨拙的人。我給你們看看，這種匙子是個什麼樣子。」

　　英德莎把帶來的桌布鋪在地上，將食物放在攤開的布上，在此過程中我拿起哈勒夫的匕首狀小刀，從木樁上割下一塊大木屑，用它雕刻成一把小湯匙。當我使用這支餐具在水盆旁邊向她們表演時，這兩位普通的婦女驚訝不已。

　　「現在你說說，馬達納，人們會把這個小東西稱為鏟子嗎？」

　　「不，本尼西，」她承認，「你們可以不需要有我原來想像的那麼大的嘴巴了。」

　　「本尼西，你用這支湯匙幹什麼呢？」英德莎問。

　　「把它扔掉。」

　　「啊，不，本尼西！你能把它送給我嗎？」

　　「對你來說，它不夠漂亮。送給舒爾德的珍珠，必須是白銀製做的勺子。」

　　「本尼西，」她臉紅地說，「它已經夠漂亮了。它比用黃金和白銀製作的更漂亮，因為它是你親手做的。我請求你把它送給我當作紀念。」

　　「那好，你留著吧！明天你和馬達納一道去利桑看我，我再送給你們一些更好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離開這裡？」

　　「這要由魯希．庫利安決定。現在你們坐下，我們開始就餐。」

　　我多次重複這個請求，她們才坐下吃飯。哈勒夫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不斷地觀察漂亮的姑娘。

　　我的小個子僕人發出一聲嘆息，用阿拉伯語說：

　　「本尼西，你是對的！」

　　「怎麼啦？」

　　「即使我是一位長官，我也不配她。你娶她吧，本尼西！她比我看到過的所有姑娘都漂亮。」

　　「在這裡，她可能已經有一個心愛的小夥子。」

　　「問問她！」

　　「這不行，我的哈勒夫。這是不禮貌的和使人為難的。」

　　英德莎已經發現，我們的談話與她有關。於是我對她說：

　　「這個人已經是你的一個好朋友。」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本尼西？」

　　「哈勒夫就是馬拉赫對你談起過的那位僕人。其他人都認為我已經被謀殺，唯有他到這裡來尋找我。」

　　「他個子雖小，但是一位忠誠而勇敢的人。」姑娘說著，向他投去讚許的一瞥。

　　「她說我什麼？」哈勒夫問，他似乎看到了這一瞥。

　　「英德莎說，你是一位忠誠而勇敢的人。」

　　「告訴她，她是一個很美麗而心地善良的姑娘，但很遺憾，我的個子這麼小，並且不是軍官。」

　　當我把他的話翻譯給英德莎時，哈勒夫向她伸出了手，她笑著握住對方伸出的手。此時她面露喜色，是那麼可愛，那麼逗人喜歡，以致一種溫暖而真誠的同情心突然向我襲來，使我想到這裡單調的生活，今後她將繼續在這個國家過著這種生活！

　　「難道你沒有我可以為你實現的願望嗎？」出於這種友好感情的衝動，我問姑娘。

　　英德莎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的臉，幾秒鐘後說：

　　「啊，先生，我有一個願望。」

　　「說吧。」

　　「本尼西，我會經常思念你，你也會偶爾回憶起我們嗎？」

　　「是的，而且是經常想起你們！」

　　「月光在你們那裡也像我們這裡一樣嗎？」

　　「完全一樣。」

　　「本尼西，在每個月圓的晚上我們都望著月亮，這樣我們就會相會在天上！」

　　「我會這樣做的──當月亮掛在天空時，不過在其他夜晚我也會思念你的。每當你望著月亮，就要想到，它給你帶去我的問候。」

　　「它也給你帶去我們的問候！」

　　談話中止了，我們已變得多情善感，隨後才重新回到原來的話題。英德莎說：

　　「你的僕人也一道去洞窟嗎，本尼西？」

　　「不。哈勒夫現在回利桑，去安撫我的同伴。」

　　「他應該這樣，因為危險正威脅著他們。」

　　「到什麼程度？」我表面上鎮靜地問。

　　「剛才有兩個人到過這裡。一個人來你這兒，另一個人留在村裡。我同他談過話。他沒有對任何人說什麼，但他向我洩露了很多機密，我必須將它告訴你。你認為休戰能持續到明天中午嗎？」

　　「我希望這樣。」

　　「但很多人不希望這樣，他們把我父親推選為首領。他已向許多地方派出了信使，以便將所有適合服兵役的男子集合起來，戰鬥人員今天晚上集中，明天突襲貝爾瓦里人。」

　　「何等輕舉妄動！你父親將使整個山谷遭受不幸！」

　　「你認為貝爾瓦里庫德人比我們強大嗎？」

　　「從裝備上看是這樣，儘管目前裝備的數量還不夠。但是一旦戰鬥打響，戰火將在各個地方燃燒起來，這樣庫德人要比你們強大上百倍，加勒底人將被從四面八方各部落來的庫德人包圍。」

　　「啊，上帝，倘若你說的是對的！」

　　「我是對的，你可以相信我。假如今天和明天不能成功地簽署和平協議，那麼比巴德．汗總督和努爾．烏拉赫總督時期更加悲慘的日子將突然降臨在你們頭上。然後很可能將加勒底人連同婦女和兒童統統根除。」

　　「啊，耶穌。我們該怎麼辦？」

　　「你知道你父親把好鬥的人集中在什麼地方？」

　　「不，我不可能得知這點。」

　　「你也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他騎馬四處奔波，到處遊說，動員男人們參加戰鬥。」

　　「這樣最多只有魯希．庫利安能幫助我們。在這之前我該做些準備。」

　　「做準備吧，先生。所有和睦相處的人們將永遠懷念你，即使你早已不在我們這裡！」

　　晚餐已經結束，我問哈勒夫：

　　「你能找到去利桑的路嗎？」

　　哈勒夫作肯定回答後，我繼續說：

　　「你去拜見馬利克和古姆里總督，告訴他們，你找到我的經過！」

　　「我還告訴他們，是誰襲擊了你嗎？」

　　「可以。內德希爾總督將我逮捕，目的是使我不可能調解和平。他要得到我的馬、財物和同伴隨身攜帶的所有東西，才釋放我，」我說，「你看，他們已把我的東西全部拿走。將你的手槍和匕首留給我，多揚也留在我身邊。」

　　「把武器拿著，本尼西！沒有武器我照樣返回利桑。」

　　「武器很可能對我不利。告訴古姆里總督和馬利克，舒爾德的首領已向利桑山谷的上下各地派出了信使，煽動男人參加戰鬥。他們將於今晚集合在一個地方，但很遺憾我沒有弄清這個地點。然後他們想突然襲擊貝爾瓦里人。內德希爾總督本人也在四處奔波，我委託你轉告馬利克，如果他能夠捉住他，便立即將他逮捕。」

　　「本尼西，我想，我可能在途中碰見這個人。我要讓他不再為害他人。」

　　「你自己？算了吧！你個頭不如他，對你來說他太強大。」

　　小個子哈勒夫面帶受侮辱的表情站起身來，伸展他輕快靈活的四肢，然後大叫道：

　　「對我太強大？你怎麼這樣想！本尼西，你明智的判斷為何突然落到這種地步！難道我沒有戰勝過阿布．賽義夫？難道我沒有完成很多其他的偉大壯舉？難道這個內德希爾總督是著名的哈勒夫的對手？他是一隻妄自尊大的青蛙，一隻瘸腿的蟾蜍，我要是看到它，一定將它踏死。你是本尼西，法蘭克斯坦的英雄。難道我，你的朋友和保護人害怕一個衣衫襤褸的加勒底人？啊，本尼西，我對你感到多麼驚異！」

　　「你對我感到驚異，但要小心！現在最主要的是，你要平安地到達利桑。」

　　「如果首領們問我，你什麼時候回利桑，我該怎樣回答他們呢？」

　　「告訴他們，明天我將同他們在一起。」

　　「那好，這裡是手槍和匕首，還有子彈袋，真主保佑你！」

　　然後他走向英德莎，向她伸出手：

　　「再見，你是美人中最美麗的人！我們一定再見面。」

　　他又向善良的「香菜」伸出手：

　　「願你生活愉快，加勒底人可愛的母親！同你在一起的時刻是甜美的，如果你也想要一把匙子，我十分樂意為你雕刻一把，使你能經常想念我。再見，你聰明，你忠誠。再見！」

　　雖然她們倆人不懂哈勒夫說了些什麼，但她們友好地對他的話作出反應，馬達納甚至同他一道離開小屋，陪著他走了很長一段路。

　　我通過門孔遙望夜空，按星座的位置估計時辰，因為我的錶已被沒收。時間也許已到晚上十點。

　　「午夜之前還有兩個小時，我們什麼時候動身？」我問姑娘。

　　「一個小時以後。」

　　「我的事情很緊急。不能早點同『洞窟幽靈』談話嗎？」

　　「不能，若提前去他會生氣的。」

　　「他同我在一起是不會生氣的。」

　　「你知道肯定是這樣？」

　　「完全可以肯定。」

　　「馬達納一回來，我們就走。」

　　「我們有燈嗎？」

　　英德莎一聲不響地手指幾個裝著羊脂的編織容器，拿出她隨身攜帶的火柴，然後說：

　　「本尼西，我有一個請求。」

　　「說吧。」

　　「你會寬恕我父親嗎？」

　　「是，因為你的緣故。」

　　「但是馬利克生他的氣。」

　　「我將平息他的怒氣。」

　　「謝謝你。」

　　「你知道是誰得到我的武器和沒收我的其他物品嗎？」

　　「知道。我父親得到這些東西。」

　　「他將這些物品保存在哪裡？」

　　「他沒有帶回家。我注意到這點。」

　　這時，「香菜」回來了。

　　「衷心感謝你，馬達納，」我友好地說，「你在這裡一直要等到我重新回到利桑為止。」

　　「我會等待的，先生！」

　　「現在我同英德莎去洞窟，」我對老人說，「如果在這段時間裡有人來檢查，你該怎麼辦呢？」

　　「本尼西，給我出個主意。」

　　「如果你留在這裡，那麼來的人發現我不在時會對你大發雷霆。因此，你最好躲藏起來，直至我們回來。」

　　「聽你的，去一個地方，在那裡可以觀察這個小屋，又能看到你們返回。」

　　「好吧，我們出發，英德莎！」

　　我把武器藏入腰帶，牽著多揚的繩索。

　　姑娘走在前面，我跟隨著她。

　　十九．「洞窟幽靈」

　　我們沿著來小屋的老路往回走了一段，然後右轉彎往山上走去，順著這個方向攀登上山頂。山上生長著闊葉密林，我們一個緊跟著一個往前行走，以免散失。

　　過了一些時候，眼前的小叢林逐漸稀疏，我們必須越過一道狹窄的、相當陡峭的岩石山脊。

　　「小心點，本尼西，」姑娘警告說，「從現在起道路十分崎嶇，特別難走。」

　　「這對那些想去拜訪『洞窟幽靈』的老人來說是很不利的。只有年輕人才能爬到這裡。」

　　「啊，老人也可以攀登上來，不過要繞一大段彎路。那邊有一條很好走的小道直抵洞窟附近。」

　　我們相互支持，手拉著手攀緣而上，終於到達一處堆積著巨大岩塊的山窩中，我猜想，我們徒步攀登的目的可能就在這些亂石之間，從出發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

　　巨大的岩塊又構成一個敞開的通道，在通道的背景中隱約顯現出一道暗色的峭壁。英德莎停了下來。

　　「那裡就是，」她說，手指暗色的峭壁，「你一直往前走，在峭壁腳下會發現一個孔，你點燃燈後，將燈放入孔內，然後返回到我這裡。我在這裡等你。」

　　「這裡可以看到燈嗎？」

　　「可以。但現在點燈還為時過早，因為還沒有到午夜。」

　　「我想試試看。這兒是牽狗的繩子。暫時牽著狗，把手放在牠的頭上。」

　　我拿著蠟燭向前走去，心裡感到特別緊張，當然這並不奇怪，我將進入「洞窟幽靈」的神祕帷幕裡。不過我已經隱約感到這種神祕的核心實質。

　　我走到岩壁前面，找到了洞窟，洞口又高又寬，人可以挺直身子走進去。我靜聽片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於是點燃一支蠟燭，放在洞窟的地上。由於蠟燭底部較寬，很容易放穩。

　　我迅速返回。

　　「燈還燃著。現在在這兒等待，看它是否熄滅。」英德莎說。

　　「現在沒有一絲風。如果燈熄滅，便是幽靈走近的確切信號。」我說。

　　「看！」女孩匆忙抓住我的手臂說，「燈滅啦！」

　　「那我去。」

　　「我在這兒等你。」

　　當我重新來到洞前時，俯身摸燈──燈已經拿走。我確信，幽靈就在附近，也許在側壁四處，可以聽到每一句語。我進入洞內，向前走了兩步。

　　「魯希．庫利安！」我小聲喊道。

　　沒有回答。

　　「馬拉赫！」

　　還沒有回答。

　　「馬拉赫，你放心說話吧！我不會洩漏你的祕密。我是來自法蘭克斯坦的醫生，在阿馬迪葉救活過你中毒的曾孫女沙卡娜，現在有緊急事情要同你談。」

　　我沒有弄錯──側面可以聽到一種響聲，似乎有人吃驚地從地上站起。過了幾秒鐘便得到答覆：

　　「你真的是來自法蘭克斯坦的醫生本尼西？」

　　「是。請相信我！我感到你本人就是魯希．庫利安，我會保守你的祕密。」

　　「這是你的聲音，但我不能看見你。」

　　「要求我回答暗號嗎？」

　　「好！土耳其醫生用來驅趕病魔的護身符裡面裝的是什麼？」

　　「一隻死蒼蠅。」

　　「本尼西，你是真的！誰告訴你這個洞窟的？」

　　「英德莎，內德希爾總督的女兒。她站在外面等著我。」

　　「再往前走四步！」

　　我照著做了，然後被一隻手抓住，把我向側面拖入一個岩縫，在岩縫中她帶我往前走了一段路。

　　「現在等著！我要把燈點燃。」

　　瞬間蠟燭已經點燃，我看到馬拉赫站在我面前，包裹在一件寬大的外套中，她因年高而受人尊重的臉露出外套看著我。雪白的辮子幾乎垂到地面。她掌燈照我的臉。

　　「真的，是你，本尼西！感謝你，你終於來了。但你不可告訴任何人，誰是『洞窟幽靈』！」

　　「我保守祕密。」

　　「是一種願望把你帶到我這裡來的嗎？」

　　「是的，但這種願望不是為我自己，而是涉及到將要遭受巨大災難的加勒底人，只有你也許能防止這種不幸。你有時間傾聽我述說嗎？」

　　「有。來，坐下！」

　　附近有一塊窄的長條石，足夠兩個人的座位。它是「洞窟幽靈」經常休息的長凳。我們並排坐在條石上，將燈放在條石的邊緣。然後「洞窟幽靈」面帶憂慮表情說：

　　「你的話表明了不幸。快說吧，本尼西。」

　　「利桑的馬利克突然襲擊了古姆里的總督，並將他逮捕，你已經知道了嗎？」

　　「神聖的聖母瑪利亞，這是真的？」她驚異地叫道。

　　「是。當時我本人是總督的客人，也同時被俘。」

　　「我一點也不知道，沒有聽到一點這方面的消息。最近幾天我在山那邊的赫沙特和比里德謝，今天我才翻過大山回到這裡。」

　　「現在貝爾瓦里的庫德人已聚集在利桑附近，明天戰鬥即將開始。」

　　「啊，這些傻瓜，你們愛仇恨，憎惡友愛！扎卜河水將重新由鮮血染紅，整個山谷將重新被怒火照亮？說吧，本尼西，說吧！我的影響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也許為時還不太晚。」

　　我遵照她的要求詳細述說了當前的嚴重局勢。她屏住氣息靜聽我講，似乎我的身旁坐著一個死人，但千百人的生命也許取決於這個神祕的幽靈。她的身體一動不動，她的外衣沒有一個折皺抖動。當我談話結束時，她立即從條石上站起。

　　「本尼西，還有時間，你願意幫助我嗎？」

　　「很樂意。」

　　「你應當對我談談你自己，但不是今天，而是明天。現在有更迫切的事要做。『洞窟幽靈』已是啞巴，從來沒有人聽到過他說話。但今天他要講話，他必須講話。本尼西，你由英德莎帶路，趕快去利桑。馬利克、古姆里總督和舒爾德的頭領應立即來魯希．庫利安這裡。」

　　「他們會服從嗎？」

　　「他們必須服從。相信我！」

　　「但找不到內德希爾總督。」

　　「本尼西，其他人找不到他，你也一定會找到的，我了解你。他必須來，不管是同時來，還是晚來，只要他明天能出現。我會等著的。」

　　「如果他們問我，是誰委託給我這項任務，我只回答：『是魯希．庫利安』，多一句也不說。這樣行嗎？」

　　「行。至少目前首領們還不需要知道，誰是『洞窟幽靈』。」

　　「我應當再來嗎？」

　　「你可以陪同他們一道來，但你不要進洞窟。我對他們說些什麼，只適用於他們。告訴他們應立即進入洞窟，在洞內繼續往前走，直至到達一個有燈光的房間。」

　　「你能協助我重新得到被沒收的東西嗎？」我問。

　　「沒有問題。現在走吧！明天我們再見，到時你可以同馬拉赫談話，只要你對此感興趣。」

　　我走了，在原來離開的地方見到英德莎。

　　「你在那裡待了很長時間，本尼西。」她說。

　　「現在我們得趕快走。」

　　「你必須在這裡等著，直至燈重新點亮。不然你不知道，你的請求是否實現。」

　　「它已經實現。聖靈說話了。」

　　「啊，先生，你聽到他的聲音了？」

　　「是的。他同我談了很長時間。」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你真是一個著名的本尼西！」

　　「『幽靈』評價人不是根據他的地位。」

　　「你也許還看見過他。」

　　「是的，面對面。」

　　「本尼西，你使我感到非常吃驚！他是個什麼樣子？」

　　「天機不可洩露。來，快給我帶路！我要盡快去利桑。」

　　「馬達納正等著你，該怎麼辦？」

　　「首先把我帶到去利桑的大路，然後你回到馬達納那裡，告訴她不要再等我。明天我會來舒爾德。」

　　「如果我父親向她問起你，她該對他怎麼說呢？」

　　「她就說，內德希爾總督應立即去『洞窟聖靈』那裡。要是你見到你父親，馬上送他去洞窟。他必須去那兒，如果他不服從，這一下他就完了。」

　　「本尼西，我心裡非常害怕。來，我們走吧！」

　　我重新牽上多揚，挽著姑娘的手臂，迅速下山。當我們到達山脊時，沒有向左轉彎，而是轉向右方。姑娘十分熟悉地形，只用一刻鐘我們便到達利桑與舒爾德之間的大道。我停了下來，說：

　　「現在我認識路了，我們得分手。謝謝你，英德莎。明天我們再見。晚安！」

　　「晚安！」

　　英德莎握住我的手，輕輕地在我的手背上親吻了一下，像一隻被嚇走的小鹿那樣匆忙進入昏暗的夜色中。我愕然不動地站了片刻，然後選擇去利桑方向的道路，然而我的思想卻轉向後面去舒爾德的路上。

　　大約走了一半路程，突然聽到前面有馬蹄聲。我迅速走向側面的灌木叢中。騎馬人越來越近，只見他迅速從我身邊騎過。是舒爾德的首領，我立即向他喊道：

　　「內德希爾總督！」

　　騎馬人停住了馬。

　　我鬆開了多揚的繩索，以免我需要牠幫助時，妨礙牠的行動。然後我朝首領走去。

　　「你是誰？」他問。

　　「你的俘虜。」我回答，同時抓住他的馬籠頭。

　　他躬下身子，端詳我的臉，然後伸手抓我。但我的動作更快一些，立即將他的拳頭抓住。

　　「內德希爾總督，你靜心聽著，我對你要說些什麼！魯希．庫利安派我來告訴你，你應當立即到洞窟去。」

　　「騙子！誰釋放了你？」

　　「你到底聽不聽幽靈的呼喚？」

　　「狗，我打死你！」

　　他把另一隻空著的手伸進腰帶，就在這一瞬間我用盡全身力氣突然將他猛拉一把，他離開鞍鐙，飛身落馬。

　　「多揚，抓住！」

　　獵狗衝向首領，而我必須設法使馬平靜下來。我看到，首領一動也不敢動地躺在地上，多揚站在他的身邊。

　　「內德希爾總督，最小的動作或最輕的講話都會喪失你的生命。這條狗比豹子還厲害。我要將你捆綁起來，帶著你去利桑。如果你膽敢違抗，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他看到死在眼前，不敢做任何反抗。首先我卸下他的卡賓槍和刀子；然後用結實的牽狗繩索按以前捆綁我的那種方式把他捆起來；最後讓他站立起來後，將他綁在馬鐙上，也像原來綁我那樣。

　　「內德希爾總督，現在該我上馬了！」我嘲諷地說，「你今天騎夠了馬。前進！」

　　首領老老實實地跟著走，沒有任何反抗，因為他已經認識到，抗拒是無用的。我不想利用我目前有利的形勢進一步譏諷這個人，因此我採取沉默態度。他最終打破了沉默，但是那樣地小心，唯恐狗在他說第一句話時把他抓住。

　　「本尼西，是誰釋放了你？」

　　「你以後會聽說的。」

　　「你將我帶到哪裡去？」

　　「這你會看到的。」

　　「我要鞭打馬達納！」他怒吼道。

　　「你不可以這樣！我的武器和其他的東西在哪裡？」

　　「我沒有這些東西。」

　　「會找到的──聽著，內德希爾總督，你這裡沒有比這匹馬更好的馬嗎？」

　　「我有夠多的馬。」

　　「這使我很高興。我明天要看一下這些馬，從中挑選一匹賠償今天被你的人打死的馬。」

　　「明天這個時候你又要被逮捕。」

　　「等著瞧吧！」

　　現在又重新安靜下來。他被迫在馬旁快步小跑，多揚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不久利桑就出現在我們面前。

　　在我離開之後，利桑已變成一座軍營。扎卜河的右岸漆黑一片，而對岸卻火焰沖天，一堆又一堆的火在燃燒，無數的人群圍在火堆周圍，有的站著，有的躺著。正如我從遠處看到的那樣，馬利克的房前燃燒著一個最大的火堆。為了不耽誤時間，我催馬小跑，我的俘虜也只得跟著快跑起來。

　　「外國人，外國人！」在我經過的地方，到處響起呼喊聲，「內德希爾總督！被捆著！」

　　不久，無數的追隨者跑步跟在我的馬後，簇擁著我們到達馬利克房前。在這裡已經聚集了至少六十名武裝人員，我第一眼便瞥見戴維，他正舒適地靠在牆上。當他看到我時，奮力一跳向我衝來，我從馬上剛一跳下，他使張開雙臂接住了我。

　　「先生！」他吼叫著，「又回來啦？嗨呵──哈塞！萬歲！熱烈歡迎！萬歲，萬歲，萬歲！」

　　「好啦，別悶死我啦，戴維先生！給其他人留著點兒！」

　　「哎！哦！啊！你們躲藏在哪裡？天哪？帶來一個俘虜！太好啦！不可思議！對吧！」

　　這時，我已被其他人團團圍住。

　　「真的是你，本尼西！感謝真主和教祖！現在你該談談你的歷險。」

　　這是埃明酋長。他的兒子阿馬德站在他身邊叫道：

　　「天啊，這是上帝恩賜！現在危機已經結束。」

　　勇敢的小個子哈勒夫站在一旁。他沒有說話，但他忠誠的眼中閃爍著歡樂的淚花。我向他伸出手：

　　「哈勒夫，我要感謝你。」

　　「不要說啦，本尼西！」他拒絕道，「我為你做了什麼呢？一隻骯髒的耗子，一隻醜惡的刺蝟，一條狗，當你的眼睛投來一瞥，就使他感到幸福，他就會非常高興！」

　　「馬利克在哪裡？」

　　「在樓房裡。」

　　「古姆里總督呢？」

　　「在一間最隱蔽的房間裡，把他當成人質。」

　　「讓我們進去吧。」

　　已經有很多人聚集在我們周圍。我將首領從馬蹬上解脫下來，用手向他示意，同我一道進樓房去。

　　「你不要帶我進去！」他咬緊牙關說。

　　「多揚，注意！」

　　這一聲呼喚足夠了。我走在前面，將繩索的一端拿在手中，俘虜乖乖地跟在後面。當大門重新關上後，馬利克朝我們走來，他向我伸出雙手並高興地大聲叫喊：

　　「本尼西，見到你真高興！你回來啦？身體健康嗎？這是……內德希爾總督被捆綁著！」

　　「是。快來，讓我向你們詳細說明！」

　　我們走進一樓的一間大房間裡，在那裡我們每個人都有座位。他們滿懷希望地坐在草墊上，唯有舒爾德的首領必須站著。他的繩索被咬在多揚的牙齒之間，多揚發出威脅的咕嚕聲，並盯著俘虜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我是怎樣落入舒爾德首領的手中，他們是如何對待我的，這些情況哈勒夫已經詳細對你們說了嗎？」我問。

　　「是的。」四周發出同一聲音。

　　「那好，不需要我重複，而……」

　　「啊，本尼西，親自再說一遍！」馬利克打斷我的話。

　　「以後再說，現在我們沒有時間談這些，有非常緊急的事情要辦。」

　　「你是怎樣獲得自由，總督又是怎樣變成你的俘虜的？」

　　「這些你們在今後就會詳細聽到。內德希爾總督已把整個地區煽動起來，明天早晨將要襲擊貝爾瓦里人。這可能是加勒底人的毀滅……」

　　「不！」四周又發出同一個聲音。

　　「我們不必爭論！只有一個人能夠給予幫助，他是魯希．庫利安……」

　　「『洞窟幽靈』！」四周響起驚異的聲音。

　　「是，我去過他那兒。」

　　「你知道他的洞窟？」馬利克問。

　　「我找到了它，向他述說了已發生的所有事情。他冷靜地聽我講完話，然後對我說，我應當……」

　　「『幽靈』同你談過話嗎？你聽到過他的聲音？本尼西，這不可能發生在一個凡人身上。」一個同我們一道進來的加勒底人叫道，「你是上帝的寵兒，我們必須聽你的意見。」

　　「你們這些人，一定要這樣做！這是為了你們的安全與幸福。」

　　「『洞窟幽靈』說了些什麼？」

　　「他說，我應該立即去利桑，把馬利克、古姆里總督和舒爾德首領帶到他那兒去。」

　　一片驚恐而大聲的「啊！」響遍整個會場，我繼續說：

　　「我急忙下山，半路上遇見首領，我對他說，他該馬上去魯希．庫利安那裡，但他不聽幽靈的召喚，因此我將他逮捕，帶來這裡。快去請古姆里總督來這兒，以便他也知道這件事！」

　　利桑的馬利克站起身來。

　　「本尼西，你不是開玩笑吧？」他問。

　　「這件事非常嚴肅，哪能開玩笑！」

　　「那我們就照辦。但是帶著古姆里總督不危險嗎？如果他從我們這裡逃走，我們就沒有人質了。」

　　「他必須答應我們不逃跑，他要遵守他的諾言。」

　　「我請他去。」

　　馬利克走了，不久帶來古姆里總督。

　　當古姆里的統治者看見我時，快步向我走來。

　　「你又回到這裡了，本尼西！」他大聲喊道，「感謝真主，把你還給我！我懷著巨大的憂傷聽到你失蹤的消息，因為我知道，我把我的唯一希望寄託在你的身上。」

　　「我也為你非常擔憂，總督，」我回答他，「我知道，你希望獲得自由，仁慈的真主將我從敵人的強暴中拯救出來，把我重新帶到你這裡。」

　　「誰是敵人？就是這個？」

　　說話時他指著內德希爾總督。

　　「是。」我證實。

　　「真主將毀滅他、他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他們襲擊你和逮捕你！現在你已看到，從一個加勒底人的友誼中可以期待到什麼？」

　　「啊，總督，到處都有好人和壞人！因此好人不該同壞人一道受苦。」

　　「本尼西，」他回答，「我愛你。你使我的心變軟，對這些人也要懷有仁慈之心。可他們卻要加害於你，因此，我和他們之間的戰爭不可能避免。」

　　「考慮一下，你是他們的俘虜！」我插話。

　　「我的貝爾瓦里人會來救我。」他自豪地回答。

　　「他們已經到了這裡，但是他們人數太少。」

　　「他們還有數千人作後盾呢。」

　　「當這些人來到這裡，你就完了。他們只能找到你的屍體。你在這裡是作為人質，如果你的人發動攻擊，你將付出生命。」

　　「那我就死去。真主已將每個信徒可能發生的一切記錄在天書中，沒有人能夠改變他的命中註定。」

　　「細想一下，馬利克是我的朋友！他不想使我遭遇不幸，只有舒爾德的首領對我們採取敵視態度。」

　　「你是怎樣逃脫的，本尼西？」

　　「去問魯希．庫利安！」

　　「魯希．庫利安？」他驚奇地問，「他到過你那裡？」

　　「不，我去過他那裡，他希望你也到他那裡去。」

　　「我？什麼時候？」古姆里總督驚惶失措地問。

　　「馬上。」

　　「本尼西，這是不可能的。魯希．庫利安是一個強有力的和威力無比的幽靈，我只不過是個可憐的凡人，在看不見的人面前我會發抖。」

　　「我見到過他，並同他說過話。」

　　「你沒有立即死去？」

　　「這裡有很多人去過魯希那兒，可他們並沒有死去。」

　　「他們只同他說話，但沒有看見過他。」

　　「就像你看到的那樣，我現在還活著。」

　　「是的，你，來自法蘭克斯坦的本尼西知道，該如何同『幽靈』交往。」

　　「我不是告訴過你，你可以看見他。他命令馬利克、你和內德希爾總督應立即去洞窟。你趕快去吧，馬利克也準備前往。」

　　「那我也去。」

　　「可現在你是馬利克的俘虜呀。」

　　「他害怕我逃跑？」

　　「這是自然的。你能向他保證不逃跑，最後重新回到這裡來嗎？」

　　「我向他保證。」

　　「把手伸向他。」

　　他這樣做了。馬利克向他保證：

　　「古姆里總督，我信任你，不再看守你，儘管現在我占有你這個人比擁有巨大財富更重要。我們不是步行，而是騎馬去，你可以自由地騎在你的馬上。」

　　「騎馬？」我問，「走這條路能騎馬嗎？」

　　「有一條道，」馬利克說，「走這條路雖然遠一些，但我們騎馬到達洞窟比步行爬山還要快些。你一道騎馬去嗎，本尼西？」

　　「是，但我不同你們一道去見聖靈。」

　　「內德希爾總督該怎麼辦？」

　　被提到的人根本不等我的回答，便惡意地發牢騷說：

　　「我不去！就留在這兒！」

　　「你已經聽到了，是魯希要求你的。」馬利克嚴肅地警告他。

　　「這個外國人說的，我可以不重視。」

　　「那麼你不想聽從聖靈的命令？」

　　「我服從他，如果他派你這個法蘭克人作信使，我拒絕。」

　　「但我命令你！」

　　「馬利克，我是內德希爾總督，舒爾德的首領。你沒有權利命令我！」

　　馬利克疑惑地注視著我，於是我轉向小個子哈勒夫：

　　「哈勒夫，你知道這裡有繩索嗎？」

　　「那邊角落裡有得是，本尼西，」他回答。

　　「把繩子拿來！」

　　小個子已意識到將發生什麼事，他用手肘猛力碰撞擋路的首領肋部，迅速從地上拾起繩子。我對馬利克解釋說：

　　「內德希爾總督不自願一道去，那只好強迫他。把他綁在馬上，使他不能動彈。」

　　「試試看！」首領威脅說，「誰向我走近，我會像馬達納的丈夫對待你那樣處理他！」

　　「他說些什麼？」哈勒夫問。

　　「內德希爾總督想把每個敢於走近他的人踩倒。」

　　「天啦！這個人發瘋啦！」

　　說話時小個子哈勒夫猛地一躍，立即將這個雙手被捆、身高體壯的加勒底人推翻在地，半分鐘後他的雙腿已被牢牢地捆綁在一起。

　　「哈勒夫，他應當騎在馬上！」我說。

　　「沒有必要，本尼西，」他回答，「我們將他的肚子放在馬背上。這樣他可以學習游泳。」

　　「那好，把他拖出去！」

　　小個子抓住巨人的衣領，讓他半蹲起來，轉過身去，背靠著背把他拖了出來。其他人也跟著走出樓房。這時，戴維朝我走來。

　　「先生，」他說，「我一點也沒有聽懂。你們要去哪兒？」

　　「到『洞窟幽靈』那裡去。」

　　「『洞窟幽靈』？魔鬼！我可以一道去嗎？」

　　「嗯！本來不行。」

　　「哼！我不會把這個幽靈吃掉！」

　　「這我相信。」

　　「他住在哪裡？」

　　「那邊山洞裡。」

　　「山洞？那裡有遺址嗎？」

　　「不知道。我到山上時天色很暗。」

　　「山洞！遺址！幽靈！也許還有文物呢？」

　　「我不相信。」

　　「一道去。在這裡很孤獨。沒有人能聽懂我的話。同你們在一起我很高興。帶我去吧！」

　　「那好吧！不過你什麼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也得不到。」

　　「真討厭，毫無禮貌！看一次幽靈也好──不管是幽靈還是魔鬼，也要一道去，好吧！」

　　當我們從樓房出來時，利桑的全部居民已集合在樓前廣場，雖然人數眾多，但鴉雀無聲。火堆和火把一片通明，在哈勒夫的幫助下，我把舒爾德的首領捆綁在馬背上。我們的馬以及必需的火把均已齊備。出發之前馬利克向聚集的居民宣布：我們要去拜訪魯希．庫利安。在我們返回之前不許採取任何行動。然後我們通過人群，騎馬出發。

　　馬利克同古姆里總督走在前面，後面跟著哈勒夫，他牽著首領的馬韁，英國人同我在一起。馬利克和戴維各持一個照路的火把。

　　這條路最初是一條新開闢的小路，隨後越來越寬，足夠兩個人騎馬並行。扎卜河谷一片漆黑，我想，直至目前為止最多只有四個歐洲人踏入過這個荒涼的山谷。我們的右邊閃爍著利桑火堆的血紅火焰；左邊，在扎卜河的對面隱約顯現出一個暗淡的火點。那裡是庫德人駐紮的軍營。我們頭頂上面是陰暗的群山，山頂上住著『洞窟幽靈』，雖然我已經認識他，但對我來說他仍然是個謎。在我們六個人中有一個西撒哈拉的阿拉伯人，一個英國人，一個庫德人。兩個加勒底人和一個德國人。在兩隻鬼火似的火把照耀下，我們結伴而行，朝山頂的洞窟走去。

　　不久我們轉向懸崖邊緣。山谷已消失在我們後面，在我們前面出現一大片茂密的喬木林帶，我們從林中鬆軟的土地上攀緣而上。兩個閃躍的火光飄忽在樹林之間。在我們旁邊、前面和後面發出嗡嗡聲、撲撲振翅聲和沙沙聲。沉睡的森林呼呼作響，似乎在艱難地喘氣。馬蹄踏入深厚腐殖層中的聲音，聽起來很像遠處傳來的哀樂鼓手的急速擊鼓聲。

　　「真可怕，對吧？」英國人小聲地全身顫抖地說，「你不是一個人騎馬去『幽靈』那裡吧？是一個人嗎？」

　　「不是。」

　　「那是誰陪你呢？」

　　「一個姑娘。」

　　「一個姑娘？好運氣！年輕嗎？」

　　「是。」

　　「漂亮嗎？」

　　「很漂亮！比一個古代文物要漂亮得多。」

　　「你們真幸福！談談吧！」

　　「以後再說吧，戴維先生。明天你們也會看到這個姑娘。」

　　「好極啦！讓我來評價一下，看她是否真的比古代美女更漂亮。對吧！」

　　輕聲的談話中止了。我們繼續向上攀登，直至到達山脊，最前面的兩個人已經站在那裡。

　　「我們已到達目的地，」馬利克說，「對面，往下走兩百步便是『洞窟幽靈』的山洞。我們在這裡下馬，將馬留在這裡，你同我們一道去嗎，本尼西？」

　　「是，因為舒爾德首領的緣故，但只到山洞前面。」我回答，「將火把熄滅。」

　　我們把馬拴在樹上，並將首領從馬背上放下來，哈勒夫和戴維留在這裡。為了讓首領自己行走，給他的雙腿鬆了綁，多揚站在他身旁，用閃光的眼睛盯著他。

　　「內德希爾總督，」我說，「你跟著馬利克和古姆里總督，我走在你後面。如果你遲疑不去，小心這條狗的牙齒！」

　　說話時我給出信號，繼續往前走，我們翻過山脊，沿陡坡往下走，從這裡可以看到位於我們下面的岩壁。經過大約五分鐘後我們來到原來英德莎等我的地方。

　　「你們進入洞窟，然後繼續往前走，直至發現燈光為止。」我交待說。

　　「本尼西，給我解開手臂！」首領請求道。

　　「我們不敢這樣做。」我回答。

　　「我不逃跑，我一道進去。」

　　「你曾經把我這樣捆著，我忍受這種痛苦時間要比你長得多。我可以解開繩索，但不相信你的保證。」

　　他沉默不語。我的不信任是有充分根據的。另外兩人把他夾在中間。

　　「本尼西，你返回到馬那兒去還是留在這裡？」古姆里總督問。

　　「隨便你們。」

　　「留在這裡吧。必要時我們需要你對付這個人。」

　　「那好，我等在這兒。」

　　他們走了，我在一塊石頭上坐下。多揚是那樣地盡職盡責，牠一直跟在首領後面，直至我把牠喚回。牠蹲在我的身旁，將頭放在我的膝蓋上，讓我的手輕輕撫摩牠。

　　就這樣我單獨一人在黑暗中坐了很長很長時間。我的思想越過高山深谷，越過大陸海洋飛回我的家鄉。上帝指引並保護著我來到這裡，一些裝備優良的旅行考察隊在這裡遭受災難和行將毀滅，而我卻在這裡受到極其友好的接待。這是多麼不可思議！原因究竟在哪裡呢？我讀過許多介紹外國和國外各民族的書籍，產生過許多偏見！現在我發現，有些國家、有些民族和有些部落與書中描述的完全不同，而是要好得多。神的火花在人類心靈中不可能完全被扼殺。即使最野蠻的人也尊重外國人，只要他自己同樣受到這些人的尊重。當然到處都有例外。我也並非經常安然無恙地脫險，皮膚仍要遭受一些擦傷、抓傷和刺傷。但大多數僅僅是這樣，因為我是作為一個貧窮的旅行者到處漫遊，人們知道，即使一個最客氣的僕人有時也會說些刻薄話，或者遭受到不友好的打擊，因而只好忍受。我可能成為一個真正文明的、聖潔而純粹的基督教的開路先鋒！我尊重各種形式的文化及其起源，因為一個民族不可能同另一個民族完全相同。

　　二十．馬拉赫

　　我孤身一人坐在這裡已經一個多小時。我甚至擔心他們在洞窟中遭到不幸。不久終於聽到了腳步聲，我站起身來，他們仍然是三個人，正如我猜到的那樣，已經給舒爾德的首領鬆了綁。

　　「勞駕你等了很長時間！」馬利克抱歉說。

　　「我已經在為你們擔憂，」我回答，「真想馬上跟進去看看。」

　　「這沒有必要。先生，我們見到魯希．庫利安，還同他說了話。」

　　「你們認識他嗎？」

　　「是，她是……你首先說出名字！」

　　「馬拉赫？」

　　「是，本尼西。沒想到是她！」

　　「你們同她談了些什麼？」

　　「這是祕密，就得保守祕密。本尼西，這位婦女原本是一個女王，她對我們所說的話全是規勸我們回心轉意為了和平。貝爾瓦里人是我們的客人，他們將作為朋友離開利桑。」

　　「真是這樣嗎？」我問，內心感到非常高興。

　　「是這樣，」古姆里的總督說，「你知道我們該感謝誰嗎？」

　　「感謝魯希．庫利安。」

　　「是，但首先要感謝你，本尼西，老女王命令我們成為你的朋友。然而我們早已是朋友。作為我們大家的兄弟留在我們這個國家吧！」

　　「我感謝你們。我熱愛我的祖國，將來我要落葉歸根。但只要我的時間允許，我將和我的同伴一道在你們這裡逗留很久。馬拉赫今後仍然是魯希．庫利安嗎？」

　　「是。任何人都不許知道這是她。我們已起誓，在她去世之前絕不洩露，你也沒有說過嗎，本尼西？」

　　「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明天下午她來我家拜訪你，因為她愛你，就像你是她的孫子那樣，」馬利克說，「現在讓我們走吧！」

　　「內德希爾總督召集的加勒底人呢？」我急切地問，因為我想弄確實。

　　這時，舒爾德的首領朝我走來，向我伸出了手。

　　「先生，你也是我的朋友和兄弟，原諒我！我走上了錯誤的道路，現在樂意悔改。我沒收你的全部東西，你應當收回，我馬上去我的隊伍集合的地方，告訴他們和平已經來臨。」

　　「內德希爾總督，我懇請你原諒。但你知道是誰從監牢裡釋放了我？」

　　「這我知道。馬拉赫告訴了我。是馬達納和英德莎倆人，然後我女兒親自帶你去魯希．庫利安那裡。」

　　「你生她們倆人的氣嗎？」

　　「我要嚴厲懲罰她們，但馬拉赫的話使我明白，這兩個女人做得對。允許我再來拜訪你！」

　　「歡迎你再來！但現在要快走！我的兩個同伴正為我們擔憂。」

　　我們離開這個充滿神祕色彩的地方，登上山頂，找到英國人和哈勒夫，他們正為我十分擔心呢。

　　「你們待在哪裡，先生？」戴維朝我喊道，「我們真想去打死這個『洞窟幽靈』！」

　　「你們看，這種勇敢的行動已沒有必要了，戴維先生。」

　　「下面那兒有些什麼東西？」

　　「以後，以後再說！現在我們要出發。」

　　這時，哈勒夫挽住我的手臂，對我輕聲說：

　　「本尼西，不把這個人再捆起來！」

　　「『洞窟幽靈』解放了他，哈勒夫。」

　　「那這個魯希是個很不慎重的幽靈，本尼西，讓我們立即重新把這個人捆起來！」

　　「不。他已經請求我寬恕，我也向他道歉了。」

　　「本尼西，你也同幽靈一樣不夠慎重。但我更聰明一些，我是哈勒夫，我不原諒他。」

　　「你沒有什麼需要原諒他。」

　　「我？沒有什麼？」他驚奇地問，「啊，很多，本尼西！」

　　「有些什麼呢？」

　　「他加害於你，我是你的朋友和保衛者，加害於你要比他對我本人採取敵對行動更惡劣。如果讓我原諒他，那麼他也應來請求我寬恕。我不是庫德人，也不是加勒底人，而是一個阿拉伯人，阿拉伯人不容許侮辱和傷害他的本尼西。告訴他這點！」

　　「也許以後有機會。現在快上馬！你看，其他人都已騎在了馬上。」

　　馬利克點燃新的火把，開始往回走。一路上已不像剛才來時那樣沉默不語，只有我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話，三個本地人用流利的庫德語交談，戴維和哈勒夫之間的談話卻使用片言隻字的英語和阿拉伯語，估計他們兩人相互都只能聽懂很少。

　　這次上山訪問引起我很多思考。這位馬拉赫既有左右馬利克又有影響古姆里總督的力量，這種威力的原因何在呢？即使她曾經是位女王，這種情況不可能對他們產生如此大的影響。無論他們的種族還是他們的信仰，都使他們成為截然對立的兩個冤家，但在那麼短的時間內，使之能相互和解，這更是不可思議。同樣奇怪的是，將一個野蠻而粗笨的內德希爾總督，那樣快地轉變為一個友好的溫順的人。為什麼這一切仍然要繼續保持神祕呢？馬拉赫不僅是一個神祕莫測的人物，而且還是一位非同尋常相當重要的有志之士。這對一個漂泊於廣闊世界的充滿好奇心的人來說是一種多好的素材，他為他手中的筆找到了扣人心弦的描寫對象。我承認，現在我對老女王的關切勝於對原先庫德人和加勒底人之間無休止爭吵的關切。當重新看到利桑的燈火出現在我們前面時，舒爾德的首領說：

　　「現在我得同你們分手。」

　　「為什麼？」馬利克問。

　　「我必須到我的隊伍集合的地點去，告訴他們，和平已經來臨，不然他們可能不耐煩起來，明早之前就會爆發反庫德人的戰鬥。」

　　「那麼走吧！」

　　他右轉彎走了，我們十分鐘後便到達利桑。人們面露好奇的神色迎接我們。馬利克洪亮的聲音召集他們，然後直立在馬鞍中向他們宣布，停止一切戰鬥，因為這是魯希．庫利安的命令。

　　「我們要讓貝爾瓦里人等到明天嗎？」我問。

　　「不，他們應當立即知道這點。」

　　「誰來擔任信使呢？」

　　「我，」古姆里總督回答，「他們只相信我，不會輕易相信其他人。一道騎馬去嗎，本尼西？」

　　「行，」我表示同意，「不過要等一會兒！」

　　我轉向最靠近我的一位加勒底人，問：

　　「在黑夜你認識去舒爾德的路嗎？」

　　「認識，本尼西。」

　　「你認識那裡的英德莎，首領的女兒嗎？你也許還認識一位名叫馬達納的婦女嗎？」

　　「認識她們。」

　　「那好，現在你騎馬去那兒！告訴她們倆人不必擔心，和平已經到來。內德希爾總督已是我的朋友，他不會因我從小屋逃走而懲罰她們。」

　　我感到有責任把今天實現和解的好消息傳達給這兩位勇敢的婦女，因為我考慮到，她們對首領的處境十分擔心。當古姆里的總督和我準備上路時，馬利克從後面喊道：

　　「將貝爾瓦里人都帶著！他們是我們的客人。」

　　我們剛走到半路就突然聽到一聲吼叫：

　　「來的是什麼人？」

　　「朋友！」總督回答。

　　「報出姓名！」

　　這時總督已辨別出哨兵的聲音。

　　「安靜點，塔拉夫，是我！」

　　「啊，總督，真的是你？感謝上帝，我聽出你說話的聲音！你逃跑成功啦？」

　　「我不是逃跑。你們駐紮在哪裡？」

　　「一直往前走，有火堆的地方就是！」

　　「給我們帶路！」

　　「我不能，啊，總督。我是哨兵，在換崗之前我不可以離開這裡。」

　　「誰指揮你們？」

　　「仍然是達拉沙的首領。」

　　「你們選舉了一個特別『聰明』的首領。但現在我回來了，你們只能聽我的。崗哨已經沒有必要了。來，給我們帶路！」

　　他把長槍扛在肩上，走在我們前面。不久我們看到篝火在樹幹之間閃亮，到達我們昨天聚會議事的地方。

　　「古姆里總督！」四周發出呼叫聲。

　　大家非常高興地起身問候他。我也被包圍起來，受到友好的歡迎。只有現任首領站在老遠，用昏暗陰沉的目光注視著一切。他看到，他的權力已經結束。但終於他走了過來。

　　「歡迎！」他說，「你是逃出來的嗎？」

　　「不。他們自願釋放了我。」

　　「古姆里總督，這是我所經歷的最大奇蹟。」

　　「這並不奇怪。我已同加勒底人簽訂了和平協議。」

　　「你做得太快了。我已派人去古姆里，明天清晨將有幾百名貝爾瓦里人來我們這裡。」

　　「正是你自己做得太快了。你難道不知道這位本尼西去利桑促成和解嗎？」

　　「他已遭到襲擊。」

　　「但你後來知道，不是馬利克派人襲擊他。」

　　「為了和平你從加勒底人那裡得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啊，總督，你做得很不明智！他們襲擊了你，殺死我們很多人。沒有血親復仇和殺人贖罪金嗎？」

　　古姆里總督鎮靜地微笑著盯住他的臉。但這種微笑是令人害怕的。

　　「你是達拉沙的首領，不對嗎？」他用友好的聲調問。

　　「是。」首領十分驚奇地回答。

　　「你認識我嗎？」

　　「為什麼我不認識你！」

　　「那麼告訴我，我是誰？」

　　「你是，古姆里的總督。」

　　「正確！我只想看看，我是否弄錯了；因為我想，你的記憶力已經離開了你。假如一個人敢於在眾多勇敢戰士面前指責他們的總督不明智，你認為這個總督會怎麼樣？」

　　「啊，總督，你想忘恩負義地對待我的效勞嗎？」

　　這時，總督的聲音完全變成另一種語調。

　　「蛆蟲！」他怒喝道，「你想用對付這位法蘭克斯坦本尼西的同樣手法對待我嗎？他的嘴譴責你，他的手懲罰你。由於外國人沒有顧忌，將你從馬上扔下。我就會怕你嗎？我是這樣的人嗎？我告訴你，魯希．庫利安命令我們簽訂和約，由於聖靈呼喚我們改惡從善，所以我想原諒你，但今後對我的所作所為絕不容許你進行抵制！你立即上馬去古姆里，告訴貝爾瓦里人，可以心平氣和地留在他們的村莊裡。如果你不服從，我將帶領這些戰士明天來達拉沙，從貝赫德里至舒拉西，從此整個卡勒地區將知道，阿卜德．埃斯．蘇米特總督的兒子是怎樣懲罰敢於反抗他的達拉沙的首領。趕快騎馬出發！」

　　總督的眼睛發出令人害怕的光，他伸出的手臂是那樣逼人，以致被責罵者一聲不吭地騎到馬上，默默地走了。然後古姆里總督轉向其他人：

　　「將崗哨撤回來，跟著我們一道去利桑！你們將受到我們朋友的款待。」

　　很多人急忙走了，其他人將火堆熄滅，沒有人提出疑問，也沒有人反抗。十分鐘後我們離開林間空地，騎馬向利桑出發。

　　利桑已是一派熱氣騰騰的景象。到處是火堆，遍地通明透亮。許多加勒底人正忙著宰羊：兩頭膘肥體壯的閹公牛已躺在地上，一些人正剖開牛肚，挖出內臟；另一些人已將牛肉分割成小塊，在火堆上進行燒烤。石磨已集中在這裡，排成長長的一列，婦女和姑娘們坐在石磨旁，將麥粒磨成麵粉，然後製成扁薄的甜煎餅。人人都在忙碌，一次慶祝和解的大宴會即將在這裡舉行。

　　當貝爾瓦里人到達這裡後，開始人們是冷淡無聲地致意，相互提防，互不信任。但僅僅過去一刻鐘時間，人們便開始友好交談，到處是歡聲笑語，同聲稱讚「洞窟幽靈」，是他阻止了一場災難，是他化干戈為玉帛，把苦難變成歡樂。

　　我們這些主要人物（我用這個詞自然充滿自豪）坐在馬利克家裡，邊參加宴會邊談論近幾天發生的事件。

　　當我們上樓準備睡覺時，天已經破曉。我們很快入睡，醒來時，聽到樓下舒爾德首領的聲音。我趕忙下樓，受到他熱情友好的問候。他帶來了我的全部東西，沒有短缺一件。

　　庫德人和加勒底人混雜在一起，和平安寧地睡在馬利克房前。

　　這時我突然看到兩個婦女的身影慢慢向這裡走來，我用手罩在眼上遮住陽光，呀！英德莎攙扶著「香菜」來了。馬達納打扮得十分華麗。她的衣服、襯衫、罩在襯衫上的短上衣以及長的紮腳燈籠褲全都特別乾淨，幾乎是一色新的節日盛裝。兩塊大紅布纏在腳上代替鞋襪。

　　英德莎也完全變了樣。她濃密的黑髮編成兩條辮子從背上垂下。頭上頂著一塊起細褶的土耳其式的紅色小頭巾。雪白而寬大的長褲垂至小巧玲瓏的士麥那皮靴上。藍色鑲黃緞邊的土耳其軍人制服直達臀部，上面罩著一件藍色薄棉布披肩。

　　她們越走越近，當看到我時，褐色的臉頰變得更加深暗。我的「香菜」像穿著童話中的七里靴那樣迅速朝我走來，把手臂放在胸前，深深鞠躬。

　　「早安，先生！」她向我問候，「你想見我們，我們奉命來到！」

　　這是一種軍人的報告。

　　「歡迎你們！」我回答，「同我一道進屋去！我的同伴想認識你們，我要感謝你們對我的營救。」

　　「本尼西，」英德莎說，「你給我們派出一個信使。我們感謝你，因為我們的確一直為你擔心。」

　　「你已經見到你父親？」

　　「沒有。從昨天起他沒有到過舒爾德。」

　　「他在這兒。來，進屋去！」

　　我們在屋門口遇見了首領，他正要往外走。當見到他的女兒時，臉上顯露出幾分驚異，然而他語氣親切地問她：

　　「你找我嗎？」

　　「正在打仗，從昨天起我就沒見到你。」她回答。

　　「別害怕！敵對已經過去。到馬利克太太那兒去！我沒有時間。」

　　他走出樓房，一躍跨上馬鞍，離開這裡。我帶她們倆人上樓，進入我的同伴們居住的房間。

　　「嗨，帶來什麼人啦，先生？」戴維問。

　　我牽著婦女們的手，帶著她們向他走去。

　　「這是從虎穴把我救出來的兩位女性，戴維先生，」我解釋說，「這一位是英德莎，『珍珠』；另一位名叫馬達納，『香菜』。」

　　「『香菜』，嗯！這個『珍珠』很美麗！你做得很對，先生！倆人都很勇敢。送給她們禮物，給她們付很多錢，很好，很多錢。對吧！」

　　其他幾個同伴見到我的客人都很高興，我對他們說，這兩位加勒底婦女應受到尊敬和殷勤款待。她們在這裡一直待到中午，然後我送她們，陪著走了一段回舒爾德的路程。當我同她們分手時，英德莎問：

　　「本尼西，你真的同我父親和解了嗎？」

　　「完全。」

　　「你已經完全原諒了他？」

　　「是。」

　　「他不生我的氣嗎？他不責罵我嗎？」

　　「他不會對你說一句不友好的話。」

　　「你想拜訪他一次嗎？」

　　「你和他歡迎我嗎，英德莎？」

　　「歡迎，本尼西！」

　　「那好，我不久就來，也許就在今天，也許明天。」

　　「謝謝你。再見！」

　　她向我伸出手，然後往前走了。

　　馬達納卻站著不動，等到姑娘聽不到我們的談話聲音時，她才開口問：

　　「本尼西，你還記得我們昨天說過什麼嗎？」

　　我猜想到，現在將發生什麼，因此我微笑著說：

　　「每句話。」

　　「你肯定忘記了。好好想一想！」

　　「我認為，一切都知道。」

　　「啊，正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忘記啦。禮物。」

　　「我的好馬達納，我沒有忘記。但是我來自一個婦女地位很高的國家。婦女是那樣漂亮，那樣溫柔可愛，不應當承擔很重的負擔。因此我們沒有把禮物交給你們自己帶。你們不必帶著禮物走這麼遙遠的路去舒爾德，我們將於今天把它給你們送去。當我明天來時，你的樣子將使我的心感到高興。因為我將看到，你會立即用我因感謝而贈給你的禮物裝飾起來。」

　　烏雲已經消失，明亮的陽光在善良的「香菜」那有皺紋的臉上閃閃發光。她高興得拍起手來，叫道：

　　「啊，你們國家的婦女多麼幸福！去那兒有多遠？」

　　「離這兒很遠，一百多天的路程。」

　　「多遺憾！你明天真的來嗎？」

　　「一定。」

　　「那麼再見，本尼西！魯希．庫利安已經表明，你是他的寵兒，我也向你保證，我是你的朋友。」

　　她與我握手告別，急忙追趕英德莎去了。如果阿爾曼尼亞與這裡不是相隔那麼遙遠，也許我的「香菜」真想親眼目睹一下我們的婦女是多麼幸福。

　　我往回走沒有多遠，便看見一個人從右面山頂往山下走來。

　　這是馬拉赫！

　　這時她也認出了我。她站住向我招手。

　　當她發現我已接受她的召喚時，她轉過身去，又重新緩慢地向山上走去，消失在一個灌木叢中。

　　她在那裡等著我。

　　「祝你安寧，我的兒子！」老太太問候我，「原諒我，我讓你爬上山來見我。我的心真愛你，在馬利克家裡我不可能同你單獨在一起。因此我招呼你來我這兒。你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我的好母親，隨你要多少。」

　　「那好，來吧！」

　　馬拉赫牽著我的手，就像一位母親牽著她的孩子那樣，帶我再往前走了幾百步，一直到達一個長滿蘚苔植物的地方，從這裡可以俯視附近地區，而不會被別人發現。她坐下來。

　　「來，坐在我的身旁！」

　　我順從她的要求。她將寬大的披風脫下，坐在我的身旁。她白髮蒼蒼，是那樣令人崇敬，那樣使人敬畏，就像一位來自以色列先知時代的聖人。

　　「本尼西，」她開始說，「往東南方看去！這個太陽帶來春天和秋天，帶來夏天和冬天，這樣年復一年在我頭上走過了一百多年，看看這個頭吧！它已經不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死人的蒼白。在阿馬迪葉我曾經對你說過，我已經不再活在人間，我說的是真實情況：我是一個幽靈，是魯希．庫利安。」

　　她中斷了談話。她的顫抖著的聲音真像從墳墓中發出，聽起來陰鬱而低沉，就像一顆活躍的心在跳動；她的眼睛望著晴日天際，閃爍著明亮而似乎有些濕潤的光輝。

　　「我聽到很多，也看到很多，」她繼續說，「我看到高貴者敗落，卑賤者崛起；我看到凶惡者取得勝利，善良人遭到毀滅；我看到幸運者哭泣，不幸者歡呼；勇敢者害怕得全身顫抖，膽怯者感覺到血管中奔湧著獅子般的勇猛。我跟著哭泣，我一道歡笑。我隨著世態沉浮……隨後，我學會思考的時代來到了。因為我發現，一個偉大的上帝掌管著宇宙萬物，親愛的天父把所有的人掌握在手裡，富人和窮人，歡呼的人和哭泣的人。但很多人卻背棄了他，他們甚至取笑他。還有一些人自稱是上帝的孩子，然而他們卻是另一個神的孩子。因此巨大的災難降臨到塵世，降臨到不再信仰上帝的人頭上。」

　　馬拉赫又重新休息一會兒。她的話、她的聲音、她那死人般但富於表情的眼睛、她緩慢而困倦無力卻又那樣獨特的手勢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開始理解這個女人對這個國家精神貧乏的居民所施加的精神統治。她繼續說：

　　「我的靈魂在顫抖，我的心要破碎。貧困的人民使我同情。我具有人世間的財富，上帝活在我的心中。我的生命已經死去，但上帝沒有一道死，他委任我作他的女僕。於是我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到處漫遊，說教和布道上帝的萬能和慈善，不是用遭人嘲笑的語言，而是用行動，賜福於那些需要幫助的所有的人。老馬拉赫和魯希．庫利安對你是個謎。現在他們對你還是一個謎嗎，我的兒子？」

　　我只好這樣。我抓住她的手，緊緊地貼在我的嘴唇上。

　　「我理解你！」

　　「我明白這點，你只需要這句話；因為你也在焦思苦慮人們的生命，正煞費苦心地考慮不包括你的所有人和包括你本人的整個人類。」

　　我迅速地抬頭看著她。她對未來事物有明察秋毫的透視力嗎？她的眼睛觀察得如此深透，看得如此正確，這怎麼可能呢？我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繼續問：

　　「你富裕嗎？」

　　「我很窮。」

　　「金銀方面窮，但其他財富方面並不貧窮；你的心分發禮物，使其他人高興。我聽說你已經獲得很多朋友，你也使我感到喜悅。你為什麼不待在家裡？你為什麼來到遙遠的國度？人們說你到處漫遊，目的是用你的武器幹壞事。但這不符合事實，因為武器會打死人，而你卻不想其他人死亡。」

　　「馬拉赫，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為什麼我經常不斷地離開我的家鄉。但是你應當聽到這點。」

　　「在你的家鄉也沒有人知道嗎？」

　　「沒有。在那裡我是一個不知名的孤獨的人。然而這種孤獨使我的內心感到愉快。」

　　「我的兒子，你還年輕。上帝就已經給你帶來那種使你傷心的苦難嗎？」

　　「不是這樣，而是應當讓你繼續活在世上。」我回答。

　　「說給我聽吧！」她請求道。

　　「誰在沙漠中感到極度口渴，他就懂得一滴水的價值，這一滴水可以拯救口渴者的生命。誰遭受苦難而沒有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他就知道友愛是多麼珍貴。因此那種友愛占去我的全部心靈，是友愛驅使天父的兒子來到人間，向人們大聲宣告：所有的人皆兄弟，都是天父的孩子們。」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你現在所說的。看一看這個國家吧！太陽曾經看到過成百上千的人在這裡死去，我們前面的這條河捲走數百具屍體。為什麼呢？因為埃沙克汗【註】是權力的統治者，從來不考慮人民的利益。昨天午夜我把這個山谷的居民從死亡線上拯救出來，我，一個女人。為什麼這些總督的威力比我小呢？我僅僅是一個老婦，然而庫德人和加勒底人仍然聽我的話。昨天午夜我還宣講了基督教的信仰，但不是各教派爭論不休的教義，而是任何人都不懷疑的行動──懲罰惡人，褒揚那些親近你們、渴望獲得營救的好人。沒有派遣使者，因為他們總是相互攻擊，而是派出讓統治者害怕的『幽靈』。現在人們歡呼，國家將帶來幸福。《聖經》將得以實現，使人間變成牛奶和蜂蜜流淌不盡的神聖樂園。」

　　【註】埃沙克汗：阿拉伯酋長和王公貴族的尊稱。

　　在談話過程中，她站起身來。她原來彎曲的身軀挺直站在我面前。她的眼睛閃爍著激動的光芒，她的聲音洪亮而渾厚，就像對千百人發表演說那樣。這僅僅是一瞬間，但使我永遠難以忘懷。現在她精疲力盡地停止講話，重新坐下來。這位婦女看到和聽到很多，感受和思索很多，也許還閱讀了很多。我該回答她一些什麼呢？

　　「馬拉赫，你也責備我嗎？」我問她。

　　「你？為什麼你這樣想？」

　　「因為我也是一名使者。」

　　「你？是誰派遣你？」

　　「沒有誰！我來這裡沒有受過任何人的委託。」

　　「為了學習嗎？」

　　「可以說不，也可以說是。」

　　「我不懂你說的意思，我的兒子。把它說明白一下！」

　　「你自己說過，你希望有實際行動的使者。而上帝分發禮物是很不相同的。他分給一個人的禮物是贏得別人好感的講演，他命令另一個人以其他方式起作用。我拒絕了分給我的只說不做的禮物，因此他讓我永遠待在家鄉。但我為了學習必須經常不斷地外出，不是通過講話，而是通過行動使每個在旅途中接待我的朋友得到好處。我到過很多國家，接觸過很多民族，他們的名字也許你不知道。我在白種人、黃種人、棕種人和黑種人家裡逗留作客，在他們那裡我播下友愛和慈善的種子。我經常受到讚揚，往往有人在我背後說：『這個外國人什麼都不怕。他做了很多好事，他知道的東西比我們多，已經是我們的朋友。他崇敬我們的上帝，愛護我們。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因為他是一個好人，一個正直的人；他是一個基督教徒！』我以這種方式傳播我的信仰。如果我能找到一個人，是通過我的實際行動使他崇敬這種信仰，甚至喜愛學習，那麼我的日常工作就沒有白做，我也就心安理得地樂意長眠於地球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長時間的停頓。

　　我們兩人一句話也不說地看著地面。

　　然後，她緩慢地用雙手抓住我的右手。

　　「本尼西，」她說，「我愛你！」

　　這時她的雙眼慈母般真摯地注視著我，使我永遠也忘不了。

　　「我的兒子，」她繼續說，「你離開這個山谷後，我將再也見不到你，但馬拉赫要為你祈禱，為你祝福，直至永遠閉上眼睛。除了昨天午夜去魯希．庫利安那裡的三個人外，你是唯一知道我祕密的人。你想知道嗎？」

　　「如果你信任我，請接受我的謝意。」

　　「這三個人已經發誓，恪守諾言，對此永遠不說一句話……」

　　「我也永遠不談這件事。」

　　「那好，你可以聽到一切。」

　　於是她開始述說。這是一個歷史故事，把它作為長篇傳奇小說的素材可使作家名揚千里；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它記敘了阿卜德．埃斯．蘇米特總督、巴德．汗總督和努爾．烏拉赫總督三個殺人魔鬼滅絕扎卜河谷基督教徒時代的一段血腥歷史，這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她很久才講完故事，然後老人沉默不語地坐在我身邊。一聲輕輕的抽泣打破了寂靜，她用顫抖的手擦乾不斷湧出的眼淚。最後她疲倦地把頭靠在我的肩上，輕聲地說：

　　「走吧！我要下山去利桑，不久我再來這裡，讓我的心情重新平靜下來。晚上我去你們那裡。」

　　當我回到利桑時，庫德人都已經離去。只有總督等著我。

　　「本尼西，」他說，「我的人已經走了，我也要離開這裡。我等著你再一次來古姆里。」

　　「我來。」

　　「還要等很久嗎？」

　　「不久，因為哈德丁人的酋長思念他的族人。」

　　「我們將要再會面，一起商討，如何使你們最安全地到達底格里斯。再見，本尼西！」

　　「再見！」

　　馬利克同我的同伴一起站在旁邊。古姆里總督再一次同他們告別，然後急速離開，去追趕他的庫德人隊伍。

　　馬拉赫遵守諾言：她晚上來了，當她不受干擾單獨同我談話時，她問我：

　　「你可以滿足我一個要求嗎？」

　　「從內心感到高興。」

　　「你相信護身符的威力嗎？」

　　「不。」

　　「但我今天已經給你做了一個。你想把它帶著嗎？」

　　「把它留作對你的紀念，我很願意。」

　　「那麼拿著它！只要將它包著，它就不起作用。但如果你遇到緊急情況需要營救時，就把它打開！然後魯希．庫利安會幫助你，雖然她沒有出現在你面前。」

　　「謝謝你。」

　　護身符是四方形的，包在縫好的印花棉布片中。由於它備有一條帶子，我可以立即將它掛在脖子上。也許它以後對我幫助很大，但坦率地說我並不相信。當然我不可能猜到，裡面包的是什麼。

　　（全書完）